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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祸起东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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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烟花秋水
北方的秋是短暂易逝的,霜落之后,秋天便也不见踪影,渔家收了船上岸,牧民割完草回家,傍晚时候,夕阳将草野镀上一层柔光,每当光芒落下时,总有人想起,昨天还是灼灼炎日……
总有人感叹又是一年秋日,总有人怀念又是一日秋长。
夕阳外,大片光景正随枯草徐徐落下,草野几十里外,正是一片稀疏的林子,这是草原上少有的胡杨树,树不知是何人种下,一年年也不见拔高,唯一使草原增添了份新意,却是满地随风而起的落叶,一片片飞舞着,摇曳着飘向远方。
远处是一条涓涓小河,河水是北方大山中冰雪消融来的,甘甜可口。这一带没有村落人家,河水格外清澈,岸边鹅卵石不见多少,可是被往年大水冲来的山石,却是在这流水中腐蚀磨消多许,也许再有几百年,便是另一番景色。
沿小河一直向西,有匹老马正在河边饮水,老马体型消瘦,马鬃也不见些鲜艳色彩,耳朵耷拉着,一双浑浊不堪的眼里,正映出一旁的黑袍男子。
那男子端坐在河水边,一袭黑袍裹身,似乎极是怕冷。
只见他将双手和水袋泡在冰凉河水中,脸色有些不寻常的白,像是人终年见不得阳光,病恹恹没有一点生气,他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眼睛同是一片浑浊,嘴唇薄削,便如人行过许久的路,看过一眼便觉得自己也疲惫不堪。
男子就这么坐着,双眼望向渐渐落下的夕阳,光辉正一点点掠过他苍白脸庞,划过发梢,跌落水里消失不见。
他看着天,看着草原。
良久。
“我们又回来了。”
他这样说,然后将双手伸出水,他的手泡的有些发白,随后他便习惯的把手笼入袖中,再把袖子揣在一起。风从耳旁吹过,云飘在黑暗中,远处草野传来‘呜呜’的响声,像是牧马人远归的号角,他一动不动的,任凭风吹来。草原的夜,风中总有一股淡淡清香,这份香味很让人怀念,于是他开始小声念叨起来,听不出说的什么,也没有人听。
老马在他身边,也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草,秋天的草干涩难嚼,吃了几口就不见它再动嘴。
噗噜,噗噜!
老马忽然打了个哈欠,样子萎靡不振,目光有些呆滞,男子同时也停下念叨,抬起头来看向老马,细细地说:“你困了?”
老马不知是听没听懂,后腿跪下来,前腿也慢慢落下,就这样趴在河边,也不回应男子的问话。
男子摇摇头,嘴里咬住草,慢慢咀嚼草根。
“你记得么,从前的时候。”男子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什么:“你还记得天天送你奶粥,蓝兰花的小丫头么,她叫做托娅,那时候你才那么大,每天还要喝野马奶,我们离开的时候,托娅又哭又闹不让我带你走,可你就是跟在我后面。”他忽然有些感叹:“现在,你都这么大了……”
他‘嘿嘿’笑了几声。
“人啊,马啊,都不见了……嘿嘿,嘿嘿嘿!”
他埋头在袖子里,嘿嘿笑着,风在他耳旁呼啸,老马不知何时闭上眼睛,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在睡。
明明还是那片草,明明还是那条河,可是时间走过后,一切便都不复。
四十年前。
夜深了,大草原沉睡在一片宁静中,甚至是饥饿的野狼都趴在草地上,不愿再妄加行动。
有人说大草原的夜是诡异的,夜里若是传来风声,第二日便会大寒,若是传来狼嚎,那夜最安静,可若是听到夜莺哭啼,灾厄就如同神灵惩罚,悄然降临。
哒哒——哒哒哒!
游牧人还未拉开帐篷,马蹄声已穿过大草原,一匹匹烈马踏碎青草,突如其来的映入眼中——是中州军队,秦川铁马。
秦川铁马是中州长矛,世间没有它捅不破的盾,这支军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秦川的天下,西到太荒,北至塞上,没有一个人不曾听闻他们的名声,没有一支军队不畏惧他们的尖刀。而那一夜,大草原上枯草染红,也在无形中证明这一切。
秦川有最强的兵,最健硕的马,中州最锋利的兵器,奋勇抵抗的游牧人甚至不是他们一合之将,所有被砍倒的人,眼睛瞪大看向远方——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有回答,秦川铁马踏平了游牧人,老人,孩子都无一幸免于马刀下,清澈流淌的河水,也曾一度被染红……
可真正说来,四十年前的一件事情,还不仅仅如此。
那场屠杀之后,秦川铁马并没有带回一百颗头颅,那是秦川铁马纵横南北几十年中,唯一一次没有炫耀胜利。如果更确切些说,那一晚归来的将士,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色彩,像是淡淡恐惧,疑惑,还有兵败一般的失落……
号称秦川雄狮的铁马统领,也正是在那一年,辞老归乡。
这一段史实没有被载入史册,中州亦无人敢提及,但人心总归是刀口所无法束缚的,民间都传说,那一晚大草原上来过一只妖魔,那只妖魔挫败了雄狮,使整个军队为之屈服。
如果这只是传说,那也罢了。
但是在四十年前,大草原流淌的河水边,一个黑衣裹身的男子正怀抱女孩,默无声息的坐在河边,他的黑袍染上更深的颜色——女孩背上的伤口深已见骨,血流在他身上,女孩分明已经没有了气息,而在女孩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株蓝兰花。
那血染的花,在她手中,还有淡淡温存……
那冰冷泛白的尸体,那鲜艳美丽的衣服,是小河缓缓流动的水。
黑袍人的肩膀忽然微微抖动,他咬住嘴唇,终于没有说出一句话……
四十年后,流水依旧。
黑袍人看着水,水中映出他的模样,他撩开眼前长发,苍白脸庞下,眼睛正如同染血一般红,但是,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杀气。那眼神里夹杂了忧伤,还有抹不去的记忆。
“为什么,当初没有早一些回来呢?”
他悄悄的说,老马竖起耳朵,河水流淌,大草原正在为他倾听。
多少年前,大草原上来了一个怕生的年轻人,他孤僻,他怕冷,更害怕说话。
后来,又后来……
他走在大草原上,身后有一个小女孩追着不停。
“喂,阿风,我们去抓鱼吧。”
“不能去,河水还很冷呢!”
“可是阿风很会烤鱼的,唔……托娅要吃烤鱼!”
“不行,我怕冷的。”
“唔……唔……阿风,阿风,晚上我让阿妈做手抓肉好不好,去嘛阿风……唔……去嘛……”
“说了不去的,绝对……咦!你敢偷我的酒袋,不要跑……站住!”
笑闹声中,人越跑越远,光阴如同烟花般盛开又散去,长长流淌的河水,是秋日里一片冰寒,难消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