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诀别/复活 曲衡终于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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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郝云走到秘书处时，宁彗就是这样一幅怔怔的表情，以至于压根没有看到这位总是和蔼可亲的副总。倒是郝云先开口了，“宁彗啊，总经理让你到他的办公室去一下。”
“啊，对不起？”宁彗还没回过神来。
“总经理在等你呢。”
“哦，好的。我这就去。”
看着宁彗的背影，郝云眼中有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逝。
一整个早上，曲衡都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直到宁彗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檀木门。
“进来。”
“总经理您找我？”
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到了他的面前，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
“是的。请坐。”
宁彗收拢裙边，并膝坐下。她的上身微微地前倾，头微微的含着，注视着他。
她不是这样的。这幅端庄优雅的样子，是她在不相熟的人面前给自己的伪装。在他面前的她，是个张牙舞爪的小妖精。
等等，我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她？风一样飘忽不定的回忆，又开始浮现在曲衡的脑海。但是很明显，宁彗不认识他，她还在等他说话。
“呃，还适应吗？”
“谢谢总经理给我机会。工作很好，同事们也都很照顾我。”
“下班后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宁彗有点讶异。这是公司文化？还是别有居心？
仿佛看出了她的犹疑，曲衡又说，“只是一顿便饭而已，好让新同事更容易融入到我们公司的环境中。”
很烂的借口。但宁彗没有再推辞。她能看出他眼中的坚持。何况，这个男人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就谢谢总经理了。”
“下班见。”他怎么这么雀跃？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曲衡从来觉得一天这么漫长过。终于，时针指到了罗马数字六的地方，他冲出办公室，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宁彗拉进电梯，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
“想吃什么？”语气明显讨好。
“随便。”
“我最怕听到的就是随便了。”
宁彗回他一个故作乖巧的微笑，“曲总您决定就好。”
“不要用“您”字称呼我，在公司外也不要叫我曲总，曲衡就好。”
“那好吧，”宁彗似笑非笑，“曲衡，你都是这样拉着下属的手去吃饭的吗？”
曲衡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握着她的手。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说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湘菜馆，就去那儿吧。”
宁彗没有再说话。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湘菜？或者，只是蒙对了？
“味道怎么样？”菜一上桌，曲衡就急切地问到。
“不错。”或者应该说非常不错。宁彗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正宗的湘菜了。剁椒爽辣的口感，不是伦敦的唐人街可以模仿得出来的。至于回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善待过自己了。
“你喜欢就好。郝云说你毕业后旅行了两年，大概世界美食都尝遍了吧。”
“我还是喜欢中国菜。”尤其是湘菜，宁彗在心理默默补了一句。
“两年时间可不短啊，”曲衡深深地看着宁彗，“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他想知道什么？宁彗埋下了头，轻轻地说，“法国，还有，夏威夷。”
没错，就是夏威夷。曲衡终于想起来，那是“他”死去的地方。
（六）
只是一个名字，已足以让宁彗的心绞痛。为什么她不编造一个地方？为什么她要亲口提起夏威夷这三个字？
四个月前，当萝卜和她搬到拉奈岛时，她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她的骄傲，他的背叛，他为她付出的，她为他牺牲的，都可以统统抹掉。但她忘了，或者故意不记得，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们的。
萝卜曾很认真地对她说，“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只是撅着嘴，“你必须活下来。这是你欠我的。”
“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我们去游泳吧，好不好？”
萝卜看着她，那时，他的眼神好哀伤。但她仍然把他拉到了海滩，逼他听她讲一个关于两栖人的故事。那本是一篇有些悲凉的小说，但她纂改了结局，变成了美好的童话。她一直想知道，她和萝卜的结局，是不是命运写的？如果是，可不可以和命运商量一下，把这个结局改掉？那样，她和萝卜，就可以过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变老，拥抱着对方死掉。
可惜，命运听不到她的祈祷。所以，他们的每天都像最后一秒。她开始学做饭，做他最爱吃的意大利面，煮熟了用黄油炒一炒，拌入番茄洋葱煮的肉酱，再倒好多好多的干酪。她突然迷上编织，拉着他跑遍夏威夷的大岛买彩色的绒线，然后织了一条和萝卜一样高的围巾。她把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萝卜脖子上时，萝卜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不知道夏威夷是四季如夏啊？”
“我知道啊，”她兴高采烈地说，“但是我们还会去北欧，去看极光，还有南极，我一直都好想——”
