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眙记事》Yumky

3、峰回路转

　　腊月二十是柳母的忌辰，无恨提前回了趟老家，那里有他家姐存在过的痕迹。算是缅怀故人吧。家姐命薄，刚刚生了女儿没两年就去了。他姐夫愣是给家姐守了十多年的寡，确实叫人佩服。
　　前边说过这柳大厨的本事完全可以进宫伺候皇帝，将来老了赚个盆满钵满的。可他就是不肯离开正阳县，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他的妻子。
　　想当年他在外学艺时，无意中救过一个美艳的女子，那女子是乡下的，刚从老家出来就跟弟弟走散了，当时她正在大街上拼命的哭喊着弟弟的名字，可惜回答她的却是几个官宦子子弟，眼看着良家妇女要被二流子耍流氓。年轻气盛又自认为天地正义长存的柳大厨上前就护住了那女子，不是因为看她漂亮，而是看她真的很可怜，路过的人多入牛毛却无一人敢出手相救。

　　没有武功，光凭力气大照样也是欠揍相。那群人都打了半天，打得手脚都软了，也不他求饶，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了却还将那女子护在身下。而周围看热闹的也觉得看不下去了，街坊邻居见那被打惨的外乡人内心表示佩服，行动上，大家伙你抄扫把我举椅子，愣是把那几个败家子给赶跑了。
　　柳大厨见那几个人都走了，便拉着身下的女子起来，还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盘缠全给了她，据说当时最让那女子感动的就是他说了一句话“莫怕，天大地大，好人总是比坏人多得多，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回自家弟弟！”
　　说完他便辞行了，继续北上拜师学艺。
　　之后，还真被柳大厨说中了。没几日以为性情好爽的阔刀大汉便领着她弟弟在她们走失的地方遇上了，大汉见那女子如此心急，甚是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原来他正是当年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刀先生，他没名字，因为他砍人从来只需一刀，便被取了这么一个雅号。
　　那日他办事正好路过这，见到无恨的第一眼，他便觉得此生无憾了，这小子的筋骨奇好，正是继承他衣钵的最佳人选。江湖上的人向来都是随心所欲，抢了人家的孩子，结果害得别人一顿好找，他只好低声下气的求人家原谅，并承诺此女子三件事。
　　柳母自那日遇上柳大厨，便立誓只要找到弟弟，她便要带着弟弟去找他，并以身相许。
　　这么第一个承诺就用在找柳大厨上边，江湖人的找人本事那是一流的，没几天就找到了柳大厨，那时他正苦恼有名的大师傅不肯收他，于是柳沐又用了第二个承诺，动用了一刀先生的关系，老师傅便收了他。
　　柳大厨自然刻苦学习，一是要对得住在父母坟前的承诺，二就是对得起这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女子，他没想过吃天鹅肉，还可劲窜作女子跟那一刀先生。只可惜人家是个武痴，情商还没长开。对此并不感冒~~~
　　她母亲都表明了要以身相许了，可那柳大厨却总是以自己不够帅，又没钱，还是个刚死了爹娘的光棍，种种理由都是配不上她。柳絮的性格或许更像她母亲，想什么便做什么。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柳大厨洗完澡便想睡觉，却不想，床上躺着个没穿衣服的女子，见他上床就把他死死的搂住，因为知道是谁，他不敢伤了她，只能挣扎，最后他屁滚尿流爬下床。
　　却被她纤指一挥“你我既已有了肌肤之亲，你便要娶我！”
　　良久，柳大厨才哭笑不得的应了声“是”。
　　天知道，柳大厨只是因为想省点钱，好给他当妹子相与的女子存点嫁妆才没点灯，谁承想，就着了她的道了……
　　像柳大厨这样的姿色，配个小家闺女就偷笑了，但既然有亲肤之实，只能硬着头皮娶了，想着当时确实欠媳妇太多了，谁叫他穷呢，喜服花轿完全买不起，连唯一一桌像样的酒席都是师傅家出的。但媳妇一句怨言都没有，婚后，他更努力的学艺了，难免冷落了媳妇，她仍是没有怨言。
　　一晃八年，他终于出师了，当时直接成了王爷府上的御用大厨。因为他做菜确实好吃的没话说。他终于熬出头了，她却已经是老姑娘了，出师后自然是能赚钱，他就先给媳妇弄了个八抬花轿从新娶过门的戏码。
　　他的那些师兄师弟本来是嫉妒他的，但几年相处下来，发现他媳妇眼睛确实够毒，这不，男人有钱了就学坏，可她家男人越有钱反而对妻子越好。别家的男人有钱了就往烟花之地跑，他却一做完事立马回家陪老婆；有大户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做妻，他推了，人家又退步，那做小房也行，他直接卷铺盖带媳妇回老家了就。

