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墨年华》焱七

1、第一章 德仁六年的

　　德仁六年的年末，京城开始漫天飘雪，雪花飘落在京城各处，地上积起了厚厚的雪堆。明亮的雪堆积在这片土地上，掩盖了黑暗与肮脏，只反射出雪白的明亮，这一丝丝的明亮照亮了房屋、照亮了街道、照亮了这个腥风血雨的京城，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美好。
　　今年的冬季好像特别寒冷，这场雪下了两天两夜仍未停止，人们躲在屋里贪恋着炉火的温暖，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平静。
　　京城西郊的相国府，季墨正在院中练剑，这是他十多年来从未改变过的习惯，雪花在他的周围飞舞，凌厉的剑时上时下、时左时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剑气，雪随着剑气毫无章法的舞动起来，即使凌乱，但却煞是好看。
　　片刻之后，季墨停下手中的剑，胸口的衣服已经隐隐有些湿了，汗水从额头流了下来，一旁等候的管家呈上毛巾。
　　季墨接过毛巾，又看到递毛巾那个人穿了厚厚的棉袄，伸出来的手却仍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禁苦笑道，“我不是说过，以后我练剑的时候，不需要伺候的吗？”
　　“主子在外练剑，哪有下人在屋里睡大觉的道理。”卓青皱了皱眉毛。
　　“顽固！看你都冻成什么样了。”
　　卓青将两只手插进厚厚的棉衣里，大声说道，“我不冷。”
　　“行了，别逞能了，回去吧。”季墨无奈道。
　　从某方面来说，季墨很宠卓青，卓青是季家的老管家卓华的小儿子，卓家一家都是为了保护季墨而死的。季墨心里是有亏欠的，况且从季家灭门以后，留在季墨身边的只有卓青一人，所以，卓青在季墨眼里就像是亲人一般的存在。
　　卓青有才，但却不是习武之才，卓青从小便知道自己没有习武的天分，但留在季墨身边保护少爷没有武功怎么行？这怎么能保护少爷呢？
　　那时小卓青很苦恼，连续好几天都愁眉苦脸的。季墨发现后，就问他怎么了？小卓青哭嗒嗒的说了原因。季墨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他说：“若是真想辅助我，就好好的多读几本书，我又不指望你上阵杀敌，你可以做我军师，如若你有这个能耐。”
　　自此，小卓青开始发疯图强，手不释卷，挑灯夜读，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但卓青明白，自己的一切都是季墨给的，他的忠心只给季墨，即使季墨告诉他可以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业，卓青也依然拒绝了，在他心里，他这辈子都是要跟着季墨的，就像自己的父亲一辈子都守候着季家。
　　季家，那曾经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家族。季家曾经是天下第一富，产业遍布萧国各个城镇，传说季家家财可抵国库，甚至可能还不止，总之，季家有多少钱，没人知道。但物极必反，季家的繁荣却让很多人虎视眈眈，季墨的祖父、父亲，都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只知道让生意越做越大，却毫无掩饰。萧景帝眼看着季家控制着全国的商业，怎么能忍受，在小人的唆使下，萧景帝以莫须有的罪名封了季家，季家所有财产收归国有，所有产业由国家控制，季墨的爹被凌迟，季家所有人流放漠北。季墨的娘受不了这个打击，自尽身亡。一夕之间，庞大的季家消失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季墨深刻明白到，在这个世上只有权力才能生存。幼年时期的悲惨遭遇，让小小的季墨养成顽强的个性，在漠北艰险的生活中，他一路挺了过来。
　　如今，季墨官拜相国，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但谁都知道萧国权力最大的不是皇帝，而是季相国。皇帝，不过是六年前被相国捧上去的一个傀儡而已。
　　季墨吃完早饭，便在书房里开始批阅奏折，全国各地大小事物的奏折都是由他过目处理盖章的。前几年，季墨还会装装样子，让小皇帝盖章，近年来连样子也懒得装了，玉玺直接是由他用了。
　　一般季墨一直是在宫里办公，公务繁重的时候带些公务回相国府，只是近日来的大雪，使得季墨懒得进宫了，直接命人把奏章送到相国府，连宫里也不去了。
