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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开彼岸(下) ...

  •   空气渐渐变得有些闷热,随着蝉鸣而来的是偶尔穿过树荫的风。清若坐在门前的长廊上,斜靠着栏杆静静地看着,手中是被汗浸曱湿的信笺。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明明是那么艳曱丽的天空,为什么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呢。
      这双手沾了多少血腥,这世上有多少人诅咒他死无葬身之地,又有多少人恨不能啖其肉,食其骨,饮其血……
      没关系,这一切,一定会有的。
      兰朔进了院子,抱起了他,一如既往的欢曱爱,还有那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
      “清若,你为何不笑一笑呢?”
      “清若,只要你不喜欢的,我便不会让他再出现。”
      “清若,清若,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我明知道你是肖洛海给我的陷阱,我却,我却想拥抱你。
      清若睁开眼,身旁的人已然睡去,带着毫无防备的面容。他不爱他,因为他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无法替代的人,一个他无法放弃的人,一个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人。
      所以,对不起。
      他会下地狱的吧。可就算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像阿洛给他描绘的那个未来。
      小羽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如果说清若这一生唯一没有后悔的事,便是在这个孩子从树上滑落下来的时候接住了他。
      “疼吗?”清若小心的清理着孩子的伤口。
      小羽咧了咧嘴:“比起被恶鬼抓到的伤口,这点小意思啦~”
      “恶鬼?这世上真的有鬼吗?”清若好奇的问道。
      “有的,有的。尤其是皇宫这种地方。”小羽坐在椅子上荡着脚丫子,握紧拳头“不过,师父说了,我是要继承他当大祭司,所以,绝对绝对不可以害怕的。”
      “小羽真厉害啊,”清若收起手上的布,侧身放好,被长发遮去的脸看不清表情,“我啊,可是非常非常怕鬼的。”
      是的,非常非常怕,每次兰朔不在时,他便整夜整夜的被恶梦惊醒……
      “没关系的,我会保护阿若的!”小羽拍了拍胸脯。
      清若回头笑了笑:“可是小羽,我是坏人呵。”
      十恶不赦的坏人啊。
      “咦?”小羽歪了歪头,“怎么会呢?我,很喜欢阿若啊。”
      就好似印证这句话般,只要兰朔不在时,小羽便偷偷跑到来仪殿,绕着清若不停的聒噪着。很久以后,小羽问自己,为什么要缠着那个并不有趣的人,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很寂寞吧。
      若这世上还有谁能用返魂香将阿若唤回来,大概只有那个男人,可这世上若还有谁能让阿若永不回来,大概也只有那个男人了。
      阿若他,终是没有回来,没有回来啊……
      结局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因为它总是出现在你不曾等待的时候。
      那一天,兰朔依旧带着淡淡的笑进了来仪殿,清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一件他从未想过的奢华的衣服,起身迎了出去。
      那人却一改往日,只是坐到了桌前,泡起了清茶。
      “尝尝朕泡茶的手艺如何?”兰朔递过茶杯。
      少年接过茶,不解地看向男子。
      “味道如何?”笑意盎然的询问。
      “嗯,挺,挺好的。”手足无措的回答。
      “清若,这次换朕给你弹琴,可好?”手指勾起琴弦,一声惊梦。
      也许兰朔做很多事都很有天份,但很明显不包括弹琴。只是这断断续续的曲调却让清若呆住了。
      因为这首曲子这世上应该只有两个人会,而教他的娘曱亲已经去逝了。
      “这是那个女人常哼的曲子,每次她抱我时就用一种很温柔的表情哼唱着,好似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活着。只是后来她失踪了,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兰朔抓起清若一缕青丝,放到唇边,带着一句轻柔的好似风一吹就散了的话“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记得好好照顾自己。朕,不信肖洛海。”
      清若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渐渐远去,唯一记得的是那双可以看见他的倒影的眼。
      一梦醒来,却已然改天换地了。
      清若看着讨曱伐文书中的十大罪状,却发现里面赫然有着一项“兄弟乱曱伦”的罪名,而那个“乱曱伦”之人便是前朝丽妃流落民间的儿子--兰清若。
      清若抱着那张文书在窗边怔怔地坐了一晚上,天光微熹,清若起身从床下抽曱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薄薄的几页纸,字因为反覆摩娑而模糊不清了,呆呆地用手抚过那几行遒劲的字,终是咬了咬牙,随着文书一并丢入了火盆中。
      我这样的人,怎么敢奢求承诺;我这样的人,怎么配……

