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回忆》墨草

1、重逢/初见 那是一个长

　　（一）
　　那是一个长而悲伤的梦。
　　自从三个月前，曲衡就常做这个梦，可醒来后总是记不起梦的内容。只有一张不甚清晰的脸，和噙着泪的双眼。
　　“为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明白。从宽大的双人床上爬起来后，他一边冲凉一边问自己这个问题。虽然三个月前的车祸让他陷入深度昏迷，还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但他恢复得很好，大脑一切正常，没有失忆，没有被自己忘掉的深情女友。那张脸，究竟属于谁？他能感觉，背后有一个很长的故事。比他的梦还要长。
　　怎么想都没有头绪，曲衡把注意力转向自己的早餐。多年的单身生活，让他做什么都有条不紊。三下五除二，一份煎蛋火腿三明治出现在餐桌上，外加一杯咖啡。
　　这样的早餐每一天都差不了多少。走出家门，发动尼桑，经过新街口，路还是一样的堵。天照样昏黄，地上落了一层土，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经意间，桦树深褐的枝干上冒出了一颗嫩绿的新芽，迎春墨绿的枝条上开出了几朵淡黄的小花。说不清楚的感觉开始在曲衡心中萌动，一切的正常都好像只是伪装。荒芜的寒冬不过是在积蓄力量，蛰伏的故事就快破土而出，像地下蠢蠢欲动的蝉蛹。
　　终于，尼桑用龟行的速度“爬”到了公司。曲衡很庆幸，自己的老爸是衡意公司的董事长，否则他总经理的位置在两个月的病假后恐怕难保。当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财富500强一类的国际集团，或者电视剧里呼风唤雨的连锁企业，一家租了两层写字楼的小公司而已。所以，当他到达公司的时候，也没有穿着西装戴着墨镜斜睨一群人低头哈腰，只有接待处的小姑娘笑靥如花：“曲总早！”
　　“小雨早！”再送上一个温柔可亲的微笑。不消说，这位年轻的总经理是公司很多女孩子幻想的对象。虽然他不是貌比潘安，但这年头，能钓到一个不是白发苍苍也不是肥头大耳的总经理不容易，何况曲衡既不花天酒地又不盛气凌人。这群仰慕者时常聚在卫生间讨论总经理今天多看了谁一眼或者和谁说了一句话用了什么样的语气。小雨也是这群女孩子中的一个，每天早上总经理的一声“小雨早！”都是她在卫生间里必然说起的话题。
　　今天她显然有更多的话题了，因为总经理去而又返，问道：“应聘秘书的人来了吗？”
　　“来了，正在面试呢。有的面完了，诺，刚出去呢。”
　　曲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电梯徐徐关上的门，和一张柔弱的脸。

