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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妖法师 嗯嗯,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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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某天下午,天空浓云密布。几只燕子在低空急急飞掠,远处雷声隐隐,一副大雨将至的样子。时雨身穿天青色长衫,腰束一条黑布织带,背着一把旧雨伞,走进了陈州酒楼。
她要来这里见一位重要客人。
时雨是一名除妖法师,隶属一个名叫幽梦阁的组织。说是组织其实并不准确,幽梦阁的特点就是自由散漫,固定的成员只有阁主一人,负责联系客户给下面的除妖法师。因为这种模式比之自己走街串巷叫卖生意要好,很多除妖法师都愿意加入。幽梦阁也因此更加声名远播。
今天的客户是当地一名大财主,据说儿子走失了,是被某个女鬼拐走的。这种事情时雨以前也遇到过,通常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爱上了穷书生,或者小丫鬟,抛家舍业一起私奔。所谓鬼怪,不过是借口。
但今天这位雇主,愿意出三千贯钱找回儿子。
“八千贯。”时雨一见到那位弯腰驼背,神情阴郁的老人就开出了价码。
老人把不满都写在了脸上。也许因为她是个女人,无法让他信任;也许因为她漫天要价,引起了他的反感。片刻,老人开口道:“如果你能带回我的儿子,我便付给你这个数。”
时雨得寸进尺,又道:“如果我找到令公子时,他已经死了呢?”
“大胆!”仆人呵斥她道:“你怎么敢如此放肆。”
时雨不理会他,继续追问:“如果对方是妖邪之物,很可能已经将令公子杀害了,那时,我该怎么做?”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半晌不出声。再睁开眼皮时,眼中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道:“那就替我杀了那个妖孽,为我的儿子报仇!”
“事先付一半。事后付另一半。”
时雨谈好了条件,走出陈州酒楼时,驼背老人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高声道:“他们说你是最好的除妖法师,虽然你是个女人,但你的本事很大吧?如果你能带回我的儿子,老朽愿倾家荡产酬谢。老朽只有这一个儿子,生要见人死要……死要见尸……”
说到后来,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语不成句了。
时雨只淡淡地答应了一句:“知道了。”
之后的几天里,时雨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追赶,终于在十月二十三日,在距离沧州十八里的官道上,追上了那对私逃的男女。两人原本坐在路边的茶摊上休息,一看见时雨,立刻跳上了马车,飞奔而逃。
他们惧怕的原因,时雨在路上已经了解了。驼背老人不止找了她一个除妖法师,还有其他好些个同行。甚至还雇佣了杀手,追杀据说拐走富家公子的那个女鬼。
但显然那些人都失败了。两人仍旧好好地在一起,亡命天涯。时雨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凭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他们,看来那个‘女鬼’确实不简单。时雨马不停蹄追上了马车,左手控制缰绳,右手挥出一条细细的皮鞭。鞭子好似灵蛇一般,轻巧地缠上了马车的车轮。
同一瞬间,马车里射出了一道尖锐的冰柱,击中了时雨的坐骑。马儿胸口被冰柱射穿,长嘶一声,仰身翻倒。
时雨从坐骑上跳下来,立在大路中央,单手扯住皮鞭,硬生生刹住了马车。拉车的马儿被勒得咴咴儿乱叫,马车里便射出更多的冰柱,暴风雨般袭向时雨。
时雨收回缠在车轮上的皮鞭,轻轻一挥,鞭身旋即燃起丝丝火焰,好像一道闪电划开前面由冰柱结成的帘幕。皮鞭所到之处,尖锐的冰柱化为蒸腾的水气散开,也冲散了周围破碎的冰碴。但那些水气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在空气中慢慢凝结,变成滚烫的雨水浇下来。
同时,一缕幽蓝的魅影穿过雨幕飘向时雨,手中握着一把淬毒的利刃……
时雨撑开了一把旧雨伞,挡住了那些烫人的雨水。随着雨滴哗哗地落到旧雨伞上,时雨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哎呀哎呀,吵死人不偿命的坏小孩啊,干吗不让人睡觉?”
