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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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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凤冠霞帔,端正地坐在梳妆台前。
红盖头下若隐若现的嘴唇咧开了笑的弧度,片刻,轻声细语的声音从那被朱砂涂得血红的双唇间传了出来:“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呢,妹妹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欠思考又大煞风景!”
“柔姐姐,你是还没看过父亲给你找的那个所谓的如意郎君啊!那家伙是又肥又丑活像头猪,真亏你还能这般镇定。”
管悠拉住姐姐的手,紧锁双眉,很是不满。
“我知道妹妹的好,但是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你我能做得了主的。”
看着管柔浅笑盈盈,管悠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她管柔这可是第三回披上嫁衣了,还好意思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姐姐,你不就是一心想求个能在危难之时还能奋不顾身保护你的人吗?可是,你却从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反而听信什么姻缘天注定,每次都听从父亲的安排嫁人,然后连对方家的门都还没踏进就悔婚,这都是你第三次穿嫁衣了,你就还没得到教训?”
管柔掀开红盖头,一脸的幸福笑容令人难以抵抗。
“前面要嫁的那两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贪生怕死,在那么几个小山贼面前就畏首畏尾的,那等胆小怕事之徒岂能保护我?这回想必父亲也是吸收了经验教训,自然会照着我的要求给我相个有胆识的夫君来,妹妹,不用太过担心。”
“柔姐姐,你这是在做梦啊,还相信父亲那眼光。”
“做梦就做梦吧,不做梦的人容易衰老。”
管柔对着镜子自信地笑着,以她管家大小姐的身份和美貌就不信碰不到有胆有谋并能在危险时刻不离不弃的意中人。
“好吧,好吧。祝你美梦成真。换成是我,现在早就脚底抹油,有多远就溜多远去了。爹爹那种眼光,也就你吃得消。”
管柔得意一笑,似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对着镜子,继续往两腮涂胭脂。
“都已经跟猴子的红屁股一样了。”
管悠一把握住管柔的手,用手帕给她擦掉多余的胭脂。
“悠妹妹,你可不能说父亲的眼光差。他给你定的那门娃娃亲不就挺合适的。陈府公子不仅年轻俊俏还饱读诗书,舞刀弄剑也不在话下,这样的夫君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妹妹,好福气啊!”
管悠仔细地擦拭着管柔的两颊,想起了三岁时,管老爷做了主,让自己和陈府公子结了这门娃娃亲。那陈府公子尚小自己一岁,在她跟前总像个弟弟,即便才华横溢,家财万贯却生性木讷,对她是惟命是从,完全不懂花前月下浪漫之事,让她是见了他就烦。
“那种呆子,有什么好的。你要是喜欢,我就跟爹说去,让你去给姓陈的当媳妇。”
“瞎说什么呢,陈公子开口闭口全是悠姐姐,我是没那种福气哦。”管柔站起身来,故意摆开身体,一身的金银珠宝随着晃动。
“我悠姐姐说,她不喜欢吃咸的,所以我得把这些汤重新煮一遍。我悠姐姐说习武之后腹中空空,我得去拿几个糕点过来。我悠姐姐啊……”
管柔摇头晃脑地曲下身来,凝重而委屈的样子十分可笑。
管悠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姐妹俩相视而笑。
“别乱来了,你今天可是新娘子呢。”
“又不是头一回上花轿,你说我学得像不像那个陈公子啊?”
“像像像,呆头呆脑,笨死了。”
管悠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往管柔额头上弹了一下。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声“大小姐,事情办好了”,门便被推开来,走进的是一个穿着一身桃红色衣裳的姑娘。
“一言,你喊那么大声是要害死我么?”
