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泪痕红浥

13、有琴而无欢 “姑娘，”

　　是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韶倾阁天字一号房中，如鬼魅般闪过两个人影，悄然落在榻边。
　　那人影刚伸出手，还未触及床上的橙衣女子，就觉得颈间一凉——一把利刃抵住了来人的咽喉。
　　“宫主，属下幻音、幻画。”那女子急忙轻声解释道。
　　闻声，影心寂收了匕首，在两人的搀扶下来到外间，倚靠着软榻，沉声问，“如何了？”
　　幻音答：“暗域的人已经进了韶倾阁，属下调动了300名影卫，包围了整个韶倾阁，另外风月城外集结了500名影卫以备支援。”
　　“查出是何原因了吗？”
　　幻画回：“目前的消息显示，江湖和朝廷都没有雇主向暗域下这次暗杀任务。暗域的杀手是从您在三国交界的竹屋暂住时就埋伏好了，动手是在凌少宫主一行人离开竹屋的一个时辰后。”
　　影心寂美眸半眯，“凌川那边如何？”
　　“凌少宫主一路疾行，朝向凌渊宫方向。在安国和易国交界遇上暗域紫级门徒2人、靛级和橙级门徒近万人，不过双方并没有交手，凌少宫主和两位紫级门徒交谈一盏茶的时辰，貌似有些口角冲突。意外的是，暗域杀手似乎对凌少宫主很是尊敬，凌少主离去前曾对暗域的杀手下毒，他们不仅没有杀意，连阻挠反抗都没有。”
　　“哦？啧啧……这可有趣了……”影心寂晶亮的眸子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瞥了仍旧昏厥在地上的花魁一眼，吩咐道，“杀了那男人，护送珐琅回影魅宫，严密监控凌渊宫和暗域的情况，通知各分据点暂停出售一切消息，加强防范。”
　　“属下遵命。”
　　话起剑落，那昏厥的男人彻底断了呼吸。幻画扯下他沾血的衣衫，拿出一个乘装液体的瓷瓶，在他剑口处滴了几滴，伴随着一阵刺鼻的气味，那男人的尸体立刻化为一滩清水。
　　影心寂望着那男人的衣衫，阴恻恻地笑了，“平淡日子过久了，也该换换口味了……”

　　漆黑夏夜，瓢泼大雨。
　　一行黑衣人身如鸿毛般在房顶飞掠，其形之隐蔽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
　　雕栏玉砌的亭廊中，酒香醇厚。
　　一抹绯红的身影懒散地坐在栏杆处，一手执酒，一手颠着几颗明晃晃的金豆豆。倾斜的雨丝打落在他绯红色的开襟锦袍上，隐约滑进细腻的胸膛，亲吻着他的如丝媚眼和红润水唇，又仿若抚摸着他随意挽着的青丝，轻揽着他纤细酥骨的腰肢，游走于他曼妙销魂的妩媚身姿。
　　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媚态半眯，那两片盈润的唇瓣润泽欲滴，他任由雨水打湿半裸的香肩，纤指略微转动，那原本在他手中上上下下抖动的金豆豆便朝向那黑色的人影射了出去，随即听到几声闷哼，被打中的黑衣人身影一晃就跌下了房顶，不省人事。
　　领头的黑衣人立即瞪向那抹绯红，提剑就挥向了他。
　　开玩笑！堂堂暗域门下靛级杀手，被花楼里一个衣衫不整举止放荡的男人暗算了，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送你们金子，你们想用命来还么？”这声音，如蜜如饴，又彷如能够摄取人心智的毒蛊，诱人至远，惑人至深。
　　黑衣人剑光一寒，直指那绯衣男子，却仍见他拈花把酒，笑得酥媚似狐妖，完全置眼前于无物。突然天边一道灼目的闪电，映在无情的剑刃上，越发显得凌厉锋锐。
　　刀光剑影中，他只是将花儿凑近鼻尖，轻嗅着。
　　原本，房顶与亭廊之间也没多远的距离，在暗域靛级杀手的轻功下更是几步之遥。眨眼间，剑气就逼近了绯衣男子的咽喉。
　　轰隆一声响雷！
　　只见他皓腕轻抬，手中的花儿破空而出，纷飞成朵朵花瓣，沾染着透亮的雨水，柔韧地击向泛着寒光的剑刃，一朵朵花姿婉转飞扬后划过了黑衣人的喉。
　　瞬间，所有黑衣人的呼吸似乎都停住了，一截截断剑噼啪落地。
　　只有他，依然媚眼含笑，香肩赤裸，酥骨撩人。
　　“就你们这水平，对外别说是暗域的靛级杀手，”他水唇轻启，茫然凝视半空的雨丝，训斥着，“丢人！”
　　其实，也不能怨黑衣人身手差、心理素质弱，着实是惊诧惹的祸。谁见过花楼的放浪男人喝酒赏花媚笑之间竟然能拿花瓣击断精铁宝剑，花瓣旋转后还能割断咽喉？！
