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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雪归 ...

  •   1、雪归
      从十年前青国灭亡那一个雪夜之后,他第二次遇上这么大的雪。
      天空灰茫茫一片,大雪落满了他的剑锋,握剑的手一直颤抖着,任由浑身的血冷凝成青紫色的硬块,他却依然不动,保持着最后一剑的诡异姿势。
      “咳咳......”他微微咳嗽着,每吸入一口冷气都宛若毒药般刺激着肺部,然而,眼睛却是不动的,比起远处茫无涯际的雪原,与他仿佛相拥、剑锋彼此击中了致命伤的女子,显然更为可怕。
      他的剑锋几乎穿透了她的心脏,她的,也贴紧他的脉搏,彼此都共同只需一点力气,就可以彻底地杀了对方,然而,彼此的五指却同时又死死抓住了对方的剑身,让致命一击尽力拖延着。
      这是第三天的僵持了。
      之前荡起千雪,卷扫四周的剑气已然退去,尽是冷白的雪野中杉树七倒八歪,留下的剑1痕触目惊心,只是,那都是相遇时的激烈的打斗,这一场看似没有尽头的战斗,已经趋向了尾声。
      看来对方,意志也不弱啊......
      他凝望近在咫尺的白玉面具,暗自叹了口气,三天了,这个诡秘的女子,可算是他这个号称“花临殿第一杀手”的人,七年以来第一次遇上的劲敌。
      箫国当初让他去杀东盟的总盟主,也不过开出了三万两黄金的价钱而已,对这个戴着面具,在大雪里绿衣飘飘如同仙子的女人,却是开出整整八万两黄金的价格!想当初从殿主那里接单,看着对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人开价这么高的时候,他几乎怀疑萧王是否忽然沉迷美色、醉生梦死,精神错乱了———她虽然戴着面具,但依轮廓的确可以看出是个绝美的女子。
      终于明白到自己是错了,风雪里看似单薄纤弱的女子,却如带刺的蔷薇一样,虽然美丽,足以让他今日命丧于此!
      到底她身上的魂玉是个什么东西......值得萧王一掷万金去不惜代价得到它。
      自己把命赔在倒是不要紧,可是,如果这次任务失败了,姐姐定然会生气吧,毕竟,这么多年了,小烟一直可以活下来,全靠姐姐的一念之仁,那个女人的脾气变幻无常,如果自己就此死在这里的话,恐怕,她就会对小烟不再留情了。
      他的意识有些恍惚,眯着眼,仿佛看到眼前雪舞满天的死寂世界里,如海市蜃楼般有一个绿油油的庭院,花香四散,在白色的院门之后,传来悠悠的轻笛声。
      那一首是《碧魂》,除了小烟,谁也无法吹出那样婉转万千的调子。。
      姐姐将她囚禁于此,命令着自己去杀任何人,完成任何事。
      可是,他的甘愿的......再怎么不甘愿,也比不上让小烟活着。

      他回过神来,咬破了下唇,手颤巍巍地继续往前推进,剑锋试图穿过绿衣女子的胸骨,触碰到心脏处,口中急促喘出的气已成了雾,女子垂下了头,纤细的五指狠狠地再次抓紧了剑身,仿佛不觉痛楚。
      四周太冷了,血还没从她指间流出就凝结,连血腥味都闻不到。
      在他再次发力的时候,陡然发现,绿衣女子不知何时趁他分身的时候,剑尖已贴近了自己的脉搏!
      “你,输了。”
      三日以来,他以为是哑巴的女子,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绿衣女子抬起了头,留有雪屑的长发的在风里摇摆着,刹那,让他感受到几乎是从幻国走出的女仙,然而,他看不透面具下该是怎样的人,怔怔地与她的眼眸对望。
      太可怕了,她的眼眸犹如死人一样,充斥着空茫,冷漠,看不到任何杀气———传说中太上忘情的最高境界,也不过如此吧
      ......太上忘情?!
      “这把是碧影剑!你是碧影!?”
