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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开彼岸(上) ...

  •   偌大的宫殿仿佛死去一般的沉寂。年轻的帝王跪坐在蒲曱团上,盯着香炉焚起的烟一动不动,好似化作了石像,直到那弥漫的轻烟慢慢凝聚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清若!清若!朕、朕终于找到你了!”年轻的帝王激动的直起身,因跪坐的时间太长而麻掉的腿不由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拼命稳住身体,双手伸向浮在空中的灵魂。只是,手还未靠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那身影便悠悠地散了。
       “清若!”帝王发疯似的用手拢着那些飘散的烟,想要拼回那个人的模样,却终是两手空空,没有半点痕迹。
      帝王恼怒的将身旁的术师打曱倒在地,弯身揪起术师的衣襟,此时的他哪里还看得出那个君临天下,威仪万千的影子,更像一只受了伤发狂的野兽。
       “你说返魂香可以招回死者的灵魂,为什么,为什么清若又消失了?!你是不是在糊弄朕?!说!”帝冠因方才的打斗掉落在了冰冷的地上,年轻的帝王却不管不顾,任由自己青丝散乱,双目赤红的嘶吼着。
      术师却轻笑着打开了帝王的手,起身,抹去唇角的血迹。
       “肖洛海,返魂香是真的。”术师理了理衣衫,笑得愉悦。
       “大胆!谁准你直呼朕的名讳!”帝王怒道。
      术师轻蔑地看着那个万人之上的人,“你知道为什么清若的魂无法回来么?”术师的脸一点点靠近,万分嘲弄的口吻陈述着那个让年轻帝王瞬间失了魂魄的答案。
       “因为清若不愿意见你,他宁可死也不愿意见你,他宁可在十八层地狱里日日受那刮骨蚀心的刑罚也不愿意见你!”
      术师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帝王,愉快地走向大门,在门口又似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回头,轻笑道:“朕?你在说这个字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个字是你拿什么换的吗?”
      门被推开了,术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年轻的帝王轻轻低喃,“朕……”而后,是撕心裂肺地痛。

      翌日清晨,随侍的小太监推开了皇帝寝宫的门,却发现年轻的帝王躺在龙床上,已然没了气息。
      然后,一声尖叫撕裂了帝都的天空。
       “陛下、陛下……薨了!”

      还记得初见时,是刚回暖的时刻。陌上,三月的花躞蹀而开。琴音渺渺,在空谷中荡开,显得那么不真切。
      满身血污的肖洛海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伴着一声惊呼,琴音嘎然而止。
      肖洛海努力保持最后的神志,抬眼看了上去。
      阳光从那人身后打了下来,刺痛了他的双眼,也模糊了那人模样。但这却是肖洛海永远忘不掉的画面,因为,那时的清若太过神圣,干净的好似这湛蓝的天,而他,十几年每日在泥沼中摸爬,在鲜血中掐扎,这副皮囊下,掩藏着比这污浊的地还要深的秽曱物。
      他于他,好似初遇时的那般,他只能远远仰望着,却无法触摸。
      再次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然被处理好了。肖洛海披起床头挂着的靛青长袍,走了出去。
      这里只是一个很简陋的竹楼,处处可见手工搭建的痕迹,但却精致无比,可见屋主是个极细心的人。竹楼外是篱笆围起的小小院落,本以为院落中该是些幽花芳草,不曾想,却是些他不曾见过的野花野草,没有刻意打理过,除了那条留下用来出院的小路,那些兀自攀爬的青藤,谩自开放的白花,肆意的霸占院子的每个角落。
      许是竹楼离湖泊近了些,清晨的谷中弥漫着氤氲的雾霭,那个人就从白茫茫的天边走了出来,先是浅淡的身影,已然风流无限,视野随着那人一点点的靠近而清晰起来,在看清那张清
      媚无双的容颜时,肖洛海呆住了,直至一身缟素的少年撞到他时方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你没事吧?”少年慌张的伸出手,似要看是否撞到了他的伤处,但手却扑空了几次方才扶到他,此时,肖海洛才发现,少年的眼中几乎看不到焦距,手不由在少年眼前挥了挥。
       “你的眼睛?”
      少年浅浅地笑了笑,“还是能看到些的,只是,晨雾重了些,我又恍了神,才撞到了,伤口可曾被碰到?”