　　季墨一篇篇的翻阅着奏章，大多只是一些小事。皇宫临渊阁阁楼残旧被雪压坏，请批重修；兵部又要求招募新兵，边境纷争近日恶化，要求增强兵力以制敌；几个月后是小皇帝的生辰，礼部要求开始准备……
　　清秀的字体跃然出现，让季墨不禁为之一振。有多久没有看到了，季墨小心翼翼的用手抚摸着每一个字，这一笔一划写得方正而不失灵动，有力而不失漂浮，曾经多少次，看着这个字，一遍一遍的临摹。季墨嘴角上扬，甜蜜的笑了，想到他一定是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一字一句想着该怎么写，然后即使满心怨恨仍旧恭恭敬敬的写着的样子，仿佛眼前就出现了那个人。即使过了这么久，季墨仍是能清晰的记得他的样子，他的神色。细细的看过每一个字，他用的应该还是蒙溪镇的毛笔，墨水是休宁县的墨，墨香还没有消散，呵，这么多年了习惯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季墨想到，不知道他现在用的砚台是不是自己送给他的莲花砚。应该不是吧，依他的性子恐怕早就扔了我送给他的东西了吧，想到这，不免有些难过。又在脑中回味了一遍那个人，季墨觉得其实这样也好，起码那个人永永远远在自己心里，即使他不愿意也不会跑掉。
　　卓青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季墨盯着奏折，傻傻的笑着，那是一种很温柔很宠溺的笑容，他只会对一个人露出这样的笑容，即使那个人从来不知道相爷会在角落怎样温柔地看他。
　　季墨觉察到有人进来，抬头看到卓青，举了举手中的奏章，高兴的说：“三年了，江南王终于呈上他的第一份奏折了。”
　　果然不出所料是那个人，可是他怎么会上书朝廷，卓青心中疑惑道。
　　“早知道江南这么安生，当初就应该让他去漠北，那就不会几年才看到这么一次他的字。”季墨好像有些遗憾。
　　“爷舍得？”语气微微有些嘲讽，卓青看不上萧子渊，在卓青眼里萧子渊就是一个祸水，害惨了季墨。
　　季墨有些失落，“怎么会舍得？爷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倒是，他磕着碰着，最心疼还不是爷吗？我看爷巴不得把他揉在手心藏在心尖呢？莫说漠北，要是可以，爷恐怕连江南都不给他去呢？”
　　“真想折断他的翅膀，让他永远呆在我身边。”
　　“爷又说笑了不是，爷想留他在身边，他现在还会在江南？说到底，爷终是不舍得。”卓青顿了顿，看到季墨落寞的神色，不禁又道，“谁让爷心里就那么一个人。”
　　“卓青。”季墨叫了声卓青，想说什么，卓青停了下来等待，有那么一秒，季墨迟疑了，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找个幽静的地方和他长相厮守，每天和他一起钓钓鱼、下下棋，看他写字看他作画，我能在他身边磨磨墨，他累了，给他捏捏背，他热的时候给他扇扇子，他冷的时候抱着他，无论刮风下雨，我们都能在一起，相知相守一辈子。”
　　季墨的眼神中充满了希冀，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中，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老头相互依靠着看夕阳落山，那么温馨。
　　“但，这一切都不可能了不是？”季墨自嘲的无声的笑了笑，“他这么倔，认定了我是夺他们萧家江山的大奸臣，怎么还会给我好脸色。世上的事情果真好笑，明明我才是唯一一个爱他的人，到头来，却成了他的仇人。”
　　“爷。”卓青忍不住打断他，但季墨仿佛没听到一般，自己自的说了下去。
　　“他认为我是权臣，他以为我谋害了他的家人，但事实呢？他所谓的家人、亲人，谁在乎过他？只有我，只有我才会把他放在心尖上，不忍心他受一点伤害，他又知不知道？呵，他怎么会知道呢？”
　　“爷到头来只是在折磨自己。”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就是折磨自己吗？”
　　“纵使爷折磨自己，他也不会可怜爷一下，爷省省心吧。”纵使你的未来有他，那也只是梦而已，爷的身边，会陪着爷的，只有我，不管以前、现在还是未来。卓青想，人活着可不就是折磨了自己嘛。
　　“卓青，你总是这么直接，让爷伤心。”季墨伤心道。
　　“卓青只是想提醒爷清醒一点。”不知道他上奏何事，卓青问道，“江南王，这么多年安于江南，怎么会突然上奏？”
　　“江南雪灾，房屋受损严重，有人员伤亡，偏僻山村，断粮多日，大雪阻拦，想朝廷派些粮食派些人员去救助。”季墨微微叹了口气，“看来这次雪灾不小啊，若非情急，他也不会上奏朝廷了。”