时雨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挥动着皮鞭,驱赶那个倏忽逼近的蓝色魅影,说:“偶尔也帮帮忙吧,再睡就睡死了废柴大叔。”
“呜呜,居然这样说我。虽然我的小命现在被你攥在手里,可是你这样说我,我还是会伤心的,呜呜。”
“混蛋去死。”时雨骂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不帮我,要不我把你拆成八块当成垃圾扔掉。”
那个声音愤愤地抗议道:“太残暴了,你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切,”时雨无所谓地道:“谁在乎啊。别废话了,快干活儿!”
说话间,时雨同那个蓝色魅影斗了几个回合。周遭的一大片区域被锋利的冰凌、会爆炸的蒸气、和滚烫的热雨搅成了一团。既诡异又凶险无比。那把旧雨伞亮起一抹柔柔的金光,伞下的空间便晴朗了,狂风暴雨皆不得侵袭。
耳边那个声音又道:“这种程度的家伙你都应付不了,到底谁是废柴啊?”
“闭嘴。”时雨擎着旧雨伞,再次挥舞起长鞭。缓缓地,一圈一圈舞动。那条鞭子上的火焰遂渐渐地,越燃越炽烈,仿佛一条火龙在空中翻滚游弋。
火龙抽打着蓝色魅影,虽然每次它都能变化出各种形态逃脱,但只要被鞭梢稍稍挂到,就会有一团团水气爆炸开来。在越来越浓的白雾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嘤嘤地哭泣,似乎很痛苦。
时雨冷哼道:“不过是个小小的水妖,想跟我斗,你还早了八百年。”
这时,早先被甩到了路边的马车里冲出一个年轻男人,奋不顾身地跑进白雾中,挡在了蓝色魅影跟前,对着时雨厉声喊道:“你要杀就杀死我吧,不用欺负她。是我爹雇了你们来杀她的吧,是他告诉你我被女鬼捉走了吧。但他一定没有告诉你,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就因为她是妖,我们就注定不能在一起吗,她就必须要死吗?如果是这样,你先杀了我吧。”
时雨一时顿住了,静静地听男人说完,答道:“人妖殊途,你们确实不能在一起。我答应了你父亲,要带你回去。如果你肯跟我走,我可以放过她。”
“你做梦!我与桑郎约定好了,要一生一世相守,你休想拆散我们。”四周的白雾渐渐散去,雾中现出了一个蓝衣美人的身影。只是因为伤痛和愤怒,美人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时雨嘲弄道:“相守个屁。你的一生还是他的一生,过个几十年,你的桑郎就死了,而你还不知道要活几百年,你要守着他的坟头么?”
