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末王朝》梨园艺子

1、01

　　虽然鲁迅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但事实上人类已经介于这两者之间很多年了。

　　无数道金色的闪电凌厉地划过夜空。

　　伴随着雨水像是密集的大网笼罩而下，又一阵狂烈而寒冷的大风呼啸而过。

　　从远处看，裸、露的暗棕色土地上有几条黑色的细线绵延地伸向远处。

　　没有光亮。到处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霾气息，宛如炼狱。

　　我麻木地跟着人群慢慢移动着。漫长的囚徒生涯让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被雨水打湿的黑色长袍黏腻地贴在身上的那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很冷，而且很饿。

　　四周不停有飞船在起飞和降落，良好的引擎系统让它们看起来舒服而且没有一点噪音，就像幽灵一样，“刷”的一下就过去了，要不是实实在在地溅了我一身肮脏的泥巴点，我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我头顶经过。

　　泥巴混着雨水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我很想痛痛快快地洗一个热水澡，但看着现在的状况这恐怕永远都是一个幻想。

　　我只得不停地安慰自己以缓解那横亘在心头的忧伤烦闷的情绪。

　　但事实上这种效果微乎甚微。队伍里不时传来低沉的压抑的哭声，充斥着由远及近的墨色的绝望气息，让人心头发痒，如同共鸣一般。

　　所幸这种声音渐渐被雷声掩盖。

　　我忽然想起了前几天从同伴那里听说的，似乎北区哪里哪里又发动了大规模人族逆袭，遭到了暴力镇压，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希望有一天会有一群浑身散发着光芒的人降临然后拯救全人类？哦，但那终究只是希望，因为我到现在已经长途跋涉了整整三天也没有看到。

　　沉重的锁链咣啷咣啷地响着，将皮肤摩擦得几乎裂开。

　　它无情地将我和前面后面低头沉默的人们牢牢地连在一起，就像一长条可笑的黑色毛毛虫在嶙峋的道路上缓缓蠕动。幸好我们都被要求戴着兜帽和面具，才掩盖了我狼狈的模样。

　　脚上的锁链很短，以至于我每一步都只能走三十厘米左右，可想而知这速度如何。手上的重量让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这个时候队伍的前方停了下来，我不敢抬头看现在的状况，因为一个奴隶要是在主人面前抬头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

　　但是凭着经验，我知道我们头上正在渐渐被一个透明的隔离罩遮盖住。消毒开始了。

　　我累得脚直打颤，可是也没有办法，好不容易歇了下来，还没等我喘口气，一股巨大的水流就从侧面喷了过来，压强极大，我估计再大一点就和子弹没什么两样了。

　　还好这股水流只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我咬牙撇过头也就过去了。水流带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淅淅沥沥地顺着头发和脸颊滴落下来，我低着头，微微眯起眼睛朝侧边看过去。

　　透过面具，我看见一个全身都穿着严密隔离制服的人正拿着一个水枪公事公办地来回走，冲洗着我们这些人身上的泥浆和脏水。

　　虽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我依旧感受到了他心中对我们的厌恶之情。

　　那种情感太强烈了，甚至连丝毫掩饰都没有。对这些怪物，对他们来说，我们算什么？我们是卑贱低等的物种。

　　我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不经意陷进了肉里。

　　对于这个，不可能有人会无动于衷。

　　那种痛苦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被消磨的。

　　这种浩劫，即使是过了十年的今天，也依旧是一个血淋淋的巨大伤口。我不知道它还会持续多久。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我都快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是站在地球上巨大生物链的最顶端的生物，我们称自己为人类。

　　我们是地球人，无论是哪个国家哪个种族，这都是我们永恒的骄傲。

　　那个时候天空即使不那么清澈，但它至少是蓝色的，没有灰色黑色或者金色的金属飞船，没有冰冷地悬挂在空中的焌月，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更没有长着獠牙和长尾巴的焌神族。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好像只有六岁，或许更大一点。具体的不太可能记得很清楚……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那件事，也许我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以及闺蜜间各种无厘头的笑话。但那是如果，他们还是来的。

　　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我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群高傲的外星种族。

　　是的，他们强大，漂亮，聪明，若不是因为站在人类的对立面，我想他们绝对会引来天生崇拜强者的人类的崇拜，但却如此轻易地将人类践踏到食物链的底端。他们毁了我们的家园。

　　在久远的十年前，他们来了，以天神般的姿态。

　　人类始终无法泯灭自己的好奇心和欲望，但是事实就是这么悲惨，人类满心盼望的UFO最终降临在地球，却也无情地夺走了人类的主导权。

　　我们是被他们从金字塔的顶端赶下去的，依旧骄傲的人族。

　　当然，现在他们称呼我们为玛雅人。

　　什么声音强行打破了我的回忆，我听见无数条锁链哗啦哗啦响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股强风吹过，像是刀子一般切割过我的皮肤，所有水分在那一瞬间被挥发得干干净净，带走了我身上仅存的热量。