      阿洛要登基了。就算他自那夜过后从未从这院子出去,也无法阻止那些笑声从墙外传入。只是那个说“此生得清若一人足已”的人,除了攻陷皇城后匆匆来看了他一眼,便不曾再出现过。
      不过,阿洛并没有忘记他。看着宫女拎着些冷饭冷菜,带着不屑与恶心的表情丢到桌上而后匆匆离开,清若淡淡地笑了,不曾想,他也会有一天与妲己妹喜之流为伍。
      登基大典那天,清若住进了冷宫,以前朝弃妃的身份,因为兰清若已经是个死人了,这清明盛世怎么能容得下一个祸国殃民,无道奸侫的男宠,而来仪殿已付之一炬,火光映着的是肖洛海畅快而狰狞的脸。
      听说那一天整个皇城万人空巷,听说那一天新皇意气风发、风华无限,听说那一天还有一个人,母仪天下。
      天色渐晚,肖洛海将手中的奏折丢到桌上,走了出去。堆积如山的政务,殿上臣子的争吵腐蚀着他的精力和耐心。他不明白,他已经得到了权力,有了妻子,有着一个永远不会被夺去的家,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少了什么,好像自己依旧是那个除了满手血污什么也抓不住的懦夫。
      晚风中有淡淡琴声传来,好似被那飘渺的琴声摄住了心神,肖洛海走到了冷宫前,院门只是轻轻的掩起,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那个清瘦很多的身影。肖洛海抬起手,怔忡了许久又放了下来,离开。他不敢推开那扇门,好像只要推开了,将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清若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从看到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所以那个女人让他失去,他要从她孩子那里一样一样的讨回来,留他一命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琴声随着肖洛海的离开戛然而止,清若抬起头看向院门,曾经瞎过的人,听觉总是格外的敏锐,可是那么久了,为什么他还记得他的脚步声。
      不知几时,叶子已然泛黄。清若拢了拢身上的单衣,忍不住轻咳了两声,他突然很怀念在崖下的生活,怀念那双温暖的手。铜镜中映着那张清媚的脸,清若摸着铜镜,笑的苦涩,这张脸给了一个爱他的人,却推开了他爱的人。

      火光遮天,肖洛海在火中奔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焦躁着什么,直到他看到那抹若隐若现的身影。肖洛海冲过去,想抓曱住那个身影,可是他的指尖还未触到那人的衣角,漫天的火焰却瞬间变成血海泥沼,瞬间将人影吞噬,肖洛海惊叫着坐了起来。
      “陛下,你怎么了?”身侧的女子一脸担忧的望向他。
      原来是梦么?肖洛海躺下曱身,望着床顶的雕花,就算是惊醒后,他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胸口撕心裂肺的痛。
      “我,刚才有没有,说什么?”肖洛海将手搭在眼上。
      女子的眼睛沉了沉,笑道:“陛下一直在叫臣妾的名字。陛下,夺位之战已经过去了,臣妾那一剑也已经没事,所以,不要再担心了。”
      “是吗。”是这样啊。
      若说这个深秋还有什么让整个皇宫变了天的,非当今皇后有喜了这件事情吧。
      肖洛海第一次显得那么笨拙,手足无措。他将要有孩子了,以前之所以觉得缺少什么,或许他少的便是这样一个孩子吧,他就要有自己的家了,有一个完整的家了。似乎是因为这个即将来临的孩子,连一直纠缠他的恶梦也偃旗息鼓了,仿佛预示着一切都会好起来。
      清若以为,他以后大概会在这个院里孤独终老吧,却不知道他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了,从那个母仪天下的女子踏进这个冷宫,这场戏就该以“嫉妒成狂的下曱贱男宠将温柔大度的皇后娘娘推入池塘害娘娘流曱产而后被判死刑”结束了吧。
      清若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静静道:“不是我。”
      回应他的只有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清若被打得摔到了地上,晕眩的眼看着那个人拥着女子离开,留给他的只有一句拖到死牢的命令。
      牢里很冷,清若蜷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摩娑着上面的图样,中间刻着的肖字硌得心好疼,疼得他连握住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后娘娘来天牢的那天晚上下雪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可是再大的雪也洗不净他肮脏的身体了。
      女人说,你不是很会用身体讨男人欢心么?不如试试让这些狱/卒们开心开心,也许他们会让你活得舒服点。
      女人说,你的声音真好听,不过,炭火烧哑后你还能浪/叫的出来吗?
      女人说,你不是很会弹琴么?不知道敲碎了的手还能不能弹琴?
      女人说,我忘了,你还有张狐媚的脸,还有这细皮嫩/肉的身子,呵呵,不知道现在这皮翻肉烂的身体还有谁稀罕呵。
      窗外是漫天的雪,清若努力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再次失去了焦距。
      这下,自己再也不欠他的了,不过,他不懂,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那个母仪天下的人如此煞废苦心。
      有雪顺着风从天牢的窗户中飞了进来,落在清若的眼角,化成水流进了眼眶。
      是哪里的光折射/进眼中,他好似看到那天肖洛海伸出手,温柔的问他:“清若,要一起来吗?”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阿洛,留下来陪我好吗?”
      然后那人愣了一下,而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清若微微翘/起嘴角,流进眼中的雪水顺着眼眶又流了出来,滴落在地上。

