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青衣雪

3、二 东夷古祠

　　第二日，草原上已不见了老马，与黑袍子的人。
　　草原是一个孤立的领主，他的西面是辽阔的中州大地，东面则是无边无际的汪洋。传说，这片大海是没有边际的，即便用最快的船，用一百年也寻不到尽头，而在海上，更有一座飘渺虚无的仙山，名作瀛洲。草原与大海之间，是高起的山地丘陵，在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同样孕育了最古老最野蛮的种族，他们自称古夷族，古夷人的身体流淌着战神血脉，这个种族有许许多多部落，部落之间打了几百年，始终没有分出胜负。
　　其间，还有一个小部落，它并不强大，但却是几百年中从未被侵犯过的部落。
　　这个部落名作东夷，他们的人善射，他们的箭连东海的怪鸟都惧怕不已，他们把弓漆成红色，用铁树的枝干做箭，没有部落愿意招惹他们。
　　——至于原因，还要从千年前的一个神灵说起。
　　当时古夷族大小部落不下千支，战乱纷争，天天都会有部落被灭掉，古夷族的女人和孩子生活在战火与恐惧之中，不知多少年，天上的神灵似乎也看不下去，有一天，花白胡子的老头带来一个孩子，将它送给一个小部落。后来，这个孩子便在部落里留了下来，一天天长大起来。
　　他并不是古夷族的人，他的眼瞳漆黑，头发鲜红如血，他生长的很快，个头一天比一天高……不久，他便成为小部落的族长，邻近的部落要来杀他，他就杀了邻近的部落，远处的部落畏惧他，他便要远处的部落臣服，他赤着身子从不穿战甲，他的战斧可以劈开最坚硬的盔甲，砸碎最坚硬的石头。战场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再有几年，他的威名传遍整个古夷族。
　　千年前，他便坐在豹皮大帐中，古夷族七大部落的族长，竟无一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那双恶虎般的目光，是如此令人恐惧！
　　也正是他的恐惧，他完成了千百年前，乃至千百年后都无人做到的事情——他统一了古夷族！
　　在那个时代，他无疑是古夷族最耀眼的光芒，他曾赤手空拳在狮群里搏杀，他在东海撕裂蛟龙，龙血染红大片海水，他纵歌长啸，千里之外走兽都会惊慌失措，只要他一挥手，坐下九部便会永不疲倦的为他厮杀，所有的古夷族人都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他便是蚩尤，古夷族的战神！
　　他东拒外敌，南平蛮族，向北杀却胡人千里，他为古夷族带来了鼎盛，带来从未有过的辉煌！
　　然而，光芒不是永远都耀眼的，古夷族人永远无法忘记初冬的第一日，那是战神陨落在中州的日子。
　　蚩尤败了，他被中州的王困杀在逐鹿，他的尸首被埋在西荒，北塞，南泽，古夷族人只抢回他的右手，珍重的将它安放在东海最高的山峰上，盼望有一日战神会再次从六合八荒中走回来，拿回自己的手。可是，战神再也没有回来，古夷族内乱四起，厮杀使得无数人再度分裂，再度厮杀。
　　就在距今七百四十三年的一个夏日，在战神死去两百余年后，一个摇曳的星火，徐徐燃烧了！
　　他有天帝帝俊赐予的神弓，他有扶桑木做的长箭，他的箭无人抵挡，他甚至能够将弓指向北方的轩辕丘，一箭划开苍穹。有人称它为大羿，更多的人则认为他是战神复苏，但是，他与战神的性格截然相反，他厌恶厮杀，厌恶鲜血，在他眼中他只是一个东夷族的土小子，一辈子只要能够活到老就好。
　　但天命所归，又有谁真正逃得脱。
　　在遇到湘瑶公主前，大羿永远都认为自己是个土小子，直到在东海畔的第一眼，他就认定了一生中永远都要做的事情。
　　“你是我的！”
　　大羿看着湘瑶公主，挺直他的腰，用坚定的目光守望东海。
　　七百二十一年前，湘瑶公主染了魔病，东夷族的神医束手无策，大羿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东夷，离开古夷族，远赴中州寻找能够治愈湘瑶公主的人，那时候，他在昆仑山上打败天神陆吾，在昆仑天神面前长跪七天七夜，终于求得不死药。
　　“有了这个，湘瑶就不会死掉了！”
　　他一生都在为这个女孩奔走，直至他回到古夷族，却只见到了湘瑶公主的墓碑，碑前一只折断的扶桑木箭，代表着永远都不会原谅的眼神。
　　“他背弃了我，他逃走了，我一生都不会再原谅他。”这是湘瑶公主临终前的话，她最后面带笑容，笑容那般绝望。