      生死一发的瞬息之间,雪势似乎缓了下来,他想起了什么,终于彻底看清了脉搏上将要杀死的自己的兵器,脱口惊呼道,目光火热地盯着面具后女子的眼睛,仿佛要灼烧掉她的伪装,看清里面的模样。
      居然是碧影剑!
      那一把长剑,在无穷的白色世界里,散发着绿光,如轻纱般缠绕剑身,仿佛是从梦中诞生一般,没有自己的影子。
      碧影剑,数百年来拥有不同传说的绝世兵器,从来没有能驯服它的剑主,无论是一方魔头,抑或是武林盟主,往往在得到它之后,就立刻被其噬心而死,只因为,得到它的要求太苛刻了———必须要达到太上忘情的最高境界。
      人生在世,怎么可能舍弃掉七情六欲......就连真正舍弃掉七情的杀手,也被六欲控制着。
      然而,十年前青国灭亡,碧影剑从皇宫废墟里重现世间,经过残酷的争夺之后、被月舞宫大宫主月行云带走之后,的确有人做到了,那就是月行云门下的其中一个弟子!
      以一人之力血洗南慕容、剿灭天都峰的天明教、刺杀夏国国君......这一系列震惊天下的血案,全是出自那位获得了碧影剑的女子之手,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花临殿之前也曾查探过,然而她的过去宛若白纸,又如深海。
      所以,天下人将她兵器的名字赋予了她,名为碧影。
      好一个箫王,难怪只要得到魂玉就可以得到七万两黄金,不需要杀了对方斩草除根,原来,敌手竟然是碧影么。
      姐姐也知道这一个任务的,莫非她也希望自己去死?......不过,这也不奇怪吧。
      雪中的男子将近死亡的一刻,脑海里陡然闪过千万个念头,五指尽力握住碧影的剑身,不让它往脉搏处刺去,就连利刃在指骨中划过的尖锐声响,也分明听在耳中。
      再这样下去,就连五指都要断了。
      这样了也留不了全尸啊。
      反正,都是必死了。
      “我输了......在我临死前,我希望你能告诉,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不愿就这样到死也不知自己输在何人手里。”黑衣男子苦笑了一下,放弃了挣扎,手指缓缓放开,血一瞬间从指间的伤口处涌了出来,凝结之前,滴在了女子白玉般的面具上。
      她对此不以为然,剑锋挑破了他脉搏上的皮肤,在剑气吐出之前,第二次蓦然开口,声音比雪更为冰冷,却带有轻微的喘息,显然也是受了不轻的伤,“可以,你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将我迫到死地的对手。”
      “我的名字,叫做碧影。”她简短说完之后,墨绿的剑气凝聚起来。
      “等等!碧影是你剑的名字吧,难道,你真的没有自己的名字吗?我都要死了,没必要隐瞒什么。”黑衣男子蹙眉冷笑起来,盯着自己手腕不停滴落,在她面具上渐渐散开的血。
      “呵......名字有那么重要吗,师父说了,碧影就是我的名字。”绿衣女子沉吟片刻,再次开声回答,眼睛依旧没有任何的波动,让他不禁苦笑起来,到底,今天算是死在了一个奇怪的人手上了。
      “我叫墨云轩,我知道你不一定会记住我......可是,如果你以后遇上花临殿的人,希望,你能代我告诉他们,如果还记得云轩往日对他们的一些恩情的话,帮我想办法,将小烟保住,不行的话,将她救出来。”
      墨云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诧异于对方居然给予时间让他把话说完,咳出的冷气结成了雾,然而,对方的剑锋居然没再往脉搏处深入一分。
      她在寒风里低着头,握剑的手忽然微微颤抖。
      “云轩哥哥......”
      那一道细小稚嫩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女子的嘴里吐出,虽然在风啸声里,他还是隐约听到了。
      “小烟?!”
      除了小烟,还有谁会这样称呼自己!
