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叹调》初丁

6、1.5 牡丹亭 她叫无

　　她叫无忧，是一个杀手。
　　无忧并非本名。
　　不需要名字，血雨腥风里没人记得杀手的姓名。
　　更是不能有名字，仇家依循着名字上门，莫说亲朋好友，连街坊邻里都恐遭遗祸。
　　她早已没有亲人了的。
　　是。卿左左，她的名字。
　　原本不用被想起。

　　“我非得将这无忧擒来给恩师报仇！”说这话的正是当朝骠骑将军纪洛。
　　江湖人都知道杀手无忧，出手干净利落，易容与施毒更是双绝。便是得了消息被朝廷重重保护的巡抚李莫大人，都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被这无忧取了性命。
　　没人见过他，每次行动都是一副新面貌，别说男女，连老少身形都辨不出来。只凭尸身旁融化的雪渣显出的“无忧”字样。
　　“仿佛他是绝不担心被人发现的。”纪元宙看着手里的案文，又露出了他招牌的玩味笑容。
　　“可真要找到他，不易。”将军脸色凝重，“连张通缉令都无法让让画师做出。”
　　“你空有一身武艺，自是捉不住他。”元宙放下案文，“但我的话，即使不去找他，他亦会过来。”
　　“你明知他出现只为杀戮。”将军说，“而且，你若说不出来一个子丑寅卯，我会计较你所说的空有一身武艺。”
　　“所以你二弟倒是愿意当那个被杀戮诱饵，”纪元宙仍旧一脸天真，“这任务比你的计较恐怕要容易。”

　　醉仙楼歌舞升平，盛装的女子舞步轻佻，而红唇如血。
　　老板娘翠娘是个姿色绰约的女人。此刻正安分地站在纪元宙身边，神态忸怩。仿佛不像往日般揩一揩美貌小生的油是件难忍至极的事情。
　　二楼上，纪元宙端起精致雕刻的酒杯，抿了抿唇，叹道：“新添的牡丹酒香味怡人，出自哪位心灵手巧的姑娘？”
　　翠娘一听，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能得到公子的赏识实在难得。但醉仙楼是从来不会贸然给客人添上新酒的，您饮的，还是最先的翠仙竹。”
　　醉仙楼是京珺有名的青楼，醉人的却不止是女人的脂粉香，每一位姑娘都极擅酿酒，而楼里几位头牌琴棋书画更是了得。所以，醉仙楼不仅是花花公子的聚居地，几分爱怜美酒的文人墨客也喜欢来此处赏酒吟诗。大雅大俗间居然契合得如此完美，难怪流出“不慕天子美三千，但求醉仙久长眠”的句子。
　　纪元宙是这里的常客。
　　听到翠娘的话，纪元宙的眉梢微微一皱，说：“原来他早到了。”
　　隐藏在窗帷后侍卫手抖得有些厉害，纪元宙却一脸云淡风轻，“翠娘下去吧。”
　　“公子？”翠娘有些惊讶，往日里纪公子都喜欢让自己陪到最后的。
　　“去照顾楼里其他客人吧，我有贵客。”纪元宙饮下杯中美酒，只感觉通体清爽，香味醇厚，轻轻呼吸来却好像是万朵牡丹在心间盛开的馥郁芬芳，果真是好酒。
　　“好酒若是有毒，又有何用？”台上舞姬停止了动作，一双媚眼望着纪元宙。
　　纪元宙一个飞身下楼。点下舞姬要穴。手中竹扇直扼咽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但纪元宙念头一动，松了手。
　　醉仙楼灯火全灭，又瞬间恢复灯火辉煌的模样。酒客们微张的唇形犹在，尖叫声却被光亮堵在喉头。
　　舞姬被吓得踉跄，咳嗽几声：“公子，琴姬……受人胁迫，方出此语。”
　　“罢了，”纪元宙道，“今日棋逢对手，纪某一生何求？”
　　“报！”楼上的侍卫匆匆跑下来，递给纪元宙一张鹅黄信纸，上书：今日饮吾牡丹酒，明夜相会牡丹亭。无忧。
　　纪元宙狡黠一笑：好一个无忧！

　　纪洛在府中焦急万分，见纪元宙推门而入，喜从中来，朗声道：“二弟，可是擒着了！”
　　纪元宙脸上笑意浓浓，把信纸递给纪洛，说：“大哥，不知弟弟还能不能陪你过今年的中秋了。”
　　“你出的好主意！自己买自己的性命，有这个道理么？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兄可如何同父母交代！”纪洛生气而着急，脸色愠怒，“明天不许去！”
　　“不瞒大哥，今日在醉仙楼里，我已经见过无忧的本尊了，”纪元宙自顾自地微笑，“她断然不会取我性命。”
　　纪洛一脸疑惑。
　　纪元宙继续说：“她趁着灯灭之际在我桌上留下此信纸。”
　　“然后呢？”纪洛追问。
　　“于是她就中了我的竹叶青。”纪元宙继续说，“此毒无色无味，但是不出三日，她便知道此毒的厉害。”
　　纪洛更是不解，正准备相问，却见着元宙的眼色一闪，他会心一笑，接着说：“本来他若是今夜来我府中抓了谁逼你，还有回旋余地。但这守信无忧已经表明了取你性命的地点。为了不失了自己的名头，他也只能等到明晚的牡丹亭了。正因为你自买自命，才知道他这般规矩，弟弟，真是妙计妙计。”
　　伏在屋上的卿左左心中暗自惊慌，谁叫她自己订下每回先通知雇主杀人时间地点的规矩，命不早取，亦不迟取。一回取命，绝无二次。
　　看来自信心爆棚绝非好事。
　　该死的纪元宙，该死的竹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