没等她说完，他就紧紧地抱住了她，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她的眼泪没有道理地流下来，他就俯身轻轻吻去她的泪痕。她却挣脱他的怀抱，自己擦干眼泪，笑着对他说：“快把围巾收好！陪我去潜水，我现在好想看珊瑚礁！”
就在那时，门开了，来的人竟然是鹫。
后来的事情，快得让她看不清到底怎么发生。下一秒，萝卜已经在她面前缓缓倒下，嘴角竟然还带着微笑。
“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啊！”她愤怒地质问鹫。
“你应该问的是，我为什么会放过你。”
鹫的神色冷冷的。那已经不是曾和他们一起喝酒聊天的菜头。
“你知道怎么做了。”他扔下枪，扬长而去。
怎么做？萝卜就躺在那里，戴着她亲手织就的围巾，温热的身体像睡着了一样安详，只是血还在汩汩流出，一直流到她的脚边。她无力地跪了下去，把头埋到他的怀里。心好像忘记怎么痛了，泪水积在眼眶，却怎么都掉不下来。怎么做，她该怎么做？没有萝卜的世界，她应该怎么呼吸？
（七）
宁彗不知道的，是在隼死去的那一刻，曲衡正在生死的边缘挣扎。有人说，灵魂不过是一组承载着记忆的脑电波。也有人说，灵魂是死去的人对生放不开的执念。是什么都好，曲衡终于想起来，那一刻，隼的爱恋与不舍离开了躯体，却停驻在自己的脑海，成就了自己的“复活”。
但那却是他关于隼最后的记忆。之后，隼就变成了消失的幽灵，遍寻不着，他再也感觉不到隼的存在。在见到宁彗以前，他甚至忘记了隼的造访，忘了隼留给他的礼物：回忆；关于隼和彗的点点滴滴。
他不是隼。虽然他和隼一样，看到眼前这个女孩儿皱眉时，心会拧得慌。
“你一定不要去划船。”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宁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换上礼貌的微笑，问道：“为什么？”
“因为公园的小船一定载不动你这许多愁。”
这次她真的笑了，“没关系，我会游泳。”
“可是公园的水都是很脏的，有生活污水，有水草疯长，如果掉下去的话可能还没被淹死就已经被臭气熏死或者——”看到宁彗戏谑的眼神，他猛地打住，“来，吃块红烧肉，你这么瘦，不需要节食吧！”
心还在痛，但是记忆已经远去了。宁彗发觉，曲衡的笑容有阳光的味道，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低下头，碗里的红烧肉看起来真的很香。她总是不太好意思张扬自己喜欢红烧肉。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成天抱着蔬菜沙拉，但她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红烧肉。
“周末有什么安排吗？”曲衡显然不想让宁彗安静地用餐。
“没有，你呢？”
“我周日会去儿童福利院做义工。你要不要一起去？”
“做义工？”宁彗有点惊讶。在英国的时候，她也常会去做义工，但这里似乎并不流行。
“没错。你现在决定不了也没有关系，我给你那家福利院的地址，如果周日你想去的话直接到那儿就行，或者你可以给打给我，我来接你。”曲衡从包里找出笔，在自己的名片上写下福利院的地址，轻轻放在宁彗的手中。
“嗯。谢谢。”她不想拂逆他的好意，但她实在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
“那些小孩都很可爱的。”曲衡又加了一句。
一个总经理在一群小孩子中间是什么样呢？宁彗忍不住想。在她眼里，曲衡是带点儿孩子气的，大概和小孩子会处得很好。倒是他在谈判桌上的样子，比较难以想象。
夜渐渐深了，黑色掩藏了一切关于秘密的剧情。在湘菜馆临窗的位子上，曲衡决定隐瞒自己和隼的纠缠：他不想宁彗失望，亦不想做隼的替身。在装饰得舒适简洁的书房，一双已日渐苍老的手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郊外荒草离离的墓园，一个黑影跪在地上，没有人看见他眼中仇恨的光。
（八）
“铃——”
宁彗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被电话吵醒，尤其是在周末的早上。但既然醒了，也只好不耐烦地拿起电话，“喂？”
“小彗，是我。”电话那边的声音有点不稳。
“妈？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
“都到中午了，你还没起吗？”纪萍关切地问道。
宁彗这才发觉，已经12点了。奇怪，昨晚很早就睡了，怎么一下就睡到现在？大概是这段时间生活太没有规律了，她暗自忖道。嘴上却说，“哦，昨天和朋友玩得有点晚。”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阵，“小彗，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找了一份工作，昨天就开始上班了。”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也不要太累了，要按时吃饭，还有要记得多吃水果——”
“妈，你每次打电话都说一样的话！”宁彗的语气带着撒娇。
纪萍又不做声了。
宁彗觉出不对劲，“妈，有事吗？”
“小彗，我和你爸爸离婚了。”说完，纪萍就放下了电话。
拿着听筒，宁彗无法接受她听到的内容。她的父母，她那么恩爱的父母，离婚了？
无数次，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一个结束，她就会想起爸爸妈妈。小时候，她总是充满斗志地和爸爸比赛谁最先爬到山顶或者游到终点，虽然大部分时候她都输得一败涂地。即使她其实是个野孩子，她也总是穿着可爱的裙装轻巧地行走想要和妈妈一样优雅。那时总觉得爸爸无比的英武高大，妈妈极其的美丽娴静。渐渐地，她长大了，岁月却让爸爸的啤酒肚越来越大，妈妈的皱纹越来越深，但他们看她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充满了疼爱和自豪。15岁的时候，她回英国念书，妈妈的身体却越发地不好，只能留在江南，两人就有聊不完的电话，以至于她的朋友都奇怪，没有男朋友的她怎么会每个月都要打爆400分钟的限额。
在夏威夷处理完一切后，她回到了久别的家。妈妈打开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两年而已，妈妈和记忆里的几乎两样。妈妈握着她的手，切切地低泣，爸爸沉默地坐在一边，眼里竟是疲惫。她怎么可以自私的爱，又自私的哀伤。她随即不顾一切地北上：她没有办法让父母看着她哀伤，也没有办法不哀伤。她以为，妈妈有爸爸照顾，爸爸有妈妈扶持，他们知道她还好好活着，就可以了。
可是，他们竟然离婚了。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诀别/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