　　片刻后，终于有一个黑衣人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脖子，知晓是对方手下留情才留得一命，当下背脊生出一股冷汗，却也抹不开面子，遂叫嚣道，“我等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但你不能污蔑我暗域的名声！”
　　“滚回去，重闯靛阵。”他拂袖而起，阴声道。
　　所谓靛阵，其实是绿级晋升靛级的考核阵，阵中包含各种机关、暗杀、毒瘴、刑讯等等。相应的，还有为新手入门准备的赤阵，和晋级所用的橙阵、红阵、绿阵、紫阵、蓝阵。七阵之中，无论闯哪一阵，无非是两个结果，死或者活，死人什么都不会说，活人则晋升，更不会违反域规向外人透露域中情况。
　　所以，当绯衣男子一句话后，黑衣人当下反应过来这也许是同门。但是武功修为能够达到这种水平的人，必然不是紫级的师兄，但也更不会是域主啊！放眼整个暗域，谁都知道域主从来都是一袭宝石蓝的衣饰，更何况域主虽然所想所为惊世骇俗了些，但总归自律甚严，怎会这般风/骚/淫/荡。莫非……莫非是……另一位达到蓝级的神秘人……
　　忽然，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双膝跪地，垂首恭问，“难道，您是……是……”
　　“不得张扬，”他纤指勾着衣领，裹住了肩上的旖旎，懒散地问着，“何以包围这里？”
　　“属下执行域主大人密令，将影魅宫宫主影心寂押回暗域，生死不论。此时，那人就在阁中天字一号房，属下等人正欲前往。”
　　“这样明目张胆追杀影魅宫宫主，知否为何域主下此令？”
　　那黑衣人摇了摇头，“属下不知，望尊主恕罪。”
　　他唇角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回去禀明域主，影心寂的事交由本尊处理。”
　　一群黑衣人垂首答道：“属下遵命，谢过尊主不杀之恩。”
　　“谢早了，能活着闯过靛阵再谢不迟……”
　　雨势愈发狂野。
　　一个个黑衣人听到融入雨中的话，霎间黑了脸。

　　韶倾阁大堂。
　　红烛摇曳，暖香袭人。
　　堂中央的舞台上，身着五彩轻纱的美人们正曼妙起舞。
　　堂下，是一个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名商巨贾。
　　三楼的一隅，恰好能注视到一楼的所有角落。一副山水屏风后，摆着一张花梨案，案上清茗飘香，热气袅袅。静若端坐案前，一边扫视着大堂的动态，一边轻啜幽茗，好不惬意。
　　当然，静若的惬意是暂时的。
　　因为总有那么几个不安分的人，唯恐天下不乱。
　　比如，一个橙色绫罗襦裙的女子，拎着一件沾血的衣衫，柳眉微挑，叉着腰闯进了屏风后面，劈手夺过静若手中的茶盏泼在屏风上，嗔怒着，“静若！你给老娘好好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说着，顺手将那件血污的衣衫摔在他怀里。
　　静若错愕地看了看影心寂，又低头看了看那衣衫，顿时惨叫一声，把那衣服扔得远远的，惊问道，“影……影姐姐，您……您这是……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老娘还想问你呢！你们韶倾阁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吗？！老娘也不是第一次捧你们的场子了！哪一次银两上少了你们的好处？就算上次与那个姓凌的起了争执，损毁了你们阁中不少珍玩，姑奶奶是不是照原价的三倍赔偿了？！你们要还觉得吃亏了！大可以直接跟本姑娘说！何必专做些暗中见不得人的事情！！！”
　　静若更迷糊了，“影姐姐，有话好说，静若一直将您奉为上宾，不知哪里做错了惹您不快？还请影姐姐明示。”
　　“本姑娘怀抱美人，兴致正好呢，忽然冲出十来个黑衣人就把老娘打晕了，老娘醒后才发现身边的珐琅不见了，你们阁中的花魁也不见了，只剩下他这件带着血迹的衣衫！你说你们给老娘纯真的心理造成了多严重的创伤！你浓情蜜意花好月圆卿卿我我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堆黑衣人你以后还能有情致去跟女人欢/好啊！你亲着娇嫩嫩的小嘴摸着酥软软的胸掐着滑腻腻的大腿的时候突然有十来个人拿着刀刀剑剑横在你脖子上你不觉得凉飕飕寒彻彻害怕怕的啊！！！”
　　静若俊秀的脸煞白煞白的，“怎么会呢？奴家没看见有黑衣人啊！”