      “还好。在下肖洛海,多谢公子搭救之恩,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清若,肖公子叫我清若就好了,我,没有姓。”少年依旧是那样云淡风清的笑着,“外面雾气太重,我们回屋吧。”
      清若向竹楼走去,白白的雾霭后,看不清肖洛海的神情。
      少年是极好相处的人,许是在这远离尘世的地方长大,意外的单纯,对这个莫名出现的客人没有任何防备,不过几天,肖洛海对少年的事已然了如指掌。
      比如少年的娘曱亲身体不好,生下他后便去了,少年的眼疾便是那时落下的;比如少年是被义父养大的,名字是他义父取的,义父却不让少年随他姓;比如少年的眼睛本可以治好的,只是义父病逝后,有味药不好找,治疗便断了,少年也就随之任之了;比如少年虽有眼疾,却弹得一手好琴;比如……
      每一点一滴,就那样挂在心上了。
      少年也曾问起他的事,得到的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里面有太多太多的苦涩,清若虽看不清,却也能想象的出来,他的脸上,定是让人心痛的表情吧 。
      肖洛海曾问过,“你这样没有一点戒心,若我是坏人怎么办?”
      清若却难得的认真思考起来。
       “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阿洛很亲切,所以,总是不自觉地想和阿洛亲近,而且,我一贫如洗,又身有残疾,有什么可图谋的。”少年歪头笑道一派天真,却不知自己的笑,勾心摄魄。
      肖洛海低头喝茶,却不再言语。
      清若呵——
      次日,清若醒来,却不见了肖洛海的踪影,心中微微有些失落,毕竟他的伤已经好了,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又只剩自己一个了。不过,没关系,很快,很快就会习惯的。
      天渐渐暗了下来,春雨就那样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就好似那个狼狈的身影不经意的撞进了心里。
      肖洛海一身泥水,满面污渍,躬着身子,小心护着怀里的东西,哪里还看得出什么玉树临风的佳公子模样,可是,少年的心里,却只装下了这个狼狈的肖洛海,再也不曾记住什么风华绝代的人了。
       “清若,我找到药了。”肖洛海笑得那么开心,“这样,清若就可以看见了。”
      清若呆呆的看着门前的人,泪就那么下来了。
      肖洛海立刻慌了手脚。
       “清若,你莫哭啊。”
      他从未见过娘曱亲,也没来得及看清那个总是冷冰冰对着他的义父的模样,他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此刻,他如此渴望看清眼前之人的容颜。
      眼睛好的那日,清若执意等到肖洛海回来让他为自己拆开纱布,这是他第一次任性,肖洛海宠溺地轻笑了一声。
      “清若,莫动。”肖洛海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怎么样,能看见吗?”
      少年勾起嘴角,眼波流动,“阿洛,我终于看到你了。”
      那样灵动的眼,让肖洛海移不开目光。
      只是啊,阿洛的伤好了,自己的眼睛也好了,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再一起呢?
      终是,要分别吗?
      肖洛海走出小小的院落,清若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人一点点走远,眼帘慢慢垂了下来。
      “清若,要一起来吗?”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抬眼,是那人带着希冀的脸,柔柔地唤着,“清若。”
      “嗯。”
      这一声,便是这一世解不开的痴缠。
      直到清若踏入那偌大的定国侯府,方才明白,他所救之人,竟是这样的大人物。
      清若不解,“阿洛,你是堂堂侯爷,怎会伤得那么重?”
      肖洛海笑了,那么苦涩,直直刺进了清若的心窝。
       “清若,这定国侯门里的人,都不是人。”
       “阿洛,不要这样笑。”清若踮起脚,抱住那个浑身冰冷的人。
      后来,清若才知道,肖洛海这二曱十曱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说,清若,我从未见爹对我和娘笑过,你知道吗?
