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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三章 归乡闲 ...

  •   许尊心揣着一颗心到了他爹娘居住的正屋去,一进门就看见一盛装妇人坐在正座上。张夫人看见他走进来,脸上并未多添了多少喜色,只是略微的点了点头,吩咐许尊心坐下。仆人给许尊心上了茶,许尊心只是稍稍地抿了一口,就将茶杯放下了。正襟危坐,等着张夫人问他事情。
      说来也是奇怪。若是论亲缘关系,张夫人算是他的远房姑母,论理应该亲近些。但他没没对上张夫人,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忐忑,如临大敌一般不敢露出任何破绽。
      这也不能怪许尊心。苏州张谏方号称江南第一富商,虽然家宅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富丽堂皇,但也是相当大的一所宅子。张家数代单传,张谏方又出于爱护夫人坚决不肯纳妾,这宅子中除了他们四人,便只有数百名仆役。家主常年在外奔波,若是主母没有一定的威严,怕也是镇不住下面这些人。
      虽说是看起来严厉了点,但是对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张悠悠的时候,张夫人许氏向来是和颜悦色的。同样是孩子,面对许尊心时,不算亲切,但也总带着几分关怀。想是许尊心是男孩,又大上一点,总不至于像教女孩一样娇惯。
      “一别五年,想不到竟然是你妹妹比你先回来。”张夫人仔细地打量着许尊心,点了点头道,“个子长高了不少,身子看起来也强健了许多。”
      “师父说我武功还欠了些火候,便又教导了我一个月。悠悠出去这些年,很是想家。又有薛师弟陪着,于是就先回来了。”许尊心答道,“听说她又跑了出去?怎么也不在家多呆几天。”
      “她呀,没学武功都想着出去。眼下学会了,这家宅再大,也留不住他。”提到女儿,张夫人一脸的温馨,“既然说道这里,我还真有事情要问问你。”
      “母亲请讲。”许尊心私下揣度,大概是询问张悠悠这几年在地晋社中的生活。
      张夫人一脸神秘地挥手屏退了仆人,身子微微地倾向许尊心,之后方才神神秘秘的问道:“送悠悠回来的那位薛公子,是你们的同门?”
      “啊?”问题出乎意料,许尊心小小的吃了一惊。随即脑海中一转,便大概猜出了个原因。十有八九是薛昊鸥送张悠悠回来的时候,顺便拜见了下父母大人,在他们面前露出了什么马脚。要知道,年过四旬的妇人,在这些事情上,比朝廷的名捕还要厉害。
      “嗯,薛师弟是顾源师叔的徒弟,为人仗义,武功也不错。”在没弄清事情究竟发展成什么情况的时候,许尊心是不会轻易说些什么的。
      “我留了薛公子在咱们家中住了几日,与他谈了谈,也觉得这个孩子还不错。”张夫人满意的说道,“但有些事情也不方便问的太详细。问你妹妹么,她又一问三不知。”
      许尊心心中暗叹,听这话,母亲果然还是看出来薛昊鸥喜欢张悠悠了,甚至还特意的打听了下薛昊鸥的家境。看眼下这情形,估计对薛昊鸥的情况还是很满意的。“母亲想问些什么,若是儿子知道,定知无不言。”
      “尊心,你觉得,这位薛公子对咱们家悠悠怎么样?”
      “师弟和悠悠相处的很好,平日里很照顾她。悠悠有时候顽皮,故意捉弄师弟。师弟就算是生气,也从未凶过悠悠一句。”薛昊鸥啊薛昊鸥啊,我可是为你说了不少的好话,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的成了我的妹夫,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那咱们家悠悠对薛公子是什么个态度?”张夫人问道,看到许尊心有些疑惑,有些无奈地补充道,“悠悠性子倔,女孩子家嘛,在这种事情脸皮薄,我也不敢问的太明显。只是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不知道她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哎。”
      “我倒是觉得,悠悠心思单纯,应该是没有弄懂母亲的意思。她平日与昊鸥亲厚,应该是有好感的,只是她年纪小,不清楚罢了。”许尊心分析道,笑了笑。整个地晋社的师兄弟们都或多或少地看出来他们两个互相喜欢,偏偏薛昊鸥不承认,张悠悠浑然不觉。这样的两人,真是有趣。
      “你的意思是,悠悠也喜欢薛公子?”张夫人舒了口气,“说来悠悠的年纪也不小了,苏州城里与她年岁相仿的小姐姑娘,多数都订了亲成了婚。别人的闺女都顺顺利利地嫁了出去,偏生我的女儿啊!”