　　（二）
　　事实上宁彗并不想去面试。她甚至不想去找一份工作。三个月了。有时候一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有时候一生都短得像一个梦而已。三个月了。她常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什么时候天黑，偶尔出一次门买食物囤积一个星期。困了就倒在床上，醒了就打开电视，即使没有节目手中也拿着遥控器，看彩色的画面变来变去。不要发呆，不要想起。
　　可是，那些点点滴滴还是趁她不注意时偷偷溜进她的脑里。明明在看喜剧，眼泪却不知不觉淌了满面。怎么忘得掉。过去的一切，她怎么忘得掉。他的微笑，他的背叛，他工作时的样子，他悲哀时的神情。越想忘，回忆就越发鲜明。这时她才惊觉，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她就陷了进去，不然她怎么会记得，他衬衣的花色，和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萝卜。”
　　她以为是个玩笑，可是他却一本正经的样子，“你是说……”
　　“我叫萝卜。胡萝卜、白萝卜的那个萝卜。你不喜欢吃萝卜么？”
　　她再也忍不住笑了，“好吧，我叫菜头。”
　　“真巧，我有个朋友也叫菜头。”
　　“不是吧？那我叫汉堡。”
　　“我的狗名字叫汉堡。”
　　“你干吗老和我抬杠？！”
　　“我实话实说而已。”
　　他无辜而诚挚的双瞳，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就是那种眼神吧，在那辆往返于英国海边小镇的火车上触动了她的心。那时窗外的天是淡淡的蓝，上面浮着丝丝白云，挂着半弯月亮，像女孩子十六七时爱的裙装。天空下是嫩绿的草，总有牛羊成群结对，像一团云掉到了地上。有时候能看见远处的海，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芒。车厢内一如既往的空空荡荡，他却走到她的面前坐下。他总是一脸严肃，却总是能把她逗乐，真正的冷面笑匠。他的嗓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说话的时候手随意的放在桌上，手指修长和有力。她曾以为，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
　　有他在身边，火车开得太快。快到终点站了，她问他的名字，他告诉她他叫萝卜。虽然后来她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隼，她还是喜欢叫他萝卜。萝卜，像孩子一样可以疼爱的萝卜，像兄长一样可以依赖的萝卜。她的萝卜。
　　都过去了，宁慧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要振作，不能再让妈担心。回来后，妈曾无数次地要求她回家去，或者到北京来陪她，她都拒绝了。她不愿妈妈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她知道，这几年，妈为她操碎了心。妈妈曾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她这个女儿。但她回来了。她不能给了妈希望，又残忍地夺走。她必须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三）
　　是她。虽然曲衡对于那个梦的记忆总是一片模糊，但他很确定这就是他梦中见到的那张泪眼朦胧的脸庞。有时候即使光线昏暗你也能认出你熟悉的人，因为感觉。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再见到她。
　　“小雨，告诉郝副总，不用面试了，就要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女孩。另外，把她的CV拿给我。”
　　小公司的另一个好处是，有时候人事是凌驾于制度的。区区一个秘书而已，没人愿意和总经理过不去。所以，即使小雨心里很是忿忿，还是拿起电话通知了郝副总的秘书齐玢。她倒不是替那些辛辛苦苦跑来面试的女孩子们不值，她只是不喜欢总经理看那个女孩的眼神。长得只能算清秀而已，总经理为什么要另眼相待？
　　“曲总，这是您要的CV。”
　　“谢谢。”曲衡有点惊讶，郝云竟然会亲自把这份简历送过来。薄薄的一张纸，却让曲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叫宁彗，简历简单到神秘的地步。五年前进入剑桥学习化学，获得奖学金无数，两年前获一等荣誉学士学位，之后的经历却一片空白。这样的背景，又是总经理钦点，难怪一份简历郝云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份简历，并不适合找一份秘书的工作。你为什么会让她面试？”
　　即使在人事部负责多年，郝云也猜不透总经理的意思，只好斟字酌句，“呃，因为她很特别。而且我们也需要一个英语很好的人。”
　　“面试的时候，你有问过她这两年都在做什么？”
　　“我问过了。她说一直在旅行。”
　　“好的，你去做自己的事吧。”
　　“那，是不是通知她明天就来上班？”
　　曲衡抬起头，眼神让郝云觉得像一个陌生人，“当然。”
　　郝云离开了，曲衡继续盯着宁彗的简历，似乎想再挖掘一点什么出来。宁彗，彗彗，这个名字给他一种想要疼惜的感觉。脑中闪现出一些零碎的片段，临窗而坐，她微笑着凝视他的眼，用纤细的手指拨弄扫过唇角的发梢。她的唇彩颜色很淡，自然的血色微微地透出来。血，等等，那是谁的血？她的唇，她的脸，她的衣襟，为什么都沾满了鲜血？曲衡拼命的想，回忆却像风中的烟一吹而散。那两年，她究竟在哪里？这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四）
　　接到衡意公司要她上班的电话，宁彗有点哭笑不得。面试那天是她多日来第一次早起，晕乎乎的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那家公司究竟是太有眼光还是太不正常？
　　如果宁彗知道自己被录取的真正原因，大概她才会明白接待处美眉的敌意眼神，和人事处副总的异乎寻常的热情。当郝云把她介绍给同事的时候，人群中不知哪儿冒出一声：“谁不知道啊，剑桥回来的高材生呢！”“当个小秘书真是屈就啊！”
　　剑桥。那是宁彗试图避免的回忆。就是从剑桥毕业的那个夏天，她独自旅行，在火车上遇到了萝卜。她以为那只是一场美丽的邂逅，从此各自天涯，谁知她在小镇的旅馆又遇到了他。那一刻，她满心都盛着喜悦。
　　“你这个家伙，不是说要转车么？”
　　“我改变主意了。反正都是旅行，在哪儿停留都一样。”
　　“那，你会停留多久？”
　　他没有回答，却问她，“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七月的下午，阳光明媚而不刺眼。海鸟成群地在湛蓝的背景下飞舞，海水咆哮着击打白色的悬崖，开出激溅的浪花。白发苍苍的老人柱着拐杖，缓缓地徜徉在海滩边上；小女孩奋力地把玩具球扔到海里，毛茸茸的大狗就扑进去掀起来上岸后抖一抖湿漉漉的毛。
　　“你知道吗，我一直希望有一片自己的庄园，四周绿树成荫，牛羊成群；中间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小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窗口鲜花灿烂；门前有小河流过，沿着河岸就可以走到海边；我有一匹黑色的马，没事就骑着马去拜访一下我的邻居。”坐在悬崖边，她开始叙说自己的梦想。
　　“我以为你喜欢冒险或刺激的生活。”
　　“没错……如果让我一辈子呆在我的庄园我可能会疯掉。但我想要这样一个属于我的地方，无论我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知道，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你看这里，亿万年前浮游生物用自己的身体砌成这片悬崖，现在又被冲刷的海水带回故乡，它们有选择么？很多时候，人也是身不由己的。但如果心境对了，哪儿都像家一样。”
　　有他在身边，那个小镇确实像家一样。他很会做饭，她就变着花样儿买她喜欢的菜；她喜欢睡到日上三竿，他就做好早餐然后哄她起床。阳光明媚的时候他就沿着海岸跑步，时不时放慢脚步等待气喘吁吁又不肯认输的她。阴雨绵延的时候她就窝在他的怀里看纪德，一边嘲笑他是个不懂文学的土人一边吃他亲手烤的黄油曲奇。夜空星光璀璨，偶尔可以看见银河落入长天，她就很兴奋地找属于自己的那个星座。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甜蜜的时光，只是回忆起来也最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