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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阵光华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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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我就见到了夫君桓容。
那时我正懒散地看着书,一边与温静闲聊着。屋子里香气缱绻。温静擅香料,我也是后来才知到的。窗外积雪渐渐被初春的暖阳所化,沿着檐滑落下来。我整日无所事事,倒也清静得很。甚至,我在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温静忽地“呀”了一声。我抬眸望了她一眼,却看到一阵光华灿烂,只觉得整间屋子都被面前才进来的两个人所照亮了。
站得稍前的是人头戴进贤冠,身着正紫朝服。他面容儒雅俊秀,偏一双桃眸灿若星辰,瞳中光华翩跹。他唇边噙着温润笑意。
而站在他身后的少年着实让我有些醉了。墨发散落下来,如玉典雅秀丽的面容,眉目皎华高洁,精致风雅,像是……精美布匹做成的绢人那样唇红齿白。他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他道:“云见过夫人。”声音温雅清淡。
他二人皆身材颀长,却又不失江南典雅。我不得不稍仰头。
暗自压了心中震惊,我立起给他让了座,婉声道:“夫君。”那着朝服的一定是桓容了。他身后的也一定是那个院中栽着梨树的面首卿云了。他果真如歌中说的那样,“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桓容笑应,他微微拢了袖子,径自坐了下来。他身后的少年也随他站立在了他身后。桓容说:“近日政务繁忙,闻夫人昏迷却无暇来顾,还请夫人不要怪罪。”
我吩咐温静去泡茶,兀自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夫君政务缠身,又怎好让夫君因妾身而耽误了政要呢。”
温静已端着茶盏上前,她的双颊微红。或许因为紧张,她的双手颤抖着。我静静看她。果然,一些茶水溅在桓容的华贵衣衫上。她大惊,双颊绯色更甚,窘迫地嗫嚅着说不出半点。
我正欲让她退下,桓容却微微一笑,他的衣袖如云拂过,似毫不介怀:“无妨,这倒是个有趣的丫头。”
卿云从袖中抽出丝帕,微俯下身,为桓容擦拭着水渍,容止有度。他的手指如玉般纤长。
温静闻此,未说话已被我喝止:“温静,下去。”她看我一眼,眸光中盈着我不明白的光芒,又向桓容与卿云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我收回落在温静身上的目光,朝他抿唇笑,温声道:“妾身失礼。”
桓容摇摇头。他看我一眼,神色有些古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而说:“夫人入府甚久,可觉得闷了?”我未开口,他复又朝我展开温润笑意,“前些日子听下人说,夫人欲至景明寺礼佛?”
我本无信仰,被他问起却也只好点头。他眸中光芒微闪,愈发衬得容貌灿然。他又说:“我无法陪同夫人同去,还望夫人见谅。”
我看向他颊边落下的几丝乌发,无法推却地颔首。
桓容与我静坐了一会儿,便携卿云而离。我的目光始终有几分落在那面貌秀美柔和的男子身上,他始终没有说过话,但眸光流转之间,他的光华已欲掩过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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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没见到过温静,却有了个新的侍女来服侍我。她名叫微黎,性子至真而淳朴,却不如温静那样活泼可爱了。
转眼便是前去礼佛的日子。桓容上朝无法陪同,便差了个侍卫随我同去。只是在我登上马车时,却意外地看到了卿云。他秀美的面容仍然光华灼然,如同神祗般不可亵渎。他着一件如远山青般的广袖衫,身披着的雪白狐裘更衬得他肤色白皙似玉。他朝我微笑:“夫人。”
我亦微笑点头,在他身侧坐下。他身上漫着药材味,甚是好闻。我又想到温静。没了她,我屋里的熏香也归于平淡。不知她去哪里了呢?
车内寂静无声。我与卿云皆无话,只听到从帘子传来的阵阵街市叫卖声与马蹄踏过清脆的声音。我悄悄将目光移向卿云,他长长的乌发只用一根绸带束起,有一些碎发散落下来,掩住了他玉般的双颊。他似乎感受我的目光,侧首朝我微笑:“夫人是好奇云为什么会来吗?”
我刚想尴尬地收回目光,闻他的话倒也释然:“我大概知道一半。”
他笑起来,唇边梨涡浅显:“丞相说,夫人见云如见容。”
我随他也笑起来。桓容虽好男色,却不同于传闻所言那般冷落夫人。卿云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魅力,即便阖目不语也能轻松地夺取别人的目光。他真如他的名字那样灿烂。
相府与景明寺的距离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虽然并不短,但我鲜少见这样别致秀丽的风景,便也打发了过去。景明寺雄壮巍峨,傍山而建。纵然我对佛教毫不了解,心中也大有触动。我并不喜寺中香火之烟,故一切皆有卿云打点。我只是依礼在佛像前叩过头便离去。
回相府的时候已是午时,我因急于回府并未在寺里吃些什么,此刻竟有些饿了。马车颠簸中,卿云忽问:“夫人可是饿了?”他仍一脸云清风淡的温雅。
我暗惊他的心思竟也如此玲珑,点头:“确实有些呢。”
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拉开帘子,指着窗外道:“这里离相府尚有些距离,夫人可要在这里吃些什么?”