“就是,一言姐姐,你也不看看我爹在外面布了多少眼线,还说得那么大声。”
“两位好姑娘,是我不好我冲动我鲁莽。只是事情都安排好了,一个激动就得意忘形了嘛。”
“这又不是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通不通报都无所谓了。”
管悠冷言冷语。
“哎呀,我的大小姐啊,吉时快到了,怎么还没弄好呢!你都不知道外面的林少爷等得有多着急。”
这次闯了进来的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媒婆。
管悠本想出口责骂她一番,可管柔的笑脸正对着自己,自己觉得没趣,就把话吞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我说管老爷也真不知羞,这闺女都第三次上花轿了,还把场面搞得那么大,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姑娘嫁了三回似的。”
“管老爷疼爱女儿在湖灵镇谁不知道。人家都说那个大小姐前两回嫁人都碰上山贼来抢亲,大门还没进堂还没拜,新郎就自己跑了,两次都管大小姐自己走回家的。”
“哼,我就觉得奇怪了。在咱这,别人家嫁女儿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山贼抢亲,她管柔倒好,一抢还抢了两次。说不定那个山贼和管大小姐早就有那种不干净的关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黄花大闺女的被山贼抢了两次亲,这身子还能是干净的吗,我看管老爷不如把这闺女直接嫁给山贼,还不至于坏了名声。”
“就是,这种第三婚,还搞那么大场面,真是不要脸……”
几个婆子一边整理着婚宴用的食材,一边讨论着管柔的婚事。
突然“哐”的一声,一个铁桶掉在她们面前,几个婆子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一个俊美年轻的男子摇着纸扇像是在给左脚散热,他身边站着个模样清秀的书童。
“三言,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管家的大小姐出嫁吧?”
那书童点了点头。
“这些人应该也是管老爷叫来做事的吧?”
那书童又点了点头。
“怎么她们还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呢,拿人家的好处却还要在私底下这么诋毁人家,这个道理不对吧?”
那书童仍旧一声不吭点着头。
“那你说她们都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总得做点什么让她们长记性,免得她们话说多了,却没了脑子。我总也得对得起我管家义子的身份,这管小姐好歹也是我的姐姐,我没理由让她被人这么抹黑,三言,你说是不是啊?”
书童还是默默地点着头。
那几个妇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全部站在一起,低着头,像是准备认错的孩子,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天是喜事,我也不想为难人。我给你们三条路走,第一呢,为了不让你们觉得不乱说话就会太痛苦,干脆割了你们的舌头。”
几个妇人互看了一眼,哆哆嗦嗦,不停地摇头。
“第二呢,这山贼抢亲的事,你们没碰上过,不如等你家姑娘要出嫁或者你的儿子要娶媳妇的时候,我特地安排一出山贼抢亲的戏码,好让你们感同身受,免得你们觉得不公平,就要到处乱讲话。如何?”
妇人们慌忙摆手,匆忙跪下,低着头大喊“不要”。
“既然都不要,那么第三,为了堵上你们的嘴,喜糖多拿点去吃,嘴巴吃甜点,别净说那些不干不净的话。选哪个,自己挑明白了。”
年轻公子说罢,也没再瞧这些妇人一眼,甩了甩衣袖便往大厅走去。
那书童等那公子不见身影了,露出亲切的笑脸叫那些妇人起来。
“你们别在意,管公子非常敬重那位大姐,所以听到你们说她坏话,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不过,我希望你们最好记住了,管公子这个人喜欢言出必行,他老是怕别人说他说话没信誉。你们若是不信的话,很欢迎你们尝试第一和第二条的,保证做得天衣无缝,包君满意。”
妇人们争相恐后大叫,“选三!选三!”,再来便是低着头嘴巴上叨念着“不敢说了,不敢说了。”
书童掩嘴一笑,脸上两个梨窝浅现,很是漂亮。
“好女婿,我说的话,你可真得记清楚来。”管老爷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这位身材矮小又连饭油光的新女婿。林书生是邻镇也算得上风光的林老爷的儿子,虽然样貌滑稽可笑,有些痴傻样,不过为人却也算是循规蹈矩,憨厚实在。他个子矮小,勉强到管柔的肩膀,圆滚滚的体态,与他父亲林老爷十分相似,活像一对不倒翁。管林两家也算是生意上的旧交,虽然两人在外貌上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难得的是管柔连林公子长啥样都不知道就答应了这桩婚事,倒也让管老爷了一桩心事,只要在物质上别让女儿吃亏就是了,毕竟出嫁三次要再找好的对象实在困难。
那林书生憨憨地笑着要岳父放心,就上了马,迎亲队伍立刻充满活力,敲锣打鼓吹唢呐放鞭炮地好不热闹。镇里爱热闹的百姓都挤来看管老爷的大女儿第三次出嫁,闲言闲语自然多得是,只是管家有钱有势,做什么自然也都是在情理之中。
刚才那位年轻公子也骑着马在迎亲队伍之中,奉管老爷的命令,好好保护大小姐别被山贼抓去。他叫管易,对外宣称是管老爷的义子。那公子生得是唇红齿白,面貌端正,风流俊俏,惹得不少姑娘向他挤眉弄眼,暗送秋波,管公子也尽量不让这些姑娘失望,尽情地挥手表示他的敬意。
“新娘子上花轿喽,走嘞!”
