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他》不效伊

2、现实 儋青，如果

　　佳佳固执地盯牢我的眼睛：“倾心，你骗我可以，但是别骗自己。儋青已经死了，你要面对现实。”

　　风很大。从咖啡馆出来，眼睛被吹得酸痛。佳佳赶上来，把围巾裹在我的脖子上。她紧紧地抱住我：“倾心，别怨我。”
　　我摇头：“佳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懂。别担心，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点，不要再久了。倾心，我看着你这个样子真的很难受。”她恳求。
　　“好。放心，以后我会尽量少见儋初。”我拍拍她的背，裹紧围巾走了。
　　半路上儋初打电话来，说要陪我去看妈妈。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不用了，儋初。儋青的事，我已和妈妈讲了，以后你不用再陪我去演戏。”
　　他沉寂片刻，旋即用轻快地语调说：“这么说，我被炒了？”
　　我笑：“是，fired.不用为我母亲担心，她很想得开。”
　　“那就好。不过我是真爱她的手艺，真遗憾，以后不能去骗吃骗喝。”
　　“改天让她备一桌子菜来谢你。”
　　“一言为定！不过今晚先让我请你吃顿大餐，凯丽还是富罗？”
　　“下次吧，儋初。我答应妈妈要回去住几天。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啊，我又啰嗦。你是走遍半个地球的人，何况是在自己家。”
　　“倾心，你在躲我。”
　　“怎么会。”
　　“倾心，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他像小时候丢了糖果一样委屈。
　　我叹气：“对不起，儋初。看见你，我会想起他。”
　　“这不公平！”他叫，“凭什么，只因为我们长着同样的脸？”
　　“求你了，儋初。看在我们相识十几年的份上，也看在你哥哥的份上，帮帮我吧。”
　　他终于妥协：“好吧。不过我答应了要送你礼物，到时候你不准再推搪不见。”
　　“好。”
　　终于松一口气。佳佳说得对，面对着那张脸，我只会在悲痛里越陷越深。能躲则躲吧。可眼下要到哪里去？偌大一个城市，除了我与儋青的家，哪里是我的容身之所？

　　信步进了一家商场，包了几件礼物，便打车去了城西的家。母亲开门，一脸惊讶：“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还买东西作什么？”
　　“都是给您孙子的。”我拆开婴儿的小衣给她看，“嫂子呢？”
　　母亲压低了声：“还在睡。”
　　话音刚落，嫂子就腆着肚子，一脸惺忪地出来：“倾心回来啦？”
　　“吵到你了吧，嫂子。”
　　“没，根本没睡着。妈不知在干什么，叮叮当当的。”
　　母亲一拍大腿，急急忙忙地跑回厨房去：“我的粥哟！”
　　我笑：“妈还是这么慌里慌张的。嫂子，还有两个月了吧，觉得怎样？”
　　她扶着腰吃力地坐下：“每晚去厕所要七、八次，医生说是妊娠糖尿病，真要命。”
　　“做母亲总是不易。”我也不知如何安慰。
　　“唉，自从知道是男孩我就难过，生也不想生了。想到要攒一辈子钱给他买房娶妻，真是可怕。大城市，生活压死人。”
　　母亲在厨房里大声嚷：“子洁可别说这样的话！儿子咱们也养得起！”
　　嫂子撇撇嘴，轻声哼：“养得起，拿什么养！六七十平的房子，祖孙三代人挤在一堆住，进出都要头碰头。一天三顿不是萝卜就是白菜。孩子的衣服玩具，一百出头便嫌贵。也是，你哥不过几千元工资，我现在又是个只出不进的，也是活该这孩子命苦！小门小户，一辈子也就注定了！”
　　我连忙说：“不要这样想。人都说‘穷养男，富养女’，物质条件太丰富对孩子也不好。孩子出不出息，主要看后天教育。”
　　嫂子嗤了一声：“我才不信这些自欺欺人的话。要真是这样，你怎就看上了陈儋青？现在孩子不能赢在起跑线上，就是一辈子庸庸碌碌的命。有钱人上XX附中，清华北大都是垫底的。将来你侄子只能读社区高中，混个三本文凭也就不错了！说到底，投胎是门学问，顶顶重要的学问。”她抚着肚子一阵哀叹，转眼又问，“你与儋青那座复式有二百平吧。”
　　我吓一跳：“哪有，上上下下不过一百多一些，二层开放式，只一间卧室。”
　　“啧啧。有钱人真不怕浪费。听说那地段少说要三五万一平。”她眉梢嘴角不乏酸意。
　　我不知如何说，借口盛饭，进了厨房。
　　母亲佝偻着腰翻着锅。她老了，最近又经了一场病，越发显出疲态。我看着她削瘦的背，恨极了自己。做学生时一心扎进书堆，家务不屑帮着做。却不知读书再多，也是得那么点薪水，有不了实质帮助。真是追悔莫及。
　　帮着将饭菜上桌。嫂子皱眉：“又是白菜。”鸡肉炖白菜，母亲总是胡乱搭配，令人瞠目。
　　“啊呀，冬天顿顿白菜也吃不腻。”母亲喃喃说，“你哥与我日日想吃。”
　　我只好垂头扒饭。母亲一辈子艰辛，从不懂在吃穿上讲究，总觉得有肉便是好的。烹调上也图省力。两辈人日日为这个吵。
　　嫂子吃了几口便出去，防盗门摔得响。
　　“我去看看。”我起身欲追。
　　“不用，习惯了。”母亲说，“整日里一不顺心就跑出去。顿顿挑三拣四，我只有这样手艺，叫我怎么办？人家老张家媳妇，挺着肚子不一样做饭。嫌我做的不好吃，自己也不动手，让她出去买，又嫌脏。”
　　“起码换换花样。”
　　“哪里顿顿白菜！”她小声嘀咕，“你哥爱吃。”
　　我笑，老人矛盾如小孩子。“今日哥哥加班？”
　　“最近日日加班。与他同组的人辞职，也没人顶上，只好一个当两个用。”母亲叹气，“老板乐得省一份开支呢，钱是越来越不好挣。”
　　我低头思索一番：“侄子也快出生，家里又狭窄，不如换到我那边去住。”
　　母亲连连摆手：“不成，于你上班不便。”
　　“实在不行……卖了也好，换座小间公寓住，余出的给侄子做教育储蓄。”
　　“不行不行，那是儋青的房子。你住着就好，卖了人家如何想你？”
　　“儋青说过由我自由支配。”
　　母亲却不肯再做讨论：“你不要再管我们的事，我再穷，孙子也养得起。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赶紧回去歇着吧。”
　　我只好走人，出门前塞给她一个信封：“早就准备好的，嫂子快生了，留着应急用。”她终于没拒绝，目送我出去。

　　家是回不得了，只有投奔佳佳。我俩各有对方公寓钥匙，进出自如。她的店十点才打烊，我也乐得清净，熟练窝在沙发拐角处。整整一天，明明都是与最亲近人相处，却似打仗一般，脑袋与四肢都痛得不行。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起昨晚那端事来，不由得苦笑。果然是缺乏“运动”了。我心中恍恍惚惚的，不知是悲是喜。儋青去世三个月，陌生男人便爬上我的床，不知众人要作何感想？而我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儋青，如果“背叛”能够使我忘记你，那么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