      他说,清若,我娘是我爹生生打死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娘不小心摔碎了那个女人留下的腰佩。
      他说,清若,我有五个弟妹,全都死在我手里。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
      他说,清若,这定国侯府因为那个女人变成了蛊,所以,这定国侯门里的人,都不是人。而我,就是最后那只……

      那日下了朝,肖洛海拉起在屋中抚琴的少年,温柔的笑着。
      “清若,这些日子有些忙,冷落你了。今天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出门前,肖洛海煞有介事的拿出斗笠遮住了清若的脸。
      清若被斗笠上的白纱挡住了视线,踉跄了两步,央求道:“阿洛,这样,我看不见路了。可不可以不带啊,我又不是姑娘家。”
      倾倒的身体被接住,肖洛海将嘴靠近清若的耳边,好似说情话般低声道:“清若,我不想别人看到你呢。而且,”男子握住少年的手,自信“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清若,相信我。”
      “嗯。”白纱下,是一张泛红的面颊,带着幸福的笑意。
      可是,那一天,却成了清若恶梦的开始。
      恰好那一天是听琴轩的赏琴会,看着台上抚琴的美人和台下哄声叫好的听客,肖洛海不屑的撇撇嘴。
      “这些人的琴艺,比清若差远了。”
      这一句,怕是开罪了不少人,少不得有些人起哄,清若只能无奈地笑笑,站到了台上。
      阿洛,竟然会做如此孩子气的事,还真是……
      定了定心神,琴声从指尖流出,瞬间整个听琴轩静了下来。
      一曲已毕,那些客人如失了魂魄般的还沉浸余音中不曾醒来。
      轻轻舒了口气,清若走下台,却不知被什么跘了下脚,整个人摔了下去,斗笠掉了下来,肖洛海尚未反应过来,便有人接住了少年。
      清若站稳身后,道了声谢,便匆匆跑到肖洛海的身旁,拉着肖洛海离开。
      “怎么了?可是碰痛了?”肖洛海担心问道。
      清若摇了摇头,“没事。”
      只是,刚才那人的眼神太过可怕了,就像,就像狩猎时的狮子一般。
      次日早朝刚过,清若兴冲冲的去前厅迎肖洛海,却因屋内的一句话停下了脚步。
      “我不会把清若交给他的!”肖洛海怒道,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候爷请三思,这抗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孙管家劝道。
      接下来,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事,先莫让清若知道,三天,还有三天。我再想想办法。”肖洛海起身匆匆出了门。
      过了一会,孙管家从屋内走了出来,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叹道:“造孽啊……”
      后来,清若从下人们的议论中,才明白,原来那日在听琴轩救了他的人竟中当今的圣上。
      天色渐渐晚了,少年点起了屋里的灯,安静地坐在床边。门被轻轻推开,扑面而来一阵酒气,肖洛海抱住了清若,似着了魔般一遍遍喊着少年的名字。
      “清若,我该怎么办?”
      清若搂住男子的腰,“阿洛,让我进宫吧。不过是弹琴罢了,皇宫那么多能人异士,也许不用多久陛下就腻了。”
      抱住他的手臂却蓦地紧了,耳边肖洛海的声音沙哑了起来。
      “清若,不是弹琴那样简单的事。”
      清若不解地抬起头,对上肖洛海漆黑的眼眸,烛曱光染出淡淡的暧昧,不知是谁先靠近,回过神时,唇曱舌已然交缠在了一起,却没人愿意停下。
      涎液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将红帐染上一层情曱色的意味。肖洛海将被褥掀开,轻轻将少年放下。手轻轻抚上清若的脸庞,烛曱光摇曳,映得少年的脸温和柔软。肖洛海直直的望向那双清澈的眼睛,好似可以看到瞳孔中映出的自己,对,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知为何,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异常的开心。
      “清若。”肖洛海咬上少年通红的耳曱垂,手缓缓向下游走。
      肖洛海以为自己能冷静的对待这一切,却不想自己竟在那个反应青涩的少年那里失了控。他并不是第一次与男人交/欢,他身下的那些人比起清若,显然更懂得如何伺候,只是,从未有人能让他如此狼狈。
      肖洛海将一桶冷水从头浇下,静静曱坐在井边发呆,之于他而言,这样的失控足以让他死上千百次。
      直至身上的燥热消退,男子方才起身回房,重新拥住已睡去的少年,他不曾注意到,自己看向床上的那一瞬间,神情是那样温柔。
      次日早上,清若醒来,抬眼便看见那人满目笑意的看着他。
      “你且歇着,饭我让丫环们送屋来。”
      想起昨夜的放纵,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半张脸缩进被褥中,点了点头。
      男子起身穿衣,衣衫中有碧绿的东西掉到了床上,清若好奇地拿了起来。
      肖洛海接了过来,笑道,“这是肖家的玉佩,肖家的子孙每人都有一块,是专门找人刻的,现在,怕只剩这一块了。”
      脸上的笑,黯淡了下去,那一瞬间的五味杂陈,好生得苦。
      收拾起玉佩,也收拾起心情,男子笑了笑,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仍在发呆的少年。