      他的所有思绪在这一刻都被陡然的震惊斩断了,原来手腕上只差就将他杀掉的剑锋,正抖动着,一点一点地移开,绿衣女子浑身都在颤抖,再一次,有少女的轻声在那深不可测的面具下传来,“云轩哥哥,快走......她会杀了你的。”
      那分0
      这一刻,不同的声音从女子口中说出,透出浓烈的杀意。
      宛若有两个人在她体内彼此交替着。
      很突然地,绿衣女子霍然抬起来,漆黑的眼眸里泛起凌厉的光,手上的碧影剑再次靠近他的脉搏,顷刻,却又轻颤着离开。
      果然,有什么在碧影的体内,扰乱着她的神智,却连自己的神智也被扰乱了,刚才一刹那,他居然听到从她口中听到了小烟的声音,怎么可能,前几天,他还在雨翠湖的庭院后,听着她在吹那一首《碧魂》。
      雪越来越大了,身体经受不起严寒,现在,正是一个逃走的好时机.
      墨云轩咬破了唇,凝聚开始涣散的意识,他握剑的手重新有了力气,硬生生地将左手上的碧影剑移开,狼狈地滚到了地上的雪堆里。
      再回首风里伫立的绝色女子,她宛若被什么所控制着,霍然跪倒在雪地中,碧影落在一旁。
      看来箫国那七万两黄金是无福消受了。
      墨轩用仅剩下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半轻功往雪野外逃离着,他不敢再回头,灰白的天空里,所见的尽是死寂的白色,如十年前那一座大雪永无止境的死城。
      对,小烟还在姐姐那里被囚禁着呢,偶尔还能听到庭院深处笛子的熟悉的旋律,刚才女子突然而来的少女声音,分明是幻觉吧。
      因为,他已经从十年前,就没听过小烟说过一句话了。
      姐姐说,青国灭亡那一夜的大火,让小烟的喉部被烧伤,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也把她烧得面目全非,不愿意再见他,但,却能隔着庭院继续吹着好听的曲子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可是,刚才碧影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如附骨之疽,无法摆脱,虽然隔绝了十年,可是,那一道刻骨铭心的声音,他怎么忘得了......那是小烟的声音啊。
      一定要赶回花临殿,听到门后那笛声,他才安心。
      雪原谷与云城虽然相连,却是隔了千里之遥,他当初选择了埋伏在雪原谷的最深处截杀魂玉的携带者,现在,与天相连看不到尽头的大雪原,却成为了他逃跑的最大恶梦。
      雪还没有停过,风暴越来越冷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之前三日不停的交锋让他费尽了所有力气,此刻,经受不起连续的奔波,墨云轩霍然倒在雪地里。
      他的牙仍在紧咬着,雪落到了面上,却没有融化。
      他的身体已经逐渐变冷。
      双目里光芒仍如火烧一般,雪野里仿佛有幻影在跳动着,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穿着皇宫贵族才有的华丽衣裳,扎着辫子,面蛋粉扑扑的,宛若瓷娃娃般可爱,轻笑,“云轩哥哥,今天我终于让大司命教会我吹《碧魂》了,第一个,就只给你听哦......”
      “私自离宫,一会儿你父王回来,肯定有责罚你了。”他侧卧在雪地里,微微露出僵硬的笑容,不知在对着谁说话,凝望着漫天的虚无飘雪,目光尽头,只有荒凉的枝桠。
      幻象如碎片裂开,让他才梦中清醒。
      果然,在人将死的时候,会有幻觉诞生,那些记忆,彷如如潮水般涌入。
      ———
      青国,灭国前第八年。
      在狼烟烽火弥漫天下、诸侯混战的时代,萧国铁马金戈踏遍每一寸山河,但,青国的依然固若金汤,让号称战无不胜的萧国也久攻不下,除了它的建国地势极为有利之外,青国更是相传,出了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帝风非。
      传说帝风非上任国君与神落宫掌门的私生子,继承了他母亲神天织的血脉,拥有通天彻地,未卜先知的能力,还能定人生死,所以,青国的强大,就如天下第一大派碧华一样,是必然的结果。
      还未听完旁边的说唱小二反复提起那一段青国的历史,他立刻被旁边的红衣少女捏住了手,惊鸡跳起似的大呼,“痛!痛!姐姐快点放手!”