      “悠悠的眼光高,估计咱们苏州城里的公子,她也看不上。”许尊心看着张夫人为张悠悠担心的慈母模样,心中畏惧大减,开了个玩笑说道。
      “说起成亲这事,尊心你也到了要成家的年纪了。”张夫人看着已经长大了的义子,眼中柔情不减,“喜欢什么样的,也和我说说。”
      许尊心本来还在心中笑张悠悠,眼下这祸水东引,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摆手:“孩儿离着冠礼还有两年,不急不急。”
      “瞧你这着急的模样,怕不成也在那江湖上找好了?说说是哪家的姑娘。若是相配,不妨叫你爹派人去人家府上提亲。”张夫人看他这副唯恐被蛇咬的样子,心情大悦,也放下了架子开起了玩笑。
      许尊心听了,脸上一红。若说是在江湖上碰到的,也就周诗羽一个了。“怎么可能?”许尊心慌忙地说道,“话说回来,孩儿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见到妹妹。”此刻将话题远远地引开才好。
      “你若是早回来两日,也就能见到了。”张夫人说着,奇怪道,“悠悠算着日子,等了你两日不到,才动身的。想是你路上遇事耽搁了吧。”
      “是遇到了点麻烦事。”于是许尊心就把魏千行夺剑欲杀他的事情简单地讲了讲,只是刻意地隐去了救他之人是那武林第一美女的事情。
      张夫人听得眉头紧皱,心中担忧,说话的时候就不自觉的带上了教训的意味:“俗话说财不露白,你这回被盯上,也是自己太过大意了。若是不是恰巧有人搭救,后果不堪设想。你刚刚说你受了伤,现在怎样了?”
      “我自己上了些药,包扎了下。”许尊心老老实实地交代,虽然他知道这样说十有八九会招来一顿责骂,“这几天着急赶路,也就没有看大夫。”
      “这怎么能行?”张夫人急了,急忙唤来仆役,吩咐他去请大夫来府中,“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若不是我问,就不知爱惜自己么。赶紧回你的屋子休息去,竟然还陪着我说了这么久闲话。”
      “妹妹的终身大事怎么能叫做闲话呢?”许尊心笑着说道,带着些许无赖意味,“那孩儿就先回屋了。”

      由于身上有伤,张夫人就交待许尊心,近日不许外出,必定得在屋子里静养。每日的练功也停了。闲来无事,许尊心要么在后花园中走走,要么在书房中看看书,清闲得很。
      那日大夫来了之后,拆了带子细细查看了伤口。伤口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大夫也只是开了一副调理内息的汤药,喝上几天,全当疗养便是。倒是那瓶来自周诗羽的金疮药,深得大夫的赞叹。大夫甚至想将药讨回去,好好研究下成分。
      这江南周家的独门金疮药,许尊心终究还是没有送人。
      后花园里的花看到差不多了,书房中架子上的书也几乎被许尊心挑了个遍。那日,他正站在书架之前,思索着今日看点什么好的时候,眼角扫到了本书,眼光就移不开了。
      那是本市面上流通制式的《诗经》。
      是了,他还欠着别人一本手抄的诗经呢。许尊心微微愣神,拿着那本诗经在架子前站了好一会。
      左右闲来无事,那就耐着性子把这书抄一遍吧。磨了墨,润了笔,翻开诗经,开头便是一首《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许尊心的字是小时候跟着先生学的。张谏方是个儒商,文采很好,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很是严格。张悠悠是个女孩,不能上私塾,张谏方就重金聘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住到家中来教导两个孩子。许尊心陪着张悠悠,也是在家中学习的。
      俗话说,字由心生。张悠悠天性纯良,天真无邪,她的字纤细灵动,透露着一种秀气。许尊心身为兄长,难免早熟,性格沉稳,但也不失了少年人的血性。于是他的字,结构严正,工整有力,细细看来,有些笔画还有些飞扬之意。
      但是这种情况下……许尊心看着自己抄的《关雎》,哭笑不得。本来一首充满思慕之情的诗,现在看来,竟然有些硬邦邦的。这样的东西他是送不出手的。
      无奈又取了张新纸,这回专心致志,尽量把字写得清秀飞扬一些。如此反复写了好几遍,纸篓几乎半满,才得了一篇写得比较满意的。
      抄书这种事情,最能磨砺心性。俗话说要趁热打铁,趁着刚刚练出手,许尊心接着抄着,在书房一呆便是整整一日。张夫人是个开明的母亲,见儿子在书房里面老老实实地看书抄书,心里很是安慰。吩咐了仆人将午饭送到书房里去,任由着他自己行事。
      这一动起手来,笔随心走,许尊心抄起书来事半功倍,转眼就写了四五十页。《诗经》号称“诗三百”。若是真的一一抄来,抄上几个月也不一定能抄完。周诗羽那本书,应该也只是简单的摘录了部分。如此,许尊心倒也没打算全部抄上一遍,且挑一些经典篇目,和他猜测的周诗羽也许喜欢的诗来抄。
      人若是找到事情做,这日子便显得过得飞快。抄书这几日,许尊心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伤口早已经愈合,大夫也说了身体健康如初。就是在腹部留下了一道不长不短的伤疤,横在那里。男孩的身上,多得是伤疤,倒也不在乎多添一条。
