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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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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愣着,江江忽然拍我肩膀,将热气腾腾的食盒奉上:“莫小姐,请用餐!”
我受宠若惊。
“是顾组长特意叮嘱我带来的。”她俯身对我咬耳朵,“可别叫那一群莺莺燕燕知道了。”
“我还没担心,你倒替我害怕起来了。不过可惜,我已经吃过了,好意只能心领了。拿走拿走。”
江江不依:“反正我已带到,吃不吃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无语。也好,大不了将就一下做晚餐,还可省我一杯泡面。我将食盒放在窗台通风处,不经意间又瞥见“望舒”牌匾。
下午顾安城临时召开小组会议。当前跟进的项目已经接近尾声,A组已争取到“得趣”薯片下一年度的广告。因为本组有成员修产假,又从C组调来一名同事帮忙。
“大家好,我叫李筝珂,大家叫我珂珂就好,请多多关照。”自报家门后,她倾身坐下,独独向顾安城妩媚一笑。
“引狼入室。”我忍不住轻声笑。
“什么?”江江问。
“没什么。”
“放心,顾组长对她没意思。”
我不语。
“他爱古典美人。”珂珂方脸阔耳,略显粗犷。
我悄悄捏江江一把:“你这张嘴。”两人呵呵笑。
顾安城清咳一声:“‘得趣’资料相必诸位已经看过,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一说吧。”
看过?看过什么?我还是第一天知道这事,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等阿文与江江说完,门道也缕得差不多,正要开口,顾安城便道:“倾心刚来,给你一点时间好好看一下资料。李小姐对这类题材经验丰富,有何高论?”
倾心。哦,shit。
“叫我珂珂就好。”李小姐巧笑嫣然,着意强调,接着便侃侃而谈,直到众人都昏昏欲睡。
等我神魂归来,珂珂李已拿出简洁方案,屏幕上呈现商务男士手持“得趣”薯片筒的形象。
我与江江忍不住同时发笑。
珂珂小姐面露尴尬。
“江江,有问题?”顾安城眯起眼问。
“没,没有。”
他又转向我:“倾心?”
同事间亲密称呼实属正常,奈何他话一出口,我便一个激灵:“‘得趣’一类的休闲食品,向来以儿童和女性为主要目标群体,这个创意倒是别出新裁,只不过……”
江江偷偷在桌下踢我:“倾心,这是顾组长创意。”
我一愣,还是继续说:“只不过过于理想化,难以达到好的宣传效果。毕竟,有哪个商务精英的公文包里会揣一筒薯片?”
顾安城尚未开口,珂珂已急着分辩:“莫小姐,这是广告创意,不是写实纪录。”
“我知道。但是广告针对的目标群体应当是主流消费者,不是么?我想我们应当从这些人的心理角度出发,而非刻意求新,夺人眼球。”
“‘得趣’已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薯片品牌,在传统消费者中的影响力已经不凡,为何不将目光转向尚未开发的市场?”
“是吗?可是数据显示,‘得趣’目前仍面临其他三大品牌的激烈竞争,本次广告意在突出‘得趣’薯片优于其他品牌的时尚特色。李小姐,难道你认为,‘得趣’的特色就在于此吗?”我瞟一眼屏幕上图片,只觉得滑稽。
江江与阿文也加入进来,委婉表示不赞成态度。
珂珂孤军奋战渐觉吃力,求救般注视顾安城。
顾安城神情淡然,施施然起身:“既然如此,你们三人另拿一份创意出来,下周对比讨论。”说罢,他手中竟魔术般多出两筒薯片:“吵得累了,休息一下。”
我与江江都是一呆,随即抗议:“顾组长是拿厂家赠品来糊弄我们吧。”
顾安城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不是‘得趣’产品。”
果然,包装上是“上佳”大名。顾安城竟是将薯片带在身上的男人。得知这种趣闻,可比赢了口舌之争更令人愉悦。我抿嘴将笑意吞进腹中,却仍止不住唇边漾起弧度。
顾安城夹一片薯片入口,斜斜看我,吮指间风情万种。
会散下班,天空已飘起雪花。我舀起大衣披上,余光扫过窗上食盒。正踌躇间,顾安城突然走过来问我:“雪天路滑,要不要送你一程?”
我尚未答话,他目光已黯:“午饭为什么不吃。”
“正准备带回去做宵夜。谢谢组长关照。”我急忙拉过盒子,不料他劈手夺开,顺手扔进垃圾箱,“不用了。”
说罢大踏步出去。
怪咖。
我无奈耸肩,故意拖延一段时间,才下楼去搭公车。雪天车厢爆满,脚下净是各色泥印。车子一路歪歪扭扭,人在车中摇来荡去。我喉头一滑,几欲作呕。售票员急忙递来塑料袋。周边立刻传来厌弃神色。“晕车还做什么公车啊。”我被盯得头皮发紧,也不管是哪一站,急急忙忙跳下去。
夜色幽暗,街道冷清。只有雪花簌簌飘落,路灯下分外剔透晶莹。我再不想搭车,情愿踏雪而行。
近十站地,足足走了五十分钟才到。上楼,抖落一身风雪,声控灯竟没亮。我掏出钥匙,摸索门孔,突然感到一丝诡异气息。下意识扭头一看,漆黑的楼道中,竟有一双熟悉的眼睛。
“你要把房子卖掉?”