      “云轩,一会儿青王就会路过这里了,还不认真点站好,不小心冒犯了他,姐姐都保不了你。”红衣女子轻声骂道,松开手,将略显清瘦的男孩拉回身旁,一同如大街上的所有人那样,安静地站立在两边。
      古旧的大街上虽然人多,然而却是没人敢走在中间,他们在两旁站着,目光一同朝向街道尽头的处,那里与皇宫相接,听说,平日深居宫中的青王,今日会带着刚满十二岁的小公主,一同视察民生。
      街上女子脂粉浓艳,男性昂首伟然———万一谁有机会被青王选为妃子或者近身侍卫,荣华富贵、权力名声必定随之而来。
      “花临姐姐,你怎么不扮得漂亮点啊,如果万一青王看上你的话,我们墨家岂不是可以拿回荣耀了嘛?”男孩讪讪地笑着,落在红衣女子身上。
      墨花临即使与四周的浓妆女子相比,她依然是极美的,一头青丝披落在肩上两旁,清冷的眼眸里,似乎有水灵灵的波光,从前墨家还未破败之前,不知族里有多少人曾倾慕于她,名门望族的提亲多不胜数。
      如果不是爹战死沙场,家族受朝廷旧敌污蔑反击,想必,今日自己也不必和云轩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吧。
      即使心中这样想着,墨花临依然白了弟弟一眼。
      “再这么多话,信不信我明天不把碧海云天的最后一招教给你?”花临冷笑着,仿佛这一句话紧紧扼住了男孩心中的弱点,他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了。
      “青王来了!青王来了!”
      拥挤的人海里,不知是谁突然这么一句,混杂的声音鼎沸起来,远方的城门打开,传来一片金光乍然耀眼,让男孩不禁挡了挡双目。
      侍卫密密麻麻簇拥着的正中央,正是一辆华贵的足以让任何人窒息的马车,繁杂的装饰让人眼花缭乱,高高的在上的青王披着如浓墨般的长发,没有任何的遮掩,微笑着望向其下的四方百姓。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去。
      极少人见过青王的样子,与印象中醉生梦死、病恹恹的胖子的印象不同,原来真正的青王居然是一位不过三十多、英气飒爽的男子。
      两旁的姑娘,立刻掏出怀里的脂粉,再次打扮起来,眼眸里有燃烧着剧烈的火光,吵杂的人声更是一瞬间被引向了高峰。
      “青王身边的孩子,是他才十四岁的公主吧......?”
      “是啊,听说,那是青王以前和碧华派神落宫掌门的私生子。”
      “我听说青王以前也是碧华六宫之一,水榭宫入室的弟子呢,他会在碧华留下皇种,也不奇怪吧,不过,小公主叫帝什么呢?
      “看来你知道还是没我多呢,听说碧华的掌门强迫青王同意了孩子跟随母亲姓,才将小公主送来青国的,毕竟,碧华虽然是一个门派,但权倾天下,连箫国也招惹不起啊,所以,小公主不姓帝,她姓皓,名叫如烟。”
      “皓如烟吗,那这名字也不错。”
      听着附近的人窃窃私语着,墨云轩又好奇凑过了耳朵过去,被侍卫往后推了一下,望了一眼将要到来的皇宫马车,车上,青王的身旁,正是一个扎着两只大辫子,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她睁大着如水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不知在说些什么东西,一直让青王蹙眉露出无奈的苦笑。
      “姐姐,青王快来了。”马蹄声近了,他不忘提醒身边低下头的女子。
      “嗯。”墨花临冷笑了一声,抬起的目光中有凌厉的杀气闪过,谁也察觉到,看似娇弱的红衣女子的衣袖里,露出了一截雪寒的剑锋!
      什么明君,简直是一派胡言,三年了,爹为了保卫青国边疆,不惜与箫国可怕的妖兽大军交战,最后尸坠冰湖里,连骨骸都找不到,然而青王非但没有对立下战功的墨家奖赏,反而听信朝中奸臣所说、墨家与箫国私通的谗言,对全家上下进行查封问罪,将她和同父异母的弟弟贬为平民!
      如果不是帝风非体内流着神天织世代留下的凤凰血脉,可以凭星相定未来,他还能活到现在吗?
      不,他活不到现在了,今日,自己就要在这里将他杀了!