　　因为她年纪小不懂事，怕她将来后悔，没出师前他是绝对不会碰她的。她也愿意等。结果是，她是认真的，并用了这么多年时间来证明自己的真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自然是拿生命去爱她的。因为这么一个女子陪着，他觉得活着这辈子，再苦也是甘甜的。
　　回乡后，他们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柳腾。柳腾比柳絮大八岁，因为那一年瘟疫，她其实是落下病根了，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的身体，柳大厨那叫一个心疼，他对媳妇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也正是因为有柳家这样的例子，正阳县才流行起一夫一妻制。看人家多恩爱，丈夫回家就只用对付老婆一个，多省心啊！~~~！
　　那一年，柳家媳妇险些没熬过冬天，她已经是枯灯一般的身子骨了。但就在所有人包括柳大厨都这么认为了的时候，她又怀孕了！
　　柳大厨对柳絮的到来就好比对菩萨那般虔诚，连大城里最好的医官都说他媳妇日子不多。但当娘的都有一股子活下去的劲，愣是撑到到柳絮会走路了，才微笑着离世的。
　　就是因为柳絮，她才超乎寻常的活了这么些日子，在柳大厨看来，这些日子都是赚到的。为了医治媳妇，他们家几乎家徒四壁了，但他从没让自家孩子饿着过，也算是个好父亲。
　　只可惜最近两年，大儿子被街坊家的小三给带坏了，学上了赌博。还会喝花酒。虽然现在基本都不去烟花之地了，但小赌还是有的，柳大厨个人觉得，小赌怡情，这个可以有！
　　柳腾的叛逆放在在普通人家里都是正常的，但在这么完美的父亲的对比下，他就成了不务正业的小瘪三了。。。

　　柳家媳妇是埋在公公婆婆旁边的，当年他穷，爹死了，没钱修坟，就上山凿石头自己砌坟，没过两年娘也死了，他就如法炮制。后来媳妇死了，他仍是亲手给她砌坟，还在坟边种了她最喜欢的小野菊。将来他死了，自然也是要埋在这里的。
　　柳家三人，再加一个女婿。四人拜完坟，其他三人就搁边上凉快去，剩下柳老爷柔声的给媳妇讲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儿。他还特地品评了一番自己的女婿。
　　这边坟头上一家团圆，那边蹲点半日的齐恒可是冻得脚都麻了，要不是有武功，他估计自己得冻残咯。
　　就因为那该死的柳家女这一两个月内武功精进神速，他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到现在弄得稍微麻烦了点。
　　他要杀的是柳氏父女，还要在不知不觉中暗杀咯、柳家老头是很好解决，但他稍微一靠近，那女子便警觉的四处审视，还惊动了宋溪官！
　　眼瞅着那四人便要走了，他很是着急啊，总不能让他白遭这顿罪把。他推了推旁边悠闲睡觉的人。腹语道“都几时了还在睡觉，你不是说有好戏让我看么！”

　　这睡觉的不是别人，正是宋溪官这段坑爹姻缘的主谋。宋溪官是主犯，合欢散是从犯……他饶有兴致的看着主人着急。却是真的在等好戏。
　　“哎哟，你就张大眼睛看好吧~~”他损笑道。
　　确实出事儿了。那边雪地里走了不到百米，其中一个突然倒地。正是柳家的闺女，宋溪官的夫人—柳絮。
　　她觉着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一下子没了生气，还是刚才她觉得不舒服才催促着老爹长话短说，她是觉得不对劲，因为小腹热的有点不寻常。一股类似月事的热流顺着腿根将身下的白雪染红了。一点儿不疼，但是，她全身都麻了。因为血是一下就涌出来的。
　　“ 她是怎么了？”齐恒因为太远，只看见雪地上渐渐多了一片刺眼的猩红色。
　　玉面神偷轻声言笑道“小产了呗。”
　　“怎么只是小产呢？我是要她全家的命！”齐恒不满的一拳捶雪。
　　啧，没耐心的人真是暴躁~~~“别看只是小产，如果救治得慢则必死无疑！”
　　当初他只是奉命将宋溪官名声搞臭，却不想倒错手成就了一段姻缘。只是想不到，那女子居然一招就中奖了。
　　话说合欢散是毒啊，怀了孩子自然不能要，可惜宋溪官聪明一世还是糊涂了，随便问一位结过婚的人都知道这个常识啊。真笨！
　　再者说，他玉面神偷绝非是只有轻功的跳梁小丑。大家都太大意了。他之所以敢去皇宫偷东西，还有一个绝顶的本事就是用毒。只是他太低调了，没人知道这件事儿罢了。
　　“而且宋溪官绝对不会想到是你指使的……呵呵呵”
　　齐恒听着他悠扬的笑声，却是心头一燥，真的死了就好如果她死不了，那又得重新布开始，这几个月的等待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看来这个计划目前是成功的。
　　因为四个人中没有懂医的，只知道先去找郎中。但坟地离正阳县还早呢。怕是到了医官，那小娘子的血也基本被放干。
　　两人觉得这事有十成把握后才悄然离开，因是不想让姓宋的看着。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那就是柳絮她命够硬，连枯灯残烛的老娘都因为她的到来而挺过那个冬天，她自然也能挺过！
　　且不说后话，在他们赶到马车内时，发现里边正蹲坐着个黄毛丫头，。
　　外边雪大，又冷。她是进来看看这家人能不能顺道捎她进城的，没想到主人回来了，那女主人却是要死了。
　　宋溪官也没撵她，柳氏父子则一心往死的想去找郎中。宋溪官眼看着小脸惨白却乖乖倚在他怀中不说话的女子，心似被刀一下一下的剜着。他心里想替她疼都替不了只能自己心疼。
　　那边黄毛丫头见主人家都没说话，她便偷偷接近了那只垂下的手臂，柳絮知道有人在给她把脉，只是她现在视觉有些模糊，身体也麻木的厉害。便任由那人给她把脉了。
　　“快停车！你们这么颠簸着，她熬不住！”小黄毛丫头这一喊，赶车的柳腾赶紧给停下。一开车门，见着原先躲车里的黄毛丫头竟从怀里拿出一个针灸用的针袋。
　　“这会儿只有我能救她，你快将她衣服全脱掉。其他不相干的人都给我出去！”小丫头的话不怒而威，说话间她已经利索的将十多枚纹丝银针插进了女主人的头顶。
　　柳氏父子见她是真在救人，赶紧关了车门出去，宋溪官则迅速的将柳絮的衣物褪去，退掉已经了一条腿的亵裤时，他才看见，柳絮那两腿间竟拖着一坨被血染红的小肉团，他别过脸，擦去腮边的泪水
　　----那就是他们的孩子！！！
　　因为是急救，只能草草的救治了。其实每扎一针，女主人的身体都为抖一下，但她忍住了，在轩辕凤儿眼里，这女主人应该是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没了、她努力保持清醒就是不想孩子跟自己一块死。医者父母心，既然不想死，那她下手可就狠了！
　　虽然孩子已经死了有几个时辰了。她是医界的一朵奇葩。自然有法子救这女主人，只是那孩子确实是回天乏术了，即使现在不死，将来生下来也是个死胎。因为是毒药养着的胎，她血液里的毒也是极重的，只要能吊住命，血有多少流多少吧……