　　其实早在大羿悄悄离开古夷族后，湘瑶公主的心就死了，她用这颗死掉的心支撑了三年，却终于没有再等到那副熟悉的面孔，也没有再看到他坚定的目光，他的诺言，伴随湘瑶公主含恨而去……
　　你是我的！
　　大雨冲刷着，大羿坐在墓碑前，碑是新刻的，人是不久才离开的……只要能够早一些，能够早一些，也许就能见到湘瑶公主。
　　他终究没有再见她一面。
　　七百一十七年前，年少轻狂的尧帝踏上征途，挥鞭直指古夷！
　　古夷族人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场战斗——大羿用他的弓，用扶桑木的箭，一箭，一箭便将千万军马拦在古夷族的边线处，他的箭是最快的，古夷族人还没有看清楚，第二支箭已经射断‘尧’字大旗，恰在同时，第三支箭牢牢钉在尧帝的铁盔上。
　　那一支染满鲜血的木箭，不知穿破多少人身躯，稳稳钉在了铁盔上，只要再低一点，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尧帝。
　　那一刻，古夷族人高呼‘战神！’‘战神！’‘战神！’，汹涌澎湃的热潮淹没了一切，淹没大羿毫无感情的眼神——他便就一个人站在千万军马前，单手执弓，狂风吹起他的衣袂，多少年后，再也没有一个帝王敢触古夷族的霉头！
　　七百一十年前，天现十日，生灵涂炭，大羿弯弓射九日，他用帝俊赐予的神弓，杀死了帝俊的孩子。
　　七百年前，大羿坐化在东海畔，在那个与湘瑶公主初见的海边，海水潮起潮落，自那之后，再也无人在东海畔起战，他们知道，王的魂魄还在等待湘瑶公主的原谅。
　　大羿王，后羿，这个七百四十三年前生于东夷族的孩子，四十三年后安静的离开人世，他的功名盖过了东夷族所有神明，东夷族在红色绸缎上绣着长弓，用来做他们的图腾，用他的名字，比拟作天上的极星。七百年后，这个神明仍旧在守护东夷族，守护东夷族一草一木，永远免受灾厄。
　　所有古夷人都敬仰他，他的神弓还留在湘瑶公主墓前，那是永恒不变的！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七百年过去了，东夷族再也没有往日的辉煌，在小山丘上，陈旧的王祠已鲜有人来往，东夷族的男人大都离开了这片贫瘠的土地，更多的人留恋中州的日子，只留下女人孩子在东面，一日日等待男人驾着马车归来。
　　祠堂里，女子正在打扫桌上的灰尘，她是很干练的女子，皮肤泛着淡淡黄色，尽管她看上去很年轻，头发却已白了少许，眼角有皱纹却不明显。她身着东夷族古朴的衣服，认真的擦拭屋子里每一处灰尘，坐在门槛上的，一个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正晃着双腿，样子很是不耐烦。
　　“阿妈，做好了没有，我们回家吧！”
　　女子回头扫了眼孩子，嘴角缀着淡淡笑容：“马上就好了，把石像再擦一遍，阿妈就去做饭。”
　　“可是，阿妈你已经擦过四遍！”孩子跳下来，拉着女人的衣裙，央求道：“我饿了，阿妈不要擦石头好不好，昨天风把窗子都吹掉了，屋子里一定好冷，阿妈你怎么还有心情擦这个破……”
　　“青桑！”女人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喝止孩子的话。
　　回过头来，青桑只看到阿妈严肃的脸，她似乎很不高兴，连往日应该挂在嘴角的笑容都不见了。
　　女人目光直直的迎向青桑，那目光很严肃，但慢慢却又柔和下去，她招了招手，青桑埋着头小心的走过来。
　　“记住，他是东夷族的神明，东夷族能有安稳生活，都是他带给我们的，青桑，你要记住他……”女人抬头看着石像，眼中扑朔光彩：“他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青桑抬起头，惊诧的看向阿妈：“英雄是什么？”
　　“就是最伟大的人。”
　　女人给了他一个最满意的答案，这个答案就像是一缕阳光，像是大鲸在远处传来的鸣叫，青桑眨了眨眼。
　　“阿妈，阿爸也是英雄么？”
　　女人蓦地一呆，怔在原地没有作声。
　　青桑摸了摸鼻尖：“可是我听邻家的人说，阿爸在外面有了一个新家，有漂亮女人，还有儿子……他把我们都忘了么？”
　　女人脸上笑容不见了。
　　“阿妈！”
　　青桑转过头，他的眼里没了光亮，只剩下一种失落：“他还会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