　　“江南偏安，这几年来也没遇上这么大的雪灾过，料想防御措施也没有，江南王又无实权，江南地方官员各个度满肥肠的，想必也没人会管，江南王应该是逼急了，才会自己上书朝廷的吧。”卓青接着道，“爷打算怎么处理？”
　　季墨想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已经很厌恶这个朝廷了，却还是看不得别人受苦，让他做江南王本就想他在江南过过文人骚客的悠闲日子，偏生还要来管这些个杂事，也不嫌累。他自己不嫌累，我还心疼呢。
　　“卓青，你跑一趟吧。”季墨收了神色，认真的说，“别人，我不放心，你去，带我看看他。”
　　“爷，我只是个家奴，说的好听点也只是个管家。”卓青不想去，凭什么他有什么事了就要去给他做。
　　“现在开始你是钦差了。”
　　“爷，你这是以权谋私。”
　　“卓青，你这是质疑爷吗？”
　　“爷，我只是想起你以前说的，不能让任何人左右自己，爷应该公事公办。”
　　“你现在是想违抗我吗？”季墨淡淡的说。
　　“不敢，”卓青倔强的说，“但是不想。”
　　“现在去收拾收拾，明天启程。”季墨盯着卓青，认真的说，“我要他安安稳稳，卓青，别违背我的意思。”
　　“知道了，爷。”纵使不愿，也不能违背。
　　卓青走出院子的时候，一拳狠狠的打在梅树上，雪一下子落下来，纷纷砸在他的头上，惹得他又踢了梅树几脚，“连你也来欺负我，踢死你，踢死你。”
　　“呵。”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只见安乐候站在身后，一袭青衫。
　　“侯爷。”卓青迅速整理了自己的仪态，平静的叫道。
　　“难得见到卓大总管如此失仪，”忍不住又抿了抿嘴巴，忍住说，“恩，甚是可爱。”
　　说着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卓青肩上的雪，“天气寒冷，怎么这么贪玩？”
　　后退一步，恭敬的说，“侯爷，说笑了。卓青还有很多事要忙，侯爷自便。”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切，小东西，真是冷淡。”手指还沾着雪，轻轻触碰自己的嘴唇，贪婪的看着卓青背影，萧子溟的眼中不自觉的闪过一丝狡黠。
　　“相府的雪，味道如何？”季墨站在屋外，问道。
　　“回味不穷，甚合我意，大哥。”亲热的叫道，“听说今天我二皇兄的奏折送到了？难怪大哥精神奕奕哦。”
　　“听说昨天你收到了一封江南的信函？”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大哥，是二皇兄给我写了一封信。”
　　“拿来。”
　　“给你之前，请大哥先答应我一件事。”
　　“可以，把信拿来。”
　　“大哥不先听听是什么事？”萧子溟疑惑的问道。
　　“不用，既然阿渊给你写信了，必然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在猜想我肯定会十分重视这件事，必然派出卓青，你现在求的必定是想要和卓青一起去。”季墨十分笃定道。
　　“大哥，什么都瞒不过你，信我带来了。”说着就拿出信，地上前。
　　“我会封你为陪同使，理由就让你们兄弟聚聚，也可以让江南王安心。”结果信件，小心翼翼的放入袖口，“没事就下去准备准备吧，青儿可比你想的倔多了。”
　　“谁让我就好这一口呢，谢谢大哥成全了。”
　　回到屋里，将信拿出，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吾弟：
　　一切安好，今兄有一事相求。江南雪灾，死伤百余人，房屋受损不计千数，交通堵塞，粮食短缺，尚有百人围困上中，食不果腹，危在旦夕。江南官员，溺于安乐，又避于责任，江南正处于一片狼藉之中。兄实无办法，上书朝廷，望朝廷施以援手，但恐奸佞为一己私欲强加阻挠，望弟在京中，多加照应。兄知如今世易时移，困难险阻托付于弟，实属无奈，但江南灾情，着实着急，望弟尽力为之，兄感激不尽。
　　兄：渊字
　　仁德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奸佞，又有新称呼了。季墨不禁皱眉，回想当初把他送江南的时候，他还在信中写过：这老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弟必远之。现在变成奸佞了。殊不知，你的奸佞早就和你亲爱的四弟勾结在一起了。
　　阿渊，我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