      张夫人却心疼得很,查看伤疤之时,总觉得那道疤是心里的一块大石,搬不开。许尊心很小的时候就来到张家,在她的看管之下,儿时虽然调皮受过不少伤,却没留下几道疤痕。这次倒好,好不容易学成归来,竟然挂了彩回来,还留下了这么一道让人生厌的疤痕。连带着,也就担心起来。
      “那些江湖人真是一群野蛮的、不讲道理的人。”张夫人不免带着偏见的说,“杀人越货,究竟还讲不讲王法了?悠悠偏要去闯荡,若是如此一般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张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张悠悠离家又有半月,一走之后,半点消息也无。就连许尊心,心中也不禁担心起妹妹的安全来。
      在家中苦苦等着,没盼来张悠悠的家书,倒是把张家的主人——张谏方盼了回来。张悠悠走之前几日,张谏方就离家去了杭城、绍兴一带查看店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就走了一个来月。
      说起张谏方,可谓是江南商界的一个传奇。二十年前,张谏方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而二十年后,凡是在江南做生意的人,几乎听说过他——江南第一富商。
      张谏方当初带着几百两银子来到苏州,从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做起,短短十年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所创办的“张记杂货铺”不仅是苏州最大的店家,还在之后的五年之内分店开满江浙各地。之后张谏方又开办了药材铺和绸缎店,因为资金雄厚,所以价钱低廉,深受欢迎。
      张谏方是个读书人,做买卖的时候总是本着读书人的一番行事准则,仗义公正,风评极好。浙地前两年遭受了水灾,张家捐出了白银万两,此举更是赢得了民心。所以,虽是“士农工商”,商人最下贱,张谏方却赢得了江南百姓的尊敬。张家,在苏州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许尊心幼时,带着妹妹上街游玩的时候,被人认出是张家的孩子,总是会得到热情的招待。所以,许尊心对于自己的父亲,向来是怀着一种崇敬的感情的。
      老爷回了家,似乎家中就有了主心骨。平素无事散漫的张家仆役们动作麻利了许多,脸上都带着笑。张夫人得了丈夫回家的消息,早早地吩咐了厨师准备好一桌饭菜,为张谏方洗尘。
      张谏方今年四十有五,蓄须,下巴上一小撮山羊胡子,穿着一袭墨绿色的绸缎文士长衫,比起商人,更像是一位官家老爷。出云国规定,非士人官员王侯不得穿绸缎,张谏方有功名在身,虽是商人,却也是可以穿绸缎的。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张谏方跟着自家车马奔走一月,吃穿不愁,可在张夫人眼中,总是觉得他又瘦了,饭桌上频频地给他夹菜。
      许氏及笄之年便嫁给了张谏方,夫妻二人三十年荣辱与共,感情甚笃,有时都比新婚的夫妇更为恩爱。张谏方因为生意的事情,经常奔波在外。每次忙碌之后,回到家里来,都有一盏灯笼为他而亮,许氏数年如一日地等候着他。
      张家家教甚严,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张谏方一进门,还未说什么,便开始用了晚饭。五年未见儿子,向来沉着冷静的张谏方也有些激动,稍稍问候了几句自然是不够的。用罢了晚饭,也不去休息,就把许尊心叫到了书房。
      张谏方仔细的询问了这几年许尊心在地晋社的生活,父子两个人感情很好,交流起来很愉快。张夫人之前的日子已经听过了,就不打扰这对父子,自己先回房休息了。
      等许尊心大致地讲完在地晋社中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也已经很深了。张谏方听完之后,感慨万千。沉吟许久,他向许尊心征求意见,问道:“我向来是不赞成干扰你们的决定的。就像悠悠,她想出去闯荡江湖。既然是她的意愿,我就答应了。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你是想闯荡江湖,还是留下跟我学着打理生意?”
      许尊心愣了,他一直以为这次回家之后,妹妹出去闯荡了,父亲应该会让自己留下来打理家业——毕竟偌大个生意父亲一人打理起来已经有些吃力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张谏方竟然让他自己决定未来的路。这样习惯了顺从别人安排的他感到一阵迷茫。
      张谏方看他这样迷茫,夜色已深,也没有必要非得此刻做出决定,于是便说道:“你这两天好好想想,若是决定了,告诉我一声就行。”说完,就打算起身回正房休息。
      临出门时,张谏方停了脚步,回首说道:“你自己未来的事情,还是自己做决定的好。若是将来后悔了,可没法再弥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三章 归乡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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