      墨花临如刀般锋锐的目光收敛下来,紧握着弟弟的手,低声,“云轩,如果一会儿出了什么事,你赶回墨家被查封的大院,那里会有人接你离开。”
      “怎么了,姐姐,你又要做些什么事?”墨云轩留意到红衣女子倾城绝色的面上,隐隐有藏起来的阴晦,惊讶道。
      前几天才结交的一些好友,就被眼前可怕的女人冷酷地赶走。
      这一次,她又要有何举动啊......父亲死后,一直都是她在家族里独断独行。
      他犹未说什么话,手心被握得更紧了,耳畔传来低语,“相信我,云轩,姐姐最爱的,就是你了......”
      穿着布衣的男孩没从这番话里反应过来,人群里刹那传来震耳欲聋的大声,“青王的马车失控了!快点,快点救青王!”
      一切的声音瞬间平静了下来,所有人看着,青王座上号称千里挑一的风涯马,居然发狂似的四处乱跑,发出狂怒的嘶鸣声,与此同时,白日里一道刺目的剑光闪过,快如闪电惊雷!
      当血飞溅裙摆上,流满一地的时,红衣女子才长长地把气舒出。
      她的情绪显然还没平复下来,握剑的手轻颤着。
      墨花临的目光,怔了怔,开始游移。
      居然,她准备贯注全身力气一击的时,非但没有将青王杀了,反而将马车忽然失控,把只顾着保护小公主的他救了下来!
      她那极快的一剑,刺中了风涯马!
      “这招是碧海云天的第七杀招,云汇天下情四海,好快的剑,你,是墨家的人么?”饶是雷霆转眼的刹那,青王依然认出了昔日熟悉的剑法,皱眉道,他目光低垂了下来,瞬息在想什么,立即被怀里小女孩的哭声所打断,“爹,他、他流了好多血,他要死了!”
      两人同时为这句话所拉回了神,讶然发现,地上流着的血的还不只是风涯马,还有刚才被冲撞到的无辜平民。
      穿着布衣的男孩也不过十三岁出头的年纪,昏迷在地,面色如纸般苍白,微微张开的口角出,浓郁的红色正如线般涌出,血腥味扑鼻而来。
      “云轩!云轩!”再也不顾得其他,红衣女子目光陡然震惊,脱口大喊,手里的剑轰然跌落在地上,两行眼泪顷刻流了出来。
      “别动他!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车上的青王厉声喝道,他心中最为明白,风涯马灵力绝品,虽然不知今日为何发难,但所撞到的人,九死一生。
      “救救他,救救他!你给我救救他!”红衣女子眼角边的泪干了,目光移向了青王,急声冷厉道,让华衣男子的心头里不禁一寒。
      这完全不是恳求的眼神,那里凝聚满了浓烈的杀气,他若说出一个不字,今日恐怕立刻必死于此!
      “他是你弟弟墨云轩,原来你就是当初墨家所说百里无一的奇才,墨花临吗?我救......你们护驾有功,请放心,来人,快点叫冯太医过来。”
      青王点了点头,眼睛的焦点处隐约投向了不远一处破败的红楼朱影,叹了口气,那儿,曾是昔日旧将墨家的旧院吧,当初墨武战死沙场,华太师趁机将墨家连根拔起,自己畏惧华师朝中深厚的势力,三番四次收到他的参奏之后,才勉强保住了墨家不死,然而,还是无法补救。
      不过,昨夜星宿所得,今天乃是亡国之源是何意思,难道不就是被救了么。
      ———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墨云轩,是墨家第七任家主。”
      碧草繁花满目的小庭院里,布衣男孩以一种装成老成的口吻,将问题的回答拉长了开来,四周几位离两人不远的宫女,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也是,好久没人这样和小公主聊天了,自从她从碧华派被遣送来之后,天天吵着回去,谁也不理,如果不是青王把前几天马车撞倒的男孩救回来的话,恐怕又得为公主的吵闹一筹莫展吧。
      “我叫浩如烟,哼,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行云师父说,我是月舞宫首任大弟子!我比月衣姐姐他们辈分都高。”小女孩的面红扑扑的,在秋千在摇着,摇晃着脑袋,仿佛极为不服气,反驳道。