　　“人家行刺还得提前给你下个拜帖啊？！还得巴巴地跑过来特意告诉你一声人家要去杀谁谁谁抢谁谁谁吗？！亏得你这阁中捧场的都是皇家重臣商贾巨富呢！安全隐患如此之大！光天化日之下就有歹人敢入室行凶！今天是本姑娘遭难了，这要是皇亲国戚在这里出了什么乱子你们担待得起吗？！”影心寂滔滔不绝，完全忘了眼下是深夜，何来“光天化日”……
　　静若斟了盏茶，讨好般地递给影心寂，强作镇静，“影姐姐，您看，奴家陪你后院谈话可好？若不然，您这般喧哗，实在是……影姐姐，您就当疼疼奴家，消消气吧？奴家一定彻查此事，还您一个公道……影姐姐……”
　　影心寂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猛地揽过静若的腰肢，顺带在他翘臀上掐了一把，忒色胚地笑了，“小若若想让姐姐怎么疼你呢？其实，小若若这般沉鱼落雁之姿，姐姐倒真是喜欢得紧呢！”
　　眼看着诡计得逞了，她心里欢乐得很才是真的。当时躲到韶倾阁，影心寂考虑的就是阁中来客的身份之尊贵，自然也会有大量侍从武功不凡，这样一来，万一幻音和幻画没有按原计划寻来支援，她也有办法借现有的侍从抵挡暗域的追杀。眼下虽是不用了，但她好奇偌大的韶倾阁自身防卫的程度究竟为何，也想探探韶倾阁背后撑腰的是哪一方势力，所以她忍不住搅一搅这一池春水。当然，若是能顺便抱得美人归，她还是很乐意的。
　　静若身子一僵，极不自然地笑着，“好姐姐，奴家早就跟您说实话了，奴家韶华不再，哪里配得上您。”事实上，虽然静若也奢望能够觅得一位不嫌弃自己的好女子，出嫁生子，但是他真心不愿意跟眼前这位既色胚又比男人还娇美的女人扯上什么关系！
　　“姐姐素来罔顾世俗，也确是更欣赏拥有成熟美的男人，小若若不妨考虑下跟姐姐走罢？”这倒是实话。
　　静若看着她炽热的目光，不禁恍然，心想：她，她的意思是，她愿意……
　　不等静若想出个头绪，一声蚀骨妖媚的声音传来，“不知姑娘，会否欣赏奴家呢？”
　　一个绯红色锦袍的男子，摇着金羽扇，飘飘兮闪进屏风后面，极为懒散地坐在影心寂和静若对面，媚眼如丝，周身还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静若原本恍惚的眼神在看到那一抹绯红的时候彻底惶恐，俊秀的脸上染着可疑的红晕，嘴唇张翕，“您……您……”
　　绯衣男子瞪了静若一眼，静若生生止住了欲说出的话。
　　影心寂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插曲，当下打量着对面狐妖一般的男人。
　　他，看上去十八九岁，也像是二十八九岁，或许又都不是。他精致的五官，他曼妙销魂的身姿，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十足的媚态，却又不是一般小倌伶人那样庸俗的媚，反而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质彰显，一种自然而然的媚颜媚姿。他那一袭点缀了金丝绣成繁复花纹的绯红色锦袍，衣襟大敞，露出让人心潮澎湃的美丽锁骨，甚至那神秘的茱萸都若隐若现。在这个对男人诸多制约禁锢的世界，他的容貌，他的身材，他的穿着打扮和神态语言，愈发显得整个人狐/媚而真挚、浪/荡而纯粹。
　　“姑娘，”他水唇轻启，向影心寂飞了一记媚眼，“娶了奴家，可好？”
　　只听“咔吧”一声，影心寂貌似有哪根弦断掉了。
　　至于静若，心里没燃烧起来的小火苗直接被瓢泼大雨浇灭了，还附带着累累冰雹，脆弱的小心脏哪里受得住这番折腾。
　　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影心寂自觉以娇于男儿之态和有悖礼教的思想已经脱于红尘俗世之外，没想到前些时日遇见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特立独行的凌川，更未曾想到，眼前这男人更是离经叛道放浪形骸！他，他居然，居然第一句话是问影心寂会不会欣赏他，第二句直接就成了“姑娘，娶了奴家，可好”？！？！
　　“呵呵……人家还不知道，你……你是谁呢……”影心寂怔怔地说。
　　“有琴无欢。”他凝视着她，媚眼如丝，几根纤指似无意般来回抚摸自己雪白细腻的锁骨。
　　“额？”影心寂微怔，忽然觉得身上些许燥热。
　　他哧哧地笑着，翩然起身，轻移到她身边，贴近她耳垂，轻呵着淡淡酒气，“有琴尘寰，纷繁无欢……有琴无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