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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事&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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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点走到五点,再从五点走到九点,他似乎忘记了疲劳,只是在胃部开始叫嚣的时候停下来在街边随便吃了点东西,又继续走,直到走到了西贡码头上。
码头边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过不了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千禧年,的确是值得大家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的。
手机响起,他伸手去摸口袋,“喂,我是程立忠。”
“大哥,你在哪里啊,今天平安夜诶,和我们一起过吧。”阿义欢脱的声音传来,阿忠不由淡笑。
原来今天是12月24号了吗?这几天忙得都忘了时间。
“不了,我在外边,你们一家好好庆祝。”他婉拒,即使是亲人,他也不想在这时候插进别人的家庭中去。
“喔~~~~”阿义拉长了声音,千回百转,揶揄道:“好好,你和某某享受二人世界吧!”他以为阿忠是和Lisa在一起的,却不知这一句话令阿忠颇为苦涩。
阿忠双手插在口袋中,慢慢向前走着。他漫无目的,纯粹是为了吹吹风冷静一下。
Lisa说的没错,他的确是冲动了。于俊杰要告他,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气。而自己身上能对他有用的无非是广仁的位子。若是脱离了这一层关系,两人也不过是绝不相交的两个世界的人罢了。
不过,清者自清,他手下的力道是有分寸的,只会让于俊杰痛一阵罢了。即便是他要告,最多是交点保释金。只不过对方又怎么可能仅止于此,估计是会通过媒体来向自己施压吧。
他不懂于俊杰争广仁的法人这个位子做什么,以现在广仁的情况,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出力不讨好。自己当初不过是硬下头皮接过来,如今心中说不后悔也不可能。
毕竟他不是一个人,有家人有喜欢的人,一旦广仁出事,他要负极大的责任,负债甚至于要坐牢。
站在栏杆边上,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双手环抱胸前,始终沉默站着。
身后不断有人走过,不断有笑语传来,他始终不为所动。不会抽烟的他,此刻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排遣消闲。
往事,袭上心头。
他会生气,不是因为Lisa叱责他,而是因为“这个圈子的人”这种说法令他想起了少年时的往事。
那时,富贵了没几年的父亲开始在外面玩女人,和他共过患难的母亲质问,却得到对方无情的回答:“这个圈子里的男人谁在外面没有几个女人?守着家里的黄脸婆会让人笑的。”
他那年十岁,半夜起床上厕所,赤脚站在客厅外面,突然在夏末的香港感到寒冷。
他讨厌那个圈子,纸醉金迷,毫无赤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面对彼此,甚至亲人之间也充满了算计。所以,本就与商业并无天赋的他由于心有排斥,便更显得格格不入和笨拙,让原本就有些失望的父亲彻底放弃了他,在外面找了一个女人,准备再生小孩。不过也许是天也看不过去,直到母亲过世后,他才终于得偿心愿,得了两个儿子。
最初,阿忠对两个弟弟的感情很复杂。母亲新丧,父亲迫不及待地就将外面的女人扶正,把弟弟们带回家。说不恨,不可能,可他天性就是个过分正直的人,做不到把对大人的仇恨转嫁到下一代身上。可说爱,怎么可能爱得起来?
如果不是父亲在那个女人的鼓动下炒股票又破产自杀,他也许这一生会和弟弟们形同陌路。可当家庭剧变,那女人也携款逃走,两个弟弟被留在大宅里自生自灭。他不养他们,良心过不去,养了,又觉得对不起母亲。不过,时间将母亲离世的痛苦慢慢冲淡,而且相处久了自然有了感情,最终,他们才真正成为一家人。
身边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活动活动身子,准备打车回去。这么丢下一摊事跑出来,实在不是他的作风。若不是怕自己心绪浮动下口不择言伤了Lisa,他也不会把女人一个丢在陈家。
抬腕看看时间,十一点多了,他竟然在码头边上站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去找她道歉,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她的休息呢。
“哐当”一声,一个易拉罐掉落在他的脚边,罐中的不知是汽水还是啤酒溅了出来,弄脏了他的裤脚。一个奔跑过来的男孩先是顿了顿,复又快步向这边走来。
“先生,对不起,弄脏了您的裤子。”男孩大概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的,大概害怕被责骂,但还是勇敢地来道歉,倒让阿忠很是欣赏。
他笑笑,“没关系,小事罢了。你的瓶子?”他看到男孩手中拖着一个大大鼓鼓的尼龙袋子,框里当啷的,大概都是些废品,心下叹息,俯身便要帮男孩捡起瓶子。
“我来就好,别弄脏了您的手。”男孩忙不迭地俯身去捡,黑暗中不知摸到了什么,只听“哎呀”一声,他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怎么了,我看看。”阿忠握住他的手,食指上破了个口子,鲜血涌了出来。他连忙掏出自己的手帕先按住伤口,让男孩自己捏紧,他左右看看,说了句:“在这里等着,”便急急过了马路,到斜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了创可贴和一些水和食物,随手将票塞在钱包里,他便走出了便利店。
他拆开创可贴,给孩子贴上。
“谢谢叔叔。”
“乖了。明天不用上学吗?哦对了,圣诞放假了。”他自问自答,笑着摸摸男孩的头。
“我帮奶奶看摊子的。”男孩转身指着二三十米开外的一个小夜摊,说到。
昏黄的路灯下,一位弓着身子的阿婆操着大勺子往外舀牛肉羹。热气蒸腾,老太太的身影隐在雾气之后,显得越发佝偻矮小。
阿忠心中一阵酸涩。“你爸爸妈妈呢?”他给孩子包扎时触碰到他的手,冰凉凉的,便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给男孩披着,一面问道。
孩子推脱一阵,见推脱不掉也就乖乖穿着衣服,很是感激地道谢,一面在心中感谢天黑能盖住自己发红的眼圈——他要强,从不肯在人面前示弱,只是,听到阿忠的问题,这阵泪意更加难以抑制。
“爸爸妈妈前几年去世了。”他低下头,微微有些哽咽。
“对不起,叔叔不该问的。”阿忠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也对,若是家中无事,谁会让个孩子和老人出来混生活呢?“走吧,阿婆的手艺真好,这么远就闻到香味儿了,我们去吃牛肉羹,好不好?”
见有生意上门,男孩高兴起来,拉着阿忠到自家摊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