      墨云轩苦笑起来,低下头随意摸索着几块落叶,回答,“你是青国的公主,当然比我高了。”
      “什么鬼公主,我一点也不想当,记好了,我是月舞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弟子浩如烟,行云师父答应了将来让我当二宫主的,可是爹却把我接回来了青国。”小女孩目光中有一丝不忿,千秋荡的近了,踢了一下似乎完全没在意她说话的男孩,不知是否踢到了伤口,墨云轩呀呀地痛叫起来。
      “知道了,二宫主!”男孩在剧痛中咬了一下牙,然而身份悬殊,还是软了下来。
      “嘻,这就对了,不过,你不用把我当公主的,我才不是西苑那些娇气高贵的大小姐呢,我可是从小出身于碧华派的,那里我虽然武功不好,常常被欺负,可是,比起活在这个都对我畏畏缩缩的皇宫好多了。”
      “啊,你还是不要叫我二宫主,小公主也不要叫了,不如,你叫我小烟吧,嘿嘿。”她转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极力思考着什么,犹豫了片刻,仿佛决定了下来,“哼,虽然我很不情愿,不过行云师父让我学会尊敬长辈,算了,我叫你云轩哥哥吧。”
      墨云轩看着她苦瓜似的勉强出来的称呼,低声嘀咕,“真是小公主,叫得这么勉强,还不如别叫。”
      声音虽然低不可闻,然而还是被秋千上的小公主听到了,她嘴角微扬,大声道,“云轩哥哥!”
      “行云师父是什么人啊,居然能把一个小公主教的贴贴服服。”男孩子留意到她口里反复提起的名字,四周宫女的笑声顷刻僵硬下来,霎时鸦雀无声。
      “不要叫我小公主了,叫我小烟!”浩如烟缓缓地抬起眼睛,盯着他,思忖了片刻,忽然有高傲罕见的冷笑。
      “我师父可厉害了,就连萧王看见他,都要弯一下腰,你这种深居青国的人应该不知道吧,碧华派分为了六大宫,分别为神落、水榭,明灯、月舞、宁香、琴若,据掌门说,师父是月舞宫开创以来,第一个将月舞剑法领悟到天玄境界的人......哼,如果不是爹说愿意以后将碧影剑来换我在青国四年生活,我才不回来呢。”
      她的拉紧眉,目中忽然有厌恶之色。
      一个宫女看了看庭院四周,叹了一口气,走近了不以为然的女孩,小心嘱咐,“公主殿下,在青王面前可不要这样说。”
      “我自己有分寸。”浩如烟挑起冷眉,此刻有着与年龄不符合的睥睨,转过了头,望向桃花枝外的深宫院落,轻声,“那个,云轩哥哥,那用了一招就把父王救下来的女人,是你姐姐吗?”
      “应该是吧。”
      “嘻嘻,父王或许不知道,可是,我那天看得很清楚,其实她那一招云汇天下清四海,在风涯马没发疯之前,剑气早就凝聚起来了呢,她对你可紧张了......那眼睛,就像如果不把你救活,她就把父王杀了一样,不过,她本来就想杀了父王吧。”浩如烟的凑近了他的耳边,冷笑声越来越低,附近的宫女几不可闻,以为是两个小孩在交流秘密。
      墨云轩的面色忽然白了,过了半晌,没有否认,离远了女孩儿一些,声音虽然带有仇恨,还是极轻的,“我姐姐说,墨家一生为国,到头来落得个破败的下场,此仇不能不报,不过......她所谓的关心我,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嘿嘿,她为了救你,可是昨天答应了父王,当他妃子了啊......”女孩儿忽然有好奇的失笑。
      “我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从小,无论我喜欢什么,她都要把它破坏掉,我的哥哥被她离间,我的朋友被她赶走,可是我没有能力,只能寄她篱下......她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女人。”墨云轩心有不甘地回忆着,握紧了手心。
      当上了青王的妃子么,虽然那天口里说着不愿,最终还是利用了自己,攀上了王妃之位吧?
