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岁序不言》柯米

8、长安乐 有时候织音

　　休养的一个月算是织音最清闲的大学时光了，暂时不用做兼职，每天上两三节课就只剩下给童童批改作业这一件事做。大学之前的日子也是每天练琴画画做功课，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而挥舞着鞭子的正是她的父母。
　　想起父母，似乎有好久没见过他们了，两年了吧。织音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做主张的选择一次自己的未来会得到这样长久的报应。可是，报应总该有个终点的吧，两年不闻不问，任由自生自灭的惩罚怎么还没让两老消气呢。织音开始被赶出家的时候只是满肚子的委屈和对父母的愧疚，现在才慢慢生出委屈。
　　尤其是此时，夜色已浓得泼墨般深蓝，童童歪着脑袋靠着沙发熟睡的样子看的织音一阵阵心疼。
　　“童童，回房间睡吧。你爸肯定要很晚回来了。”
　　童童的眼睛半眯着，含糊的说：“如果不见到爸爸我才睡不着呢。”
　　而事实上，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气息平稳的睡着了。
　　童童其实想着爸爸早上上班早，他只有等到爸爸回家见他一面他才安心才算一天的终了，可是付靳城的晚归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限度。织音不准备把童童抱回房间，他要让付靳城看到，即使他已经在无数个晚归的深夜里抱着童童回房间。
　　现在换织音来强撑着睡眼朦胧等他回来，这样的等待静谧而充满喜悦，让她可以错觉的认为自己就是作为他的妻子等他回家。
　　付靳城回家已是过了半夜，远远就看到家的窗户还透着光亮，心里参杂着愧疚和感动。他尽量小声的带上门，看到客厅里童童和织音相拥着睡得正酣。
　　他走到沙发前一点点把童童抱出来，尽量两个人都不吵醒，织音本来处于半睡的状态，其实早被那几不可闻的掩门声吵醒了，只是觉得自己没有等他回来的立场，为了避免尴尬才干脆装睡。不一会儿就感觉付靳城厚实的手掌托起自己，自己的头尽量强装绵软的倒在他的胸膛里，感觉那颗坚实的心脏有节奏的跳动着。
　　付靳城，你现在的心律算不算加速了呢？平时的你太冷静了，根本看出来你心里想着什么，你会有什么困扰吗？你可知道就是这样的你却成了我心里的鬼啊。
　　付靳城小心的把她放在床上，织音感觉到床的柔软，却没有温度，心里低落的想怎么就这么短呢？随后听到他转身往外走去的声音，她心里一急，忘了自己在装睡。
　　“付城主！”
　　他转身是一张疲累不堪的脸，年轻的他眼角也现出了一丝皱纹。
　　看着这样疲惫的脸，织音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苛刻了，可是她想起童童今天怯生生的问她“妈妈，是不是爸爸不喜欢童童所以才不想回家的。”她更加怜惜小孩子的童童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童童他每天晚上都会这样等你吗？”
　　回答的是一张疲软的笑脸，然后他煞有介事的端坐在床边的靠椅上，织音知道他又猜到自己之后的问话了，那他也肯定准备好答案了。
　　“我觉得你不算一个好父亲······然后·····你还是直接回答我你愿不愿意吧！”织音实在是没有底气教育一个成熟如他的人怎么去做一个好父亲，不过她相信他懂得自己想表达的。
　　“夏大小姐教训的是，付某人一定改正。”
　　“啊？”织音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不过想想似乎他也不曾固执的苛求过别人。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童童式牢骚似乎都不必要了：“既然你能这么容易就答应，为什么之前还要撑到那么晚回家呢？”
　　“你相信我也有不想面对的现实吗？”
　　织音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禁忌之地的，但也很难想象付靳城这样胸有成竹的人会难以面对什么，她正洗耳恭听，于是点点头。
　　“我一直以来都不敢面对童童，所以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教育童童怎样成长怎样正确处理与同学之间的冲突，才会频繁的发生你们第一次见面的那种事。”
　　“可是童童是你的儿子，是你最亲近的人呀。”
　　付靳城苦涩的笑笑，道：“当然也是我最爱的人，可是你知道我和他妈妈的事，每一次一面对童童，我就害怕如果他问我他的妈妈我要怎么回答才算圆满。直到后来才明白自己曾经不懂得什么是责任就坚持留下童童再逼走了他的亲生妈妈，是多残忍的一件事。”
　　“所以，你对童童满是愧疚，你不敢面对他？”
　　“嗯！不过，谢谢你，织音，你的出现扭转的我和童童之间的尴尬。这也是我很想留住你的原因。”
　　可以是为了爱而留下我吗？织音卑微的心理是否也能孕育出一朵尘埃中的花呢！不过很快，织音掩饰了心里的闷，清朗的笑着：“你放心，我很乐意陪着你们两个孤独的男士。”
　　“哈哈···”两人同时笑起来，用灿烂得仿佛可以驱赶黑暗的笑容告别昨天的惨淡。
　　付靳城的改变速度比童童和织音所设想的要快，第二天他就以正常的下班时间回了家，童童放学是被司机接回家的，已经做完作业在看动画片了。
　　他看到童童一个人小小的身子嵌在沙发里看着动画片，沙发留了一大截，显得空荡荡的。童童的背影是孤独的，作为父亲他怎么会不知道童童是个孤独的孩子，所以他感激在织音那个丫头出现之后，给这个过分冷清的家带来的热闹。他此刻总算意识到了为什么今天家里的冷清扎眼而突兀了，织音不像平常自己晚归时那样和童童一起摊在沙发上熟睡。
　　童童听到压抑的关门声，知道这是爸爸独有的克制着噪声的关门声，高兴的跳起来看着走进来的付靳城。他不像其他小孩子一样活泼咋呼的跑过去抱爸爸，他虽然爱爸爸，但他们之间有了太多年的隔阂，爸爸从来没有特别亲近过自己，当然小小的他也不懂得怎样表达自己的亲近。
　　付靳城尴尬的发现自己与儿子之间在织音不在场的情况下竟然都不懂得相互亲近，童童带着3分爱7分畏惧的与自己生活了6年，导致的结果就是他成了一个不懂得怎样与人相处的孤僻孩子。
　　付靳城只去过童童学校一次，因为童童往同坐的小女孩泼了一身的汽水，被老师叫到学校，得知他是靳鸣园林设计公司的老板马上就换了一幅表情，热情周到请他坐下跟他谈了童童在学校的表现。那次事件起源于小女孩在童童不在的时候偷偷用了他的橡皮擦，并且留下了一团黑印子在橡皮擦上，童童是个特别洁癖的孩子，他不能和其他孩子吃同一碗菜，不能忍受衣服上鞋子上甚至是橡皮擦上有一丁点污渍。这些怪癖都是在付靳城不知道的情况下养成的，导致的恶果就是童童在学校没有一个朋友。