　　“你与夫人房事前为何吃那般恶毒的禁药？”她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女子了，自然不怕将这些让人害臊的话来。
　　“是给人陷害的。”宋溪官对于救命恩人向来是有问必答。
　　他们已经回府了，幸好有这位人称医圣的轩辕凤儿在，柳絮的命算是抱住了。
　　轩辕凤儿也不隐瞒直接说了“今宵醉乃是毒王，也就是我师弟研制的。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不，不知、”怎么这救命恩人竟是杀子仇人的师姐？宋溪官震惊了，却也只能怪自己，这一切明显是冲自己来的，可惜任他怎么祈祷，终究是落在妻儿身上了。
　　“哎~这也不能愿我师弟，逆天剑。当年，你杀药王的时候就该算到今日罢。”轩辕风儿的爹就是面前这位仁兄下的毒手。虽然主谋是他师傅，但下手的却是他。
　　“……”这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宋溪官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已经过去六年了，师弟还放不下，此番他自然是要讲你置之死地的。就因为药王重男轻女……”她才不会管那个人的仇家呢，谁叫他生了女儿就要把她扔出去的，这个爹对于轩辕凤儿来说，死了活该！
　　额，药王重男轻女早已是天下奇闻了。
　　今日他倒是第一次见到故事的女主人公。死在他剑下的亡魂多了，药王却是自己饮毒自尽的。算是个活得体面的人物！
　　她见宋溪官那一脸愁容，忍不住跳起来拍拍他肩膀道“莫要在叹气了，你与那孩子本就无缘，即使夫人坚持生下也是一枚死胎，她血中的毒性会随时间越来越强，运气不好的话，媳妇都要赔进去的”
　　这小子怎么说也是杀了她最想杀的人。算是对她有恩吧！
　　当年若不是那重男轻女的药王，她娘亲也不会活活被气死！
　　该死老头子一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好事才被称作药王，音似—妖王……
　　他就是变态的神医，快断气的人才救。好人他就下毒。生病中的人他就推人家去死，实在是个当世祸害，死了也干净。但她师弟就不这么认为了。那个傻子心里世上除了她便就只有药王两个是好人……

　　等到柳絮醒来，已经是二更天了，宋溪官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忙用手去摸小腹，昏迷中她隐约听到了那救命之人的话，孩子没了，是她跟他无缘罢。
　　宋溪官做了一个梦，还没梦到什么东西呢，就听见柳絮低微的哭泣声。他睁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柳絮把脑袋蒙在被子正哭呢，只好上去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拥入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常情况下拥抱她，虽然也算不太正常，但抱着她，心便安了。
　　“夫人，是为夫无能……”经历这一系列的事之后，他并不发达的情感渐渐丰满起来。他想对这个女子好，她是因为自己才吃了这么多苦。
　　柳絮无力的摇头，“不怪你，怪我没这好命。护不住他~~”她才刚满十七岁，还能生，但是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无论是少女还是妇人，丢了第一个孩子，这痛都是刻骨铭心的。
　　他将怀中的人儿抱的更紧。“怪我，是我做了太多坏事。才报应到你们母子身上……”

　　那一夜，他第一次将心中隐藏得最深的秘密讲了出来。那段被人当枪使，随后还差点被灭口的经历，就是他这一辈子的痛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