      反正第一天随病重的母亲的来到墨家,唯一会对脏兮兮的自己表现出厌恶之色的,也就她了。
      双目里宛如火烧的光,闪现着埋藏已久,却又难以说出的怨恨。
      女孩儿怔了怔,从怀里忽然掏出一支精致的玉笛,放在的朱红的唇边,咯咯地笑,“别生气啦,云轩哥哥,师父说,忍受,是为了更好地反击,来嘛,我吹这首《一剑听雪》给你听。”
      她年纪虽轻,握笛的姿势却极为娴熟,碧色的玉笛在她小手里仿佛活了过来,指头随着节奏起落,桃枝上的水乍然滴落,从她眼角滑落,女孩仍浑然不觉。
      她的所有意念,都放在绵绵不绝、时哀时喜的节奏中,整个世界,仿佛就只余下她一人。
      墨云轩没有说话,不知何时,他的目光便停在了她低眉下的黑色眸子里———让他在笛声里回忆起昔日繁华、如今破败不堪,饱受追杀的墨家。
      笛声停下时,他还沉浸其中。
      “你看着我做什么?”皓如烟忽然笑了。
      “啊......没有,还有别的曲子吗?你吹得比我听过的任何人都要好。”他扭过头,面上一片火热。
      她蹙了蹙眉,叹了一声,“有的,可惜,大司命这几天远赴璎珞海,希望能找到鬼后的魂玉,我最喜欢的就是他的那首《碧魂》了,听说,那是娘亲生前创作的曲子,在我八岁的时候,娘亲就死了,她说过,碧魂只会吹给自己喜欢的人听,可是,我也只看到她在行云师父面前吹过,回到了青国,连父王也没那个资格。”
      女孩儿说道,摇了摇头,放下了玉笛,望向空荡荡的枝头,桃花已落下了,“或者我不该生于这个世上吧,她至死也不曾看过我一眼,但,她吹奏的那一首《碧魂》,的确很好听呢,大司命也没她吹得那么好听,但,她至死也没教过我......好多次了,我都想办法想让她注意到我,哪怕,只是和我说一句话啊。”
      “为什么不理小烟呢,难道我不是你女儿吗,就如月衣师姐所说,我本来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我是一个孽种吗?”
      她一字一句地轻轻说着,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声音虽然稚嫩,却略有哽咽,长长的羊角辫垂下来,把面埋在了瘦小的双手里。
      墨云轩皱了皱眉,手刚要抬起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还笑靥如花的小女孩儿,陡然地,哗啦一声扑倒布衣男孩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如烟在这里真的很孤单,娘亲不要我了,行云师父......为了碧影剑,也把如烟给抛弃了,他把如烟作为筹码和父王交换回了碧影,强迫我来了青国,他说他终有一天会修炼到太上忘情的境界、成为碧影的主人,让如烟忘记他,好好和父王生活。”
      “他们都厌恨如烟,如烟喜欢的人,都厌恨如烟,就算我真的学会了《碧魂》,你说,我可以吹给谁听呢,这个世界,早没有喜欢我的人了。”
      灼热的泪水缓缓渗透了墨云轩的衣衫,才十二的岁的男孩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胸膛上细小的啜泣声,他伸出手,捡起了地上那一支绿油油的竹笛,放到她的手上,微微一笑。
      “我记住了,那首曲子,是叫《碧魂》吗?如果真的找不到人可以来听的话,那......就找我吧。”
      ———
      原来不知不觉,每日听那一首曲子,时光已无声无息穿过十二年。
      大雪还在无止境地下着,他平躺在空茫的白色里,别说站起,连握剑的五指都无法再合拢了,嘴唇混杂着淤血冻成了黑紫色,几乎只有半截身体露了出来。
      恐怕就算碧影不来追杀自己,再过不久,也会冻死在这里吧。
      这十二年来,在青国灭亡之后,姐姐创立了花临殿,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她教会了自己高超的剑法,常命令自己去杀不同的人、做不同藏匿在黑暗里的肮脏事,然而,即使每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自己还是愿意的,因为,每一天可以继续在花临殿深处的小庭院里,听到小烟在门后吹着那一首《碧魂》。
