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不择背》安一浔

1、楔子 最温暖的结

　　过了惊蛰，在这种山区的地方还是很冷。
　　而且万物寂静。
　　鸟兽都不会选择在如此的危险之地逗留片刻，恰足两车宽的山路，外侧是悬崖，一眼望下去是一座又一座的山。

　　盘山路一圈圈的，望不到尽头，在每个转角处地上错乱印上的刹车带提醒着每个人减速慢行，四周垂直而上的秃山，是整块的大石，苍黄的土块，有些许枯草在石缝间随风飘摇。
　　视线全部被山体阻隔，每个转弯都如同尽头，让人捏一把汗。
　　欧兆羡想：如果再不开出山路，就要天黑了。

　　副驾驶座上有一位高傲的女人，看上去约莫五十出头，单看容貌，也没有太过苍老的感觉，只是半眯着眼，单手撑着下颚，无名指上有个很普通的戒指，颜色已经有些暗，银质，上面并未有太多花纹，戴在手上似乎有些大，女人并不在意这些，或是已经习惯，偏着头在看窗外的风景，如果此刻欧兆羡转头看过去，那夕阳温暖的颜色笼在妇人的身上，柔和了姣好的侧脸。
　　车里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呼啸的风声，漫天的黄沙，如同第二个世界被生生隔绝。没有音乐，没有谈话，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这时女人打破了沉寂。
　　是一首欧兆羡从未听过的歌曲，平淡的调子，若有若无的哼唱出来。
　　欧兆羡转过头看着那女人，却一时间挪不开眼。

　　这是欧兆羡第一次感觉到她的改变。
　　这个女人变的瘦弱，他甚至不敢相信在这些年里她竟然会瘦成这样，还有那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疲惫，这种疲惫让这个才49岁的女人老了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
　　欧兆羡轻轻的唤了她一声：“杨漾。”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的时候，欧兆羡浑身都要僵掉了，她淡淡的看着他，停止了哼唱，头靠在侧玻璃上，一副随意的姿态，那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是疲惫，不是苍老。
　　她的长发随意的散在肩上，黑发里掺杂着一两根白发，有些冷，便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握住，寻了些温暖。

　　欧兆羡看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便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附在了那两只手上，然后微笑。
　　夕阳似血，染红了整片天际，团团的云如火焰漫散在各个角落。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时，欧兆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着杨漾的表情变的惊恐，疯狂的摇着头，刹那间，或许是在比刹那更短的换念之间，车身开始剧烈的抖动，欧兆羡回头看向前面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红色，挡风玻璃碎了，一阵寒冷的风迎面扑来，强烈的撞击让欧兆羡无法辨别方向，只能紧紧的握着方向盘，还有那女人瘦弱的手。
　　车与迎面而来的货车顶头相撞，在货车面前，欧兆羡的车就如同是蝼蚁般的渺小，杨漾大声的尖叫，凄厉的声音在漫天的黄沙中，颤抖，然后消失在风中。车开始侧翻，欧兆羡下意识的一把拉过杨漾搂在自己怀里，死死地抱住。
　　万丈悬崖。
　　夕阳沉没在重山之中，只有一点赤红的光从山后晕出来，昏昏暗暗地，有一些血腥。
　　车身不断地翻滚，翻滚，翻滚。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颠倒，撞击，坠落，撕扯，扼住每个人的呼吸。
　　汽车四分五裂，身上多少处疼痛，多少处伤，都已经来不及反应，只剩下死亡的倒计时。
　　一秒，两秒。
　　杨漾的长发失重的飘散在空中，整片天空风干的昏黄，血腥的赤红，如丝般缠绕住，令人窒息的黑色，铺天盖地的遮住双眼。

　　强烈的呕吐感从胃里翻滚而出，杨漾清醒的闻到了血的味道，然后睁开眼，看到了欧兆羡的死亡。
　　好痛。

　　欧兆羡仍旧把她搂在怀里，那只手仍然死死地握着她的手背。
　　痛的骨头要被碾碎了。

　　欧兆羡紧紧闭着眼睛，头上的血向外涌出，染红了地上的黄土块，然后很快的渗透下去，血液失去水分后的颜色愈来愈深，最后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斑点。
　　想呼救。

　　杨漾浑身完全没有力气，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四周的温暖都随着温度的下降和血液的流失，在身体里一丝一丝的被抽离出去，只剩下寒冷。
　　但她还有全世界的温暖。
　　欧兆羡的手，已经将她的手握的麻木，青紫，僵硬。欧兆羡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自己的身上咯得生疼，似乎再拥抱的紧一分，那东西就要嵌进肉里，融在血液中。
　　但那仍旧是温暖的。
　　杨漾的意识已经开始游离，飘渺，似乎悬在了半空中。

　　她似乎听到了欧兆羡在对他说：杨漾，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施汤夏。
　　那个声音，如水般温柔，能融化一切，就那么轻轻地在自己耳边响起，沉稳。

　　手不择背。
　　我们为了爱付出了多少，没有人知道，也许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有没有一个人，你守护着他不能背离一刻，即使是一刻也是罪恶，杨漾这时候很幸福，她想，能死在一起也许是一种最大的安慰了，这种安慰洗清了她对欧兆羡的所有的恨和愧疚。。
　　现在她对他只剩下爱了，没有杂质，多好。
　　杨漾微微的闭上双眼，感觉面前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看到了前方的一点点微弱的光，她一直觉得欧兆羡是耀眼的，不管在什么时候，现在也是。
　　她走过去，看着欧兆羡，很温暖。

　　那些许久未见的朋友们。
　　我们又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