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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蝶衣之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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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衣
尚二,行月余,腹饥口渴,遇一茶棚,饮者众,遂止步。掷钱求茶,不得,遂知此茶不贩售,必先讲一趣话,乃得。尚二遂饮茶,而后正襟危坐,云:“本无趣话,感于茶恩,添一谈资而已。”既而缓缓道“程家一女,名唤蝶衣,能歌善舞,世人难及……”
我叫蝶衣,程家独女。父亲任杭州知府,一生淡薄名利。不料风云突变,在我十五岁那一年,父亲入狱,家产抄没殆尽,我也被卖入教坊,成了一名舞姬。辗转经年,尝遍世间冷暖,本以为此生再无可恋,直到尚君出现。
尚君,面容温和如美玉,有着微笑的眉眼和绝佳的风度。明明是书生的气质,却是一名盐商。那日我一曲《霓裳羽衣》,满座惊艳,唯有他微笑不言。曲罢,便赠我一枚青玉,雕成蝴蝶模样,惟妙惟肖,惹人怜爱。我便系于颈间,竟日揽镜自怜。
接下来便如诸位看官所想——无非美人落难,英雄相助,从此两情依依,朝朝暮暮……俗不可耐。
唯一不俗的事,发生在两年后。
我抱着青儿,轻抚他柔软光滑如丝缎的小脸。他的眼睛弯弯的,不笑也似笑着,酷似他的爹爹。可他的眉却总是轻轻皱着。这小小的人儿,也知道忧愁吗?
正想着,尚君推门进来,一身酒气。我正要问他缘由,见他神情恍然,终不敢问。
沉默良久,他不看我,只问“蝶衣,那件霓裳,还在吗?”
我一惊,随即明白了。低下头,抚了抚青儿小小的鬓角,一丝冷笑从嘴角滑过“还在,怎么,终于又派上用场了吗?”
尚君颓然坐下,“小蝶,你,换上它,再舞一曲吧。巡盐史赵大人,你也是见过的。上次献舞之后,他又寻了来。我。我实在……”
“别说了!”我猛地站起来,吓醒了青儿,这小小的人儿,几时见过我们吵架?立时大哭起来。我忙叫奶娘把他抱走,咿咿呀呀的哄着,直到他睡着。
终归,还是过不了安然的日子吗?我解下颈间的青玉,系到青儿的身上,忍不住,一滴清泪,流了下来。
将那件七彩舞衣从箱底拿出来,沐浴,更衣,整鬓,上妆。看着铜镜中一如昨夕的容颜,我不禁轻叹,果然是红颜薄命吗?
三个月后,我随巡盐使赵言赵大人回到京城,成了他的妾。一年以后,他的原配病故,我便成了赵夫人。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尚君偷漏和走私的盐款有多么庞大,为了让自己洗脱罪责,牺牲一个小小的我,确实算不得什么。
再度见到尚君,却是在十年后,天牢之内。
是的,终究,他还是案发了。这次的巡盐使,并不为其金钱所动;而我,也再无替他舞一曲《霓裳羽衣》的可能。所以,他已无翻案的可能。直待秋后,便要问斩。
尚君早已憔悴不堪,哪还有半点当年的样子。他声嘶力竭地问我“蝶衣,蝶衣,你可还恨我?”
我摇了摇头,缓缓道“青儿,他,还好吗?”
“好,青儿大了,诗书都好,还会骑射。你,你想见他吗?”
我苦笑,“于他而言,我早已死了十年。如今,我又以何身份去见他?罢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从此天人不相见”尚君看着我,“蝶衣,你可还记得?”
“不,我忘记了。以前的一切,我都忘了。”不顾尚君泫然欲泣的眼神,我绝然而去。
从箱底拿出那件彩衣,这么多年了,它依然柔软华丽,一如昨夕。我轻笑,这,也算是物是人非了吧。
沐浴,更衣,理鬓,上妆。微笑着看赵言赞赏的眼神,我道“大人连日上朝辛苦,奴家献一曲《霓裳羽衣》,以诉衷肠。”
款摆腰身,低头,翻转,舒袖……气力从身上一丝一丝地抽走,我悲哀地想,当年,杨贵妃为玄宗起舞时,可曾有我今日这般绝望?曲毕,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赵言扶住我,绝望地大喊“蝶衣,蝶衣,你这时何苦?”
我抬起衣袖,这件霓裳,终归还是毁了。上面血迹斑斑驳驳,再无华丽可言。我断断续续地说:“你告诉尚君,‘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对我的恩,我已然报了。而你,”我轻抚赵言的脸,“十年来,你待我如己,这份情,我却只能欠下了……”
赵言紧紧搂住我,似乎如此,我便不会离去。我轻笑,这傻子,痴了十年,到现在,还不明白,再坚实的臂膀,也留不下我了吗?
眼前突然一片血红,我的手垂了下去。
窗外,西风渐起,红叶落了一地。
“秋后,尚君问斩。其子尚青,为故人收养。赵言念其乃亡妻之子,屡有提携,嘱其出仕,未果,抑郁而终。”
尚二言罢,起身离去。众人唏嘘不已,皆叹蝶衣之痴,其良人无德,仍报恩至此。忽见尚二遗一青玉,状似蝴蝶,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