      “啊——”肖洛海从梦中惊得跳起来,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在那没顶的血沼中,那双清亮的眼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身侧随侍的小太监急忙伸手搀扶,却被一只手死死抓/住。小太监被双目炽红的主子吓得发抖。
      “朕,刚才喊的是什么!”肖洛海睚眦俱裂,恶狠狠问道。
      “陛下、陛下在叫皇后娘娘的名字”小太监颤巍巍道。
      “我要听实话!”肖洛海冷冷地看着小太监,空气好似在一瞬间都凝固了。
      小太监垂下头,哆嗦着跪了下来,“陛下,陛下喊的是‘清若’。”再抬头时,寝宫/内早已空无一人。
      世上很多是很多时候,也许你再多支撑一秒,就是奇迹;但也有很多时候,你迟了一秒,就是山河永寂。
      肖洛海终是迟了那一秒,所以,他有的只是一具面目全非的身体和一块磕掉一块的玉佩。
      那一夜,一声凄厉的嘶吼回荡在雪夜的上空,犹如困兽。

      十年,他找了整整十年才找到返魂香,可是,他却忘了,将清若推入地狱的人,是他自己;夺走清若惟一回来理由的人,亦是他自己。
      地狱是什么样子?肖洛海只是觉得自己像堕入虚空,环绕身侧的是如走马灯般的过往一一浮现,那是与他有关的因果。
      肖洛海在这些因果中寻找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待他找到之时,却是那人因他被毁得支离破碎的场景,当清若闭上眼的那一刻,肖洛海忍不住扑了过去,幻象如萤火般散落。肖洛海紧紧抱着散去的幻象,哀嚎出声。
      “清若————”

      殿之下,天子之魂,躯身而跪。
      “我不要这百年至尊,我只求生生世世陪着他,担他所担之忧,受他所受之苦。”
      十八泥犁,冤/魂孽魄,屹然而立。
      “我犯的罪,我自己来赎,我只求生生世世永不相知,永不相识,永不相见。”

      岁月流转,偶尔有新魂入府,见这冥河沿岸大片大片的红花,忍不住多看两眼。摆渡的老人抚着花瓣,轻声道:“这花名叫彼岸,很久以前冥府原是没有这种花的,只是这冥河中投过一对怨魂,不知何时起,便长出了这花。彼岸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一枝,却永不相见。”
      “一对?定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吧。”书生笑着踏上渡船。
      老者轻轻摇摇头,竟带着些许嘲讽:“凄差不多,美,呵,我老头儿可没看出来。”撑起篙,船悠悠荡去,“公子小心点,莫要掉下去,掉下去可就烟消云散了。”
      行至彼岸,恰是赶上了花落叶生之时,书生大为新奇道:“果真如此。”却见那摆渡的老者厌恶地看了一眼新叶,撑篙而去,竟不肯停留一刻。
      书生纳闷地摇了摇头,跟着前方的引魂使者离去,徒留这漫天的新叶在幽冥中疯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开彼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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