      即使他曾无数次怀疑门后,小烟是否真的活着......然而,那凄美而又如深如烙印的旋律,世上再无第二人可以吹出———唯有对他深爱的人,曲中才蕴含刻骨断肠的感情。
      身体越来越冷了。
      或许,今天也要结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数之不尽的白色光点宛若烟花盛开又飘下,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天际尽头吹奏,如泣如诉,如火如荼。
      是幻觉么。
      还未找到的声音的所在,他疲惫的眼睛的终于合上。

      树梢的雪簌簌落下,在看到远方的黑衣男子抱剑昏迷过去之后,她终于松开了唇边的竹笛,红衣的衣裳的在风雪里猎猎飘扬。
      “花临殿主,副殿主快死了,还不去救他吗?”数个快如鬼魅的幻影倏然出现在红衣女子四周,有人问道,诡异的是,他们所落地之处,没有丝毫的响声与脚印,仿佛轻飘飘的魂魄。
      假若有别人路过此地,定然惊讶———树梢上迎风而立的数人,居然齐集了江湖神秘花临殿的最恐怖的杀手,殿主墨花临,还有韶日,沉月,星寒,离辰。
      “明珂,带他回去。”红衣女子将竹笛放回怀里,吩咐道,幻影中其中一个顷刻变得真实,化为了明眸清秀的女子,点足飞往雪地深处昏迷不醒的男子。
      红衣女子面色依然冰冷漠然,白皙修长的五指扼碎一片落雪之后,忽然冷笑,“这次谁假传我的意思,让他接下这个任务的?夺得碧影身上的魂玉,应该我亲自来,看来,有人恨不得云轩死么?”
      她冷笑的声音虽然淡淡,却让左右数人身体一震,纷纷跪下,刹那间,仿佛红衣女子玉步所立之处,寒气几乎如利刃刺到心中,大雪纷纷四散开。
      “没人说是吗?别以为我会不舍得在这里直接把你们杀了,大不了再花几年提拔新的护法而已。”墨花临冷冷道,微微张开了纤细的五指,一道白如雪的剑气陡然凝出,风仿佛受了她手里激荡剑气的影响,忽然转换了方向,她侧头,剑锋缓缓贴近了其中一个女护法的额头,那是沉月。
      沉月平日妖媚的魅惑尽然退去,雪花落在她轻颤着的头上,宛若冷汗般融化。
      “殿主,不要杀沉月......我说。”讶然地,在沉月唇边的话还没吐出,隔了两个人的青衣男子离辰霍然抬头,皱紧眉道,“是我们四个人的意思,我们以为碧影那个丫头才二十出头,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副殿主的碧海云天,所以,为了不麻烦殿主,就让他去了。”
      “啧啧,还真是好借口呢。”红衣女子冷笑,盯着离辰,仿佛流着水的眼眸一一扫过四位在江湖上传言残忍冷血的护法,慢慢地散去手心的剑气,此刻,生死一线的沉月终于脚一软,跪了下来,哆嗦着,“谢谢殿主开恩。”
      “我先回花临殿,离辰,你去告诉萧王,这单买卖我不接了......除非,他能开出一个比让我当年杀死青王更吸引的报酬来。”
      红衣女子的女子的声音在天际的尽头传来,到她说完的时候,人已如雾般消散在空中,只余四个惊魂未定的护法立在树梢上。
      离辰看了看刚才黑衣男子昏倒的地方,转过头,眼里闪过如剑锋的光,盯着沉月苍白的面色,阴晦地一笑,“沉月使,如果不是我应变得快的话,你差点就把星寒说出来了,可别忘了,我们的承诺。”
      叫沉月使的女子默然着,许久,才抬起头,“我记得的。”
      “云轩那小子,还真的以为浩如烟还活着呢,十年前青国的那一场大火,把整个皇宫都烧毁了,如果不是她......”仿佛触犯到了禁忌,离辰忽然停住了口,极力看天空上那若有犹在的红色剪影,喃喃,“她的武功也越来越厉害了,恐怕到了想要对付她很难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自己也清楚吧,她当初为杀青王,甘愿当了妃子,如果,我们还希望为青王报仇的话,只能等下一次机会了。” “反正,都等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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