“啊!”我尖叫,几乎要晕死过去,“儋青!”
几秒钟后,我反应过来,转身飞奔下楼。身后亦传来清晰脚步声。
“倾心,倾心!”他的呼唤在黑暗中久久回荡。
我惊恐不已,顾不得对车的恐惧,迅速钻进车门,向繁华街道开去。
手下颤巍巍拨通佳佳电话,却是一个儒雅男声接起:“喂?”
“廖先生,廖先生!”
“莫小姐,有什么事?”
“我被幻觉追杀。”我啜泣,心底惊恐绝望,“我需要您的帮助。”
“不要恐慌,我在佳佳店里恭候。”
放下电话,眼中已是一片迷蒙,街道上光怪陆离,我死死握住方向盘,如履薄冰开到目的地。
佳佳与廖望舒已关上店门,严阵以待。我被引入包间,佳佳奉上清茶,便合门出去。
廖望舒目光温厚:“莫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我紧握手中热茶,牙关颤抖,不能自已:“我又看见他,我又看见他。他质问我为何卖掉房子。”
“谁?”
“儋青。这三个月来,我夜夜都看见他,听见他声音。”
“他已辞世?”
“是,他是我的男朋友。三个月前,我们遭遇车祸,他为救我而死。廖医生,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好怕。”
廖望舒轻轻皱眉:“莫小姐,你先不要慌张。如果你愿意,不妨将你与这位先生的事情从头说来。”
我别过脸:“我不想再说。廖医生,我只想请你帮我驱除梦魇。我想尽快忘却前端诸事,从头开始。”
“莫小姐,追本溯源,方能治标治本。回忆未必不是忘却的良方,逃避才于治疗无益。”
他静静凝视我,灯光下可见他眼角皱纹与微微白发,令人心生依赖。
我沉默许久:“好吧。你要听什么,随便问就是。”
他举一举茶杯,示意我喝水放松:“你与此君何时相识?又是怎样确立关系?”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我抿一口茶,缓缓吐气:“五年前,我上大二时。说来很巧,我一早就识得他的脸,却不认识他这个人。”
廖望舒微微点头:“他是名人?”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认识他的脸,最早是因为,他的双胞胎弟弟是我的发小。他叫陈儋初,从五岁开始,我们两家便是邻居,只不过因为父母离异,孪生兄弟各归一方,从未谋面。我最早都不知儋青的存在,第一次见面便认错了人。”我嘴角浮出微笑,想起与儋青初见时节。
那日是我二十岁生日,儋初像往常一样寄来礼物给我,我下楼,却见他本人便立在眼前。我惊喜万分,抱着他又蹦又跳,他却一脸惊愕茫然。几经解释,才知道事情真相。我们颇觉有缘,频频约会,成为大学情侣,仿佛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就是这次偶然邂逅,让我们走到了一起。儋青性格温和,对我也很体贴。毕业后,我们便同居。他凭自己实力,购置房产,本准备年底便结婚。”我苦笑,“可惜,我们无福消受。”
廖望舒表示同情。“莫小姐,原谅我这么问,你和陈先生的关系一向很好?”
“当然。”
“从未有争执?”
“争执不是恋爱中的常事?”我反问。
他笑:“不错。不过我指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与其叫争执,不如说是思想和观念上的分歧。莫小姐,你有些紧张。”
我这才发觉自己下意识地抓着沙发的一角,连忙松开,伸向茶杯:“你多虑了。”
“莫小姐,放松。我是医生,更是你的朋友,我们共同面对问题,你不必对我设防。”
我勉强一笑:“是。”
他不再说话,只是温和看我,鼓励我说下去。
“不错,我们是有分歧。可在众人面前,从来没有流露过,就连佳佳也不太知道,人人都以为我们是恩爱情侣。可惜……”我笑了,斜睨他,“廖医生,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看出,我们之间有问题。”
“很简单,我是心理医生。”他罕见地俏皮。
“很多人遇到心理医生都会问,‘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很遗憾,我不是这种人。至少我知道,你们的能力有限,而你们有限的能力也只是在于善于发现蛛丝马迹。”
“那真是遗憾。”他宽容一笑,“莫小姐,你是聪明人,不过旁观者清。许多事情当事人觉得隐瞒得再好,其实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实话说,如果你与陈先生关系无瑕,如今就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不错,我应当高兴才对,不过如今却如此抵触。廖先生,你不会误会吧。”
他摇头:“放心,我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再说,无论我有何种猜测,无条件为当事人保密,是基本职业守则。”
“就算你有猜测也不为过,我也不是完全不心虚的。没错,出事当天,我与儋青大吵过一架。确切来说,那一段时间,我们都在冷战,事态很坏。甚至,甚至我在一个钟头前还给他发过短信,让他去死。”我埋头捂住脸,眼泪汹涌而出,“不过,我什么都没有做过,真的。”
“是,我明白。”
“我从不敢对人提起,一旦我说出来,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我。更何况,警方对事故的原因也有所怀疑。”
“哦?”廖望舒惊讶,“不是意外事故。”
“定案过程中有过分歧,但最终确定是意外。”
“具体情况如何?”
“不清楚。出事后,我曾暂时性失忆,也无心力深究,满脑袋都是悔恨。恨我对儋青的恶毒诅咒,恨死的不是我,更恨命运让这段关系走到如此地步。”
“莫小姐,缘来缘去,分分合合,这并非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