这么一声响,鞭炮声更大了。管大夫人由几个丫鬟掺扶着,喃喃自语:“大丫头啊,这回也该嫁出去了。”
围观的百姓追着迎亲队伍走,一路上热闹非凡。这种嫁了两次都嫁不出去居然还敢正大光明嫁第三次的稀罕事,真是闻所未闻,自然是非常吸引旁人围观。
迎亲队伍出了湖灵镇后,还有兴趣跟着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少,因为要到邻镇,需要走过那座被称为“有进没出”的贼山——灵山,不然就得多绕上百里的路,相当累人。当进了灵山的领域后,也就没有人跟过来了。林少爷昏昏欲睡,实在是忍不住就在马背上打起盹来,迎亲队伍也有些累了,喧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林书生自在舒服地打着呼噜,在梦境里那位平日里自己不敢直视的管家大小姐放荡地在招呼着自己过去牵她的手。正当他不顾一切扑过去时,一盆凉水泼醒了他的美梦。
“谁,这么不识趣,敢叫醒本少爷……”林书生用手擦拭着满脸的冷水,愤怒地站了起来。等他睁眼看见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时,他就知道情况不妙了。
“好汉饶命。”林书生看见眼前那个坐在虎皮椅上留着络腮胡的大汉和他身边那面带威严的妇人,也就清楚了自己已经被传说中的山贼给抓了。
“报上名来。”山贼老大慵懒地问。
“小人姓林,名书生。”
“经过此地有何贵干?”
“小人是来迎亲的。”
“所娶何人?”
“湖灵镇管家大女儿管柔姑娘。”
“哈哈哈,你不知道凡是娶了管家大小姐的人都会被山贼抓去吗?”
“小人知道,但小人对管柔小姐的爱意比山高比海深,这早已让小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真是如此?”
“是!”
山贼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头给他夫人使了眼色。那夫人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把大刀架在林书生脖子上。林书生怯弱地将头往另一边倾斜。
“看你长得这副德性,说不定是逼婚呢,来啊,去把新娘子带上来。”山贼老大大声说道,不久之后,管柔便哭哭啼啼地走进大堂。
林书生见管柔梨花带雨的模样,觉得她比以前更加好看了,一股怜花惜玉之情让他觉得死在这刀下也算是值得了。
“这位姑娘,我问你,你确实心甘情愿嫁给此人?”
管柔点了点头。
“哈哈哈,真可笑。我和此人相比,不管是相貌还是身材都赢了不仅一百倍,我这可是第三次问你了,你愿不愿留下来做我的妻子?”