      三日后,轿子从偏门抬了进来,肖洛海在屋内紧紧抱着少年。
      “等我,我一定会带你回来的。”那样信誓旦旦的语气。
      “嗯。”那样柔顺的声调。
      拥抱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靠得那么近,却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一个唇角微扬,一个坚定决绝。

      清若再次见到那个霸道的男人时,袖中的手还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那样肆无忌禅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占有欲。
      “清若。”龙椅上的男人似笑非笑。
      和肖洛海的温柔不同,男人微扬的声音带着些许高傲,些许戏谑,那样子不像是在唤一个人的姓名,倒似在把曱玩一件宝贝。
      “草民叩见陛下。”清若恭敬的跪下行礼。
      男人好久没有反应,少年却不敢抬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却被一根手指挑起。
      不像肖洛海的手那般温暖,凉凉的。
      男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少年,便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小李子,带他下去吧,安置在来仪殿。”
      清若注意到殿上的公公听到“来仪殿”时,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很快便恢复成之前那副顺从波澜不惊的模样,应了声后便带着少年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清若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怔怔地看着漆黑的院门。他在等一场劫数,却不知道原来等待比劫数还难熬。
      “陛下,四更天了。”
      “知道了。”
      兰朔起身揉了揉肩,“摆驾来仪殿。”
      李全拿起狐裘披风,替皇帝陛下披上,点起灯笼在前方小心翼翼的引路。
      “小李子,你定是奇怪我为何会将他安置在来仪殿吧?”兰朔轻笑道。
      “小人不敢多嘴,陛下这么做定有陛下的道理。”
      “你不觉得那个人很像她么?”
      那个记忆中容冠天下温柔却寂寞的女子,那个只在来仪殿静静曱坐着哼着歌谣的女子。
      “陛下,到了。”李全停下脚步。
      “你且在外侯着。”
      兰朔推门而入,一眼望见的便是趴在桌上已然睡去的少年,还有那散发着淡淡松香的琴和凉透的清茶。
      “呵,你不会真以为来这里只是陪朕品茶听琴吧。”勾起嘴角,手抚上少年的脸颊,慢慢划过下颌、颈项,也许是太过冰冷的手刺曱激到了少年,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兰朔怔了怔,收回了手指,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了脚步,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披到了少年身上。
      “阿姮。”随着男子的离开,是一声化不开的低喃。
      翌日清晨,清若看着手中的披风呆住了。
      他来过了,可是他的劫数呢?他的劫数何时才来?
      头埋进了狐裘中。阿洛,我很怕……
      可是,那个帝王却只是每日偶尔来听听琴,喝喝茶,闲聊几句或者只是望着他发呆。
      “陛下,您究竟在看谁?”清若看向再次盯着他发呆的男子不由好奇问道。
      兰朔把曱玩着手中的洒盅笑道:“清若,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微微顿了顿,男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轻叹了一声,“她是个很美的女人,是父皇从肖俨那,呵,抢来的。朕的母亲不过是个婢女,生下朕后母亲刚被迫投了井,朕在宫里过着连下人都不如的日子,那个时候,只要能让朕吃到东西,朕可是,什么都愿意做。然后,朕不小心闯进了她的院子。她是第一个愿意给朕饭吃,却不会把朕当猴耍的人。”
      清若呆呆地看着这个至尊之人,好像有什么地方酸酸涩涩的。兰朔的手却抚上了他的脸,拇指摩娑着脸颊,眸色暗了下来,带着深深的痴迷与眷恋。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像她。尤其是现在这双看着我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男子突然将清若揽入怀中,手插进他的长发中,低声道:“很小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若有人愿意带着一分怜惜看着我,就算让我去死,我都不会皱下眉头。呵呵,所以拱手河山又如何。”
      清若不解,男子嘴角浅笑,欺身吻上那微张的唇。
      阳光晴好,怎敌春色无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开彼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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