　　整个队伍顿时都被吹得混乱起来，不时传来人们的呻吟声和焌神族的叫骂声。

　　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疼得眼冒金星，几乎快要站不稳，一个趔趄就要倒在地上。

　　我心想完了，这回肯定要被逮住。

　　听说上次有个女孩子因为被安排在雪山之顶，经不住低压的环境而昏迷倒在地上，就被焌神族的战士直接从悬崖上面扔了下去。

　　我面色铁青地想着，这附近没有悬崖，看来我要被打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一双冰凉苍白的手轻轻托住了我。

　　轻轻向上一带，力道虽然不大，但是却很在点。

　　我终于避免了被殴打致死的悲惨结局，站在原地双眼发黑地晕了一下，似乎还没有会过来，然后怔了一下，匆匆忙忙地对后面说了声谢谢。天晓得即使是这样也依旧无法让我表达我此刻的感激！

　　不过我依旧不敢回头。原因无他，那个焌神士兵正在来回巡查着呢。

　　虽然我对焌神族很愤怒，但毕竟人人都怕疼，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有为国捐躯的心理准备，至少我是没有的。

　　况且国家早就亡了，有那种心理准备的人类也差不多都死光了，我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后面那个人会有勇气扶住我，要是不走运，他或是她绝对会被我连累的。

　　一个焌神族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漂亮的棕色眸子冷冷地扫来扫去。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焌神族的人确实各个都长得很不错，全民美的那种。

　　修长的身材，均匀的四肢，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一对尖尖的耳朵，锐利的兽齿，长长的尾巴……一切在人类看来完全不能接受的东西恰到好处地安在他们身上，完美无缺，犹如神祗一般。真是令人嫉妒的种族。

　　焌神族的人确实很聪明。

　　身上已经全干了。

　　加了料的水一次就将所有肮脏的和有异味的东西从我们身上冲刷掉了，就这么一次，只有一次而已。

　　我们的面前停着一架灰白色的巨大飞船，此时它的舱门正在缓缓打开，与地面接触然后形成一个斜坡。

　　天空中又是一道闪电一闪而过，士兵不耐烦地走来走去等待着新的指令。

　　我偏了偏头，隐约可以借着微弱的亮光看见远处一根长长的巨大针状物肃穆地屹立在远处，而轰鸣的闪电在它面前就显得很小了。

　　几乎所有闪电都在形成的那一刹那被吸引过来，然后化作蓝色的电流通向地底。

　　没人知道那地底到底有什么东西，不过据说焌神族的人发明的一种东西可以百分之九十地利用天然雷电。

　　人群又开始蠕动了。

　　我们缓缓地走进飞船，按着顺序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用来运输奴隶和货物的飞船当然不会是什么好飞船，冰冷而且破旧的坐板激得我嘶了一声就准备站起来，但是又突然想起了现在的状况，只好冒着冷汗重新坐了回去。

　　我趁着坐下的空隙偷偷瞄了一眼后面的那人。

　　他倒是一直很淡定，一声不吭地坐了下去。

　　我突然发现这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吭过一声，好像不存在一样。

　　三天没有进食，这人的步伐依旧那么稳健，完全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手脚发软，更没有像我一样差点晕倒。

　　那人坐在我旁边，头动也不动地望着前面，活像一根木头。

　　我顿时感到有点无趣。

　　头两侧自动有固定栓伸出来，将我牢牢固定在靠背上，动弹不得。

　　这倒好，连逃命都难了。我动了动僵硬的脑袋，看见巨大的舱门在缓缓合拢。

　　几分钟之后，飞船底部轰鸣了几声，然后我慢慢感觉到飞船似乎飘了起来，然后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而去。

　　我叹了口气感叹起来。

　　对于我们来说，焌神族就算是最差的飞船也要比我们曾经制造过的“飞机”要好。

　　自那天他们的巨型飞船无声地穿过大气层漂浮在洛杉矶的上空开始我就隐隐感到一丝绝望。

　　那是夹杂在无数羡慕惊叹与恐惧之间的最复杂的感情。

　　人类早该知道既然能够穿越重重宇宙来到地球，那他们的实力就远远超过地球人了，但是人类显然不死心。

　　也许是恐惧最终战胜了好奇，美国在多次探寻无果后果断选择了攻击。

　　可是炮弹炸在巨大的流银色飞船上就好像是一粒芝麻一般，没有丝毫威胁力。

　　那些人却仿佛被激怒了一般，伴随着一道充斥着正负离子的电流直直地射向地面，在我们全部地球人的注视下，我们看见了一个怪物，一个美艳且华丽的“怪物”在强烈的蓝光中渐渐显出形态。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周围密集的战机，缓缓抬起带着手套的手一指，肉眼看不见的巨大磁场瞬间就笼罩了整片地区。

　　仿佛处在科幻的世界，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顷刻间所有灯光全部熄灭，所有战机就好像碎纸片一样扭在一起，变成了一大块废铁，然后轰隆一下砸向地面。

　　所有的灯光都灭了，夜色中，就只能看见那个怪物悬浮在空中，俯视着万物。

　　然而这只是开始。

　　他们的侵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