“你以为我会怕么?”蓝衣美人傲然地道:“我们既然相爱,就应该在一起,任谁阻挠拆散我们,都是无耻之尤。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将来失去伴侣的寂寞么。只要有与桑郎共度一生的记忆陪伴我,我就能孤身一人横度千年的时光。”
“好自私啊!”时雨叹道:“为了你短暂的欢乐,你要使人家父子分离,然后你们再一起造出一堆混血的怪物崽子,让他们不人不鬼地在人世经历无尽的苦难,而你就去潇潇洒洒地横度千年的时光了。所以说门当户对是很重要的,为什么你们这些混蛋孩子总不当回事呢。”
蓝衣美人冷冷地看着时雨,好半晌才轻启朱唇,笑着道:“你好可怜!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历尽沧桑的老头子的语调,背负着很重的东西吧。你这样是得不到快乐的。人生短暂,这点对于人或者妖都是一样的。因为生命总会有尽头,并且大把的时光总是孤独和辛苦的,只有少数时光是快乐的。不及时行乐,等你老了就会悔不当初。
“而你在本该意气风发无法无天的年纪,就有了这种暮气深重的心境,可见儿时过得多么凄苦。”
时雨沉默地看着扬扬得意,对她满眼悲悯的蓝衣美人,片刻方自言自语道:“所以我不喜欢说教啊,狗屁用没有。每个家伙都固执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说点儿咱们能沟通的吧:要不我杀了你,把他带走;要不你放过他,我饶你一命。”
蓝衣美人闻言重新摆好了架势,亮起那把淬毒的匕首,说:“既然如此,总不过是你死我活而已。”
时雨点点头,道,“嗯嗯,就是这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么。”
蓝衣美人的衣袖飘荡开来,化成一道道纵横交叉的水流,围绕着时雨飞速地旋转,很快在她身边形成一条筒状巨浪,要将她吞没。但是雨伞罩着的地方依旧风雨不透,在巨浪中心形成了一个平静的漩涡眼。
时雨收起了皮鞭,从衣兜里拿出一条碧玉念珠握在手心,并伸出食指在虚空之中勾画出一个圆阵阵图。画完了口中大喝一声:“破!”那阵图便有如实质般地飞出去,冲破了厚厚的水墙,罩住了蓝衣美人。
时雨放下雨伞双手合十,背诵了一段伏魔咒,又喝一句:“收!”蓝衣美人便化作一道蓝光,收进了碧玉念珠里。
当她们打斗时,男人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露出担忧又犹豫的神色。时雨将蓝衣美人收进念珠封印,男人便大声喊道:“不!……”叫声悲痛而凄厉。
风住雨收,四周回复了原本的平静。蓝衣美人曾站立的地方,只落下了一柄泛着幽幽寒光的匕首。男人跪在地上,捧着匕首喃喃地念着什么。也许受了太大的刺激,男人并没有流泪,只是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天快黑的时候,时雨对他说:“我们走吧,你父亲在家里等着你。”
男人顺从地起身,默默跟在时雨的身后,一语不发。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他这个样子没事吗?”
时雨叹气道:“啊,没事吧。头脑发热要死要活的感情,很快就会冷却吧。等他们都冷静了,我再把她放出来,大家该干吗干吗去。”
“但愿如此。”
“嗯,会好的。”时雨自己也没把握,她搞不懂妖的感情,也搞不懂人心。这些事情统统都好麻烦,复杂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好全部按她的规矩来。这样就可以了吧?她答应了那个老人,要将他的儿子带回去。天下的父母都疼爱自己的子女吧!
想到这里,时雨又一次无声叹息。
男人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走路,好像随时会跌倒。然后便真的如时雨所料,连着摔了好多次,也不知是因为天黑看不清路,还是因为太伤心。每次男人都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再像个游魂似地跟上来。
后来,时雨实在看不下去了,当他又一次栽得嘴啃泥,时雨走上前,拉起了摔得满身脏污的男人。男人借着她的臂力站起来,漆黑的眸光望进时雨的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时雨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就像小时候遇到邪恶的妖怪,时雨必须除掉它,却又下不去手的那种恐惧感。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事情就发生了。男人就势扑到她身上,将那把淬毒的匕首刺进了时雨腹部。
时雨猛然推开了男人,跌倒在地上。毒素飞快地扩散,顷刻间,时雨便觉得全身麻痹,手脚抽搐,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似乎她这个样子也吓到了男人,男人举着沾上时雨鲜血的匕首,瑟瑟发抖。最后恐惧地大叫一声,丢掉了匕首,落荒而逃。
时雨喃喃地骂了一句:“这个废物……”
“喂!”耳边的声音显得有点着急,“你怎么样?是不是要死了?喂!”
可是时雨没有力气再跟它拌嘴了,那毒药药性太烈,足够杀死一头大象或者一只狗熊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雨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扶起了她。对方的动作小心轻柔,好像害怕伤到她,殊不知她已经伤得快死了。还不停地呼唤着:“姑娘,姑娘……”
时雨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模糊的轮廓,却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