管柔轻轻地摇着头。
“姑娘,你若是愿意留下来,这个人尚还有一条活路,你若是不愿意,我可就要让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了。”
山贼夫人用暧昧而又嗜杀的眼神看着林书生。
林书生看着山贼夫人邪恶的眼神,顿时从对管柔迷恋中清醒了过来。
“你怕不怕死啊?”山贼夫人用刀背在林书生的脖子上轻柔地上下蹭着。
管柔泪眼婆娑地看向林书生,林书生为了管柔死一死也值得的念头又浮上了心头。在这一股热情的驱动之下,他义气凌然地说道:“我要娶管柔姑娘为妻,就是千刀万剐也绝不退缩。”
“这么说来你真的不怕死。林少爷,为了这么个女人,丢了性命值得么?世间美丽的女子何其多,就凭你这条件,还怕娶不着,偏偏要和我争。”
林书生觉得山贼说的话也挺实在的,可管老爷刚才交代他,只要死都不怕撑到最后就能娶到管大小姐,于是他吃了称砣铁了心,紧闭双眼,故作坚定地挺起胸膛,可跪着的双腿却抖个不停。
“气死我了,贼婆娘,你还等什么,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给我当凳子坐。”山贼老大大吼一声:“杀!”
林书生睁大眼睛,只看见那婆娘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大刀扬了起来向他劈来,这次他真的无法再故作镇定,赶紧哭喊大叫道:“好汉饶命,这女人我不要了,她是大爷你的人了,求大爷夫人饶命啊!”
林书生一口气蹦出了那么多话,句句要自己性命。
“刚才不是说置生死于度外也要娶这位姑娘么?”
“小人是被骗的。她,她父亲对我说只要照他说的那样视死如归保护她,她就会被我打动心甘情愿地嫁给我。可我没想到是真的要拿自己的命来换,才能娶到她。这样的女人,我不敢要,也要不起,况且我长得也还算不错又是万贯家财,难道还怕娶不到老婆吗?既然大爷你对她有意思,就拿去吧,只求好汉饶命。”
管柔大哭道:“相公,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才不是你相公,门都还没过叫什么相公。你就别做梦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娶你的。你离我远一点。你被抓了那么多次,人们都说你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要不是看在你家那些财产的面子上,我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就算真要娶你,你最多也只能做个小的。你爹就是个大骗子,差点害我为了逞英雄丢了性命。”
林书生话刚说完,见管柔的脸色不对,之前梨花带雨的样子早就成了一时的幻觉。现在站在面前的管柔,依旧美丽,只是脸上犹如蒙了层阴影,显得杀气十足。
“你……你这是……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温柔体贴的姑娘,原来是个母夜叉。”林书生不自觉地说了出口。
“砰”的一声,管柔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赤手空拳将身边的茶桌劈成了两半。
“杀人啦杀人啦。”林书生抱着头缩成一团,全身颤抖。
“够了!”她怒喊道,“放他走,凡是他的东西全部还给他。”
山贼夫人放下手中的大刀,一把拎起林书生,“你这小东西,管小姐看得起你才给你这么一次机会。自己是个孬种,没胆量娶人家,当初就别答应。管小姐要你走,我就放你走,还不快滚。”
“多谢女侠饶命。”
“快点滚!”
林书生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眷恋地看了管柔一眼,大哭着跑了出去。
管易和一言见林书生踉跄着跑了出来,知道事情已经闹完,赶紧跑进大堂。
“柔姐姐,你还好吧?”
管柔呆坐在椅子上用哭腔说道:“管三,你把那些嫁妆全送回去吧,我要在这山上呆些日子,爹娘要是问起,你就说管柔不孝,今后便去游走江湖,叫他们别再为我操心了。”
“既然柔姐姐你都这么说,那么我就照着办。一言姐姐,柔姐姐就拜托你照顾了。今后再相见,我定万分感谢。”
“三爷只管放心。”
听见一言要自己放心,管易觉得管柔把事情做到这份上,这样收场也算是马马虎虎,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于是便很爽快地招呼三言打道回府。
“穆姐姐,这次又让你和穆大哥看笑话了。我留在这山上几天,你们不会嫌弃我吧?”
“说什么傻话,柔姑娘,你要呆多久就呆多久。那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你,更不值得你为他伤心流泪。”
穆夫人牵起管柔,吩咐手下去给管柔和一言整理房间。
穆大哥虽然觉得管柔任性又胡闹,但也十分佩服她的坚持。不过想起那年管柔只身独闯山寨大堂,逼自己投降的英气和今日为了男人百般娇弱的样子,他只好拍拍自己的后脑勺无奈地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