　　他想这都是我的错，于是他生疏的流露出作为父亲该有的慈祥的笑容，刻意敛住了眼神里的锐气，把童童一把抱起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与童童说话。
　　“儿子，织音妈妈呢？”

　　童童为从没有过的亲昵而脸红，小声的说着：“妈妈这两天都是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付靳城没有再问织音，而是问了问童童在学校的情况。
　　而此时脚伤刚好的织音正拿着一份招聘版的报纸在M市的大街小巷瞎转着，之前的兼职因为脚伤矿工很久，老板早就另外找好人替补上了，事实证明，即使过去织音在工作岗位上再受顾客喜欢再尽职也不会成为店里的“非如此不可”。

　　在这个城市找到一份工资低廉的工作不难，但是要找到一份不影响上课时间，又能早点下班给童童补功课的工作特别难找，或者说根本没有。

　　童童的老师打电话来推荐他参加学校组织的趣味知识竞赛，帮童童扩展课外趣味知识占用了织音很多时间。想到童童，织音才惊觉天色已经临近黄昏了，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来，显示付城主来电。

　　“在哪儿呢，丫头？我看你贴在门上的课表，今天下午不是没课吗”其实这是付靳城的习惯，对于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他会有自己的判断和猜测然后找到支撑自己想法的证据，如果证据显示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他才会直接向当事人询问，比如此时他回家后发现织音不在，于是他推测她可能还在学校上课，所以他到织音贴着课表的门上去对照了一下时间和课表发现织音并没有课，并且在织音的桌子上看到三张叠好的报纸上的招聘版。

　　“几点了呀？我看太阳都快下山了。”
　　“六点半了，今天我可是提前回家了，你应该在家里验收我的改变陈果。”
　　呵呵～难得一向稳重的付城主也会说玩笑话，其实想想也该知道，生意场上的人怎么可能少了活跃气氛的嘴皮子功夫呢。

　　付靳城又问：“你在哪儿？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我已经在地铁站了，二十分后就到家了。”
　　“那等你回来吃饭。”
　　挂断电话，付靳城开始围好围裙做饭，脑子里早把工作中的事剔除干净，专注的对待每一盘菜，的确是不能辜负这么新鲜的食材。

　　织音恍惚的坐上地铁，诧异于自己挂断前说的那句“回家”，什么时候自己竟然那个湖光小区的房子当作自己的家了？而事实上她发现自己确确实实一直在努力往那个本来冷森的房子注入温暖，她乐于看到那里越来越有家的样子。

　　有时候织音自己都觉得自己性格死板，好听一点的话就是固执，承诺过的20分钟到家，她就一路比对着时间，觉得晚一秒钟都是对别人的亵渎似的，所以她一下地铁就迅速冲回那个家。她想她只是一厢情愿的认为在那个家里有两个人正在等着她的二十分钟，理智在嘲笑她的自以为是，心里却在敦促着脚步如飞。

　　当她终于不辜负自己的死板在20分钟的时间内赶回家时，发现自己心里的感觉是正确的，付城主和童童端正的坐在餐桌上没有动筷子等着她。在那一刻她想自己是幸福的。
　　“妈妈。”童童甜甜的唤了一声。

　　“快洗手来吃饭了，我待会儿还要跟你谈谈买你那份园林设计大赛设计的作品的版权问题。”
　　“买我的作品？”织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正在为没有收入而烦恼时，居然就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当然，公司所有中高层都很欣赏你的‘归园’城市公园的设计，正好政府准备在城郊建设一个休闲公园的项目被我们接下来了。”
　　织音没来得及洗手就冲到付靳城面前：“真的？真的？”
　　付靳城看到织音刚进屋时担忧的神色瞬间转变为欣喜，心里十分赞赏自己的安排。
　　“两百万买你的设计，没意见吧？”
　　“两百万！！！有！！”织音煞有介事的拉开凳子坐在付靳城旁边。
　　“什么问题？”难道觉得少了？这对于一件学生作品来说可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价了。

　　“那么多，我花不完。”织音认真的说，“我每个月生活费1500，一年就是18000，学费一年是6000，我还有两年毕业，算下来你就当人才投资给我48000就可以了。然后给我毕业后去你家公司实习的机会怎么样”织音当时电光火石的灵感就是这样，给自己制造多一点的在他眼前的机会，当然也期待看到‘归园’的设计能够在付靳城的手下被实现，他出了钱就不会觉得自己居心叵测的接近他而拒绝她了。

　　付靳城知道200万对一个学生来说太荒唐，所以并没有坚持，至少肯定她不会每天拖着没痊愈的脚东奔西跑找工作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