我的确是饿了,便又点头应允:“好。”
卿云温和展颜一笑,如帘外和煦暖阳般轻柔。他朝窗外道:“停车。”于是马蹄声便渐渐轻了下来。
我同卿云下了马车。街边恰好有一家酒舍,建筑雅致而清丽,上有一块牌匾书“君如楼”。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么?这名字倒是有趣。卿云回过身来望我,他因外貌秀美婉约,气质风雅出众,已有不少少女朝他投去惊鸿一瞥。他在我的面衣之外仍然如星辰般灿烂,我不禁掩唇而笑:“就这一家吧。”
许是因为酒楼里客人纷杂的缘故,它并不如外表那样雅致。刚一走入,便有嘈杂入耳。我稍蹙眉,卿云已向招呼的伙计道:“一间雅阁。”
那伙计自然明白他面前的客人身份尊贵,勤快地带着我们来到雅间。雅间果然隔音效果极好,一扇紫檀木门便能将外面的一切所隔绝。卿云点了几样菜,分明是普通的菜式,经他口中却有了种别样的韵味。
我示意身后不发一语的微黎与侍卫秦淮坐下。如果是温静的话,必然不会如此沉寂的……我又想起了她。
一行人始终无语。门外蓦地传来一阵清晰的骂声,似乎还夹杂着瓷器落地时清脆的碎裂声。我微抬眸,有点讶异地朝门看了一眼。微黎与秦淮亦如此,只是卿云却十分沉静地品着手边的碧螺春。
雅间的隔音效果是十分好的。但这样的声音……怕是楼下的动静不小吧。我尚未问出心中疑惑,秦淮已脱口问道:“云公子为什么不关心楼下的动静?”
卿云微扬唇,勾出一个极为清淡而有些讥诮的弧度:“与我何干?”我一直以为他是温和如暖阳的人,但这此时的他周身散发着清冷而不可亵渎的气质。
门被伙计推开了,楼下的叫骂声愈加明晰而响亮。他眉目间还有一些没有被掩饰的仓惶,却仍镇定地在桌上摆上精致的菜肴。
微黎有些好奇地问伙计:“楼下是怎么了?”
伙计犹豫了一会儿,才答:“楼下……汝南南家的一位公子抢了陈留谢家的一个婢女……”
汝南南家便是我的娘家了。而那谢家,则是与琅琊王氏齐名的谢氏。纵然不通历史,我也知道曾有谢安与谢道韫出自谢氏,可谓魏晋名门。
我微挑眉,卿云朝我投来温和的眸光,方才的清冷仿佛只是我的错觉一般。他朝我温声道:“夫人可要下去看看么?”
我点点头,吩咐微黎与秦淮留在房中。
卿云与我一同下了楼,挑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大厅一片狼藉,几张红木桌子皆已翻到,精致菜肴也落满一地。卿云问身边一位食客:“请问……这是在怎么了?”
那食客本看得起劲,欲不耐烦回头敷衍卿云,却见他容貌出色,又衣着不凡,便软了语气:“那穿白衣的是谢家的谢瑾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位宽袖白裳的俊秀公子真似笑非笑地坐在椅子上。他又说,“谢公子旁边的美人啊,就是谢家的那个婢女了。”
那婢女美则美矣,却也非倾城之色。她怯生生站在谢家公子身侧,垂着眼眸,一幅可怜模样。
只听得那食客继续道:“喏,那个穿青衣裳的是有名的纨绔子弟南斐。唉,仗着南家到处惹事,现在倒抢起谢家的婢女来了。”南斐亦也着莲青色,却比我身边的卿云要差得远。
我微一思索,南家直系不过我与姐姐南筝。看来南斐不过是个旁系的表亲罢了。不过由着他大肆破坏南家名声于己还是弊大于利。我看身旁卿云,他仍是一脸事不关己,朝我眨眨眼。
我拿起手边一盏茶,又重重落在桌上。青碧茶色四溅,引来众人侧目。南斐也朝我这头看来,他身边一个小厮扬声道:“何人在南公子面前如此放肆!”
“南公子好大的气势,连身边的小人都如此狗仗人势。”我戴着面衣,故那边的人并看不清我的容貌。我轻嗤,语气轻蔑。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谢家公子望来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而南斐则满脸怒容,大步朝我走来。待他在我面前站定,才半是轻佻道:“本公子谅你也不过是个无盐。你还不向本公子赔罪?”
我淡淡看他,忽的一笑:“若我不呢?”
南斐眉目中满是自矜,连美人也顾不得了,冷声:“我父亲会让陛下治你的罪,夷你三族!”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南斐话中已暗指陛下任人摆布,若被有心人听去了可是不得了的事。我扬眉问:“令尊官拜几品?”
南斐回答:“家父大理寺少卿,不足为道。”他眸光闪烁,口中却是虚假的自谦。
我方要回答,身旁传来一句语调清淡的话:“果然不足为道。”我望过去,卿云笑得云淡风高,却又风雅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