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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子林中穿云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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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临砚湖,西傍乌山。
西林县乌阳镇本不是什么繁华重镇,却因这独特的地理条件声名在外。
砚湖得其名于前朝书法家于修,相传于修少年清寒,酷爱书法又无文房四宝,便以水为墨,以地为笺,以湖为砚,勤加练习,以致日夜更迭寒暑不辍,终成一代大家。
后人闻其名感其行,不免想到砚湖游历一番。久而久之,凡文人墨客大都要来瞧上一瞧,一尾扁舟书意气,临风把酒纵豪情。纵只是识得几个字的布衣少年郎,来到砚湖泛舟赏景也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那诗词话本中博学广知的大儒或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好生潇洒,好生得意。
乌山不同于砚湖,前朝时乃山匪强人流窜之地,他们凭着过人本事在方圆百里遍行祸事,成了当地的一颗毒瘤。奈何匪寇据险而守,生生抵住了朝廷的几次围剿,朝廷无所作为只得听之任之。
也不知是何原因,强匪捍寇似乎是一夜之间消声觅迹,剩下的虾兵蟹将也慢慢被剿灭殆尽。传闻是有位天纵奇才的少年英雄,一夜独上乌山,手持青锋长剑,单挑乌山十八寇,浮尸遍地流血百步,从此乌山匪寇再无逞凶之能。
当然这也是江湖民间话本戏曲里写唱的故事,真假为未可知。不过这故事确使乌山声名鹊起,如同砚湖一般,许多人专程赴乌山,或缅怀昔日烈事或探寻各中究竟。更有成名侠客或少年英豪相邀乌山比剑斗武,使得乌山更加热闹。要说谁是江湖人而没有到过乌山,恐怕都会被人轻看几眼。
乌阳镇远离京都大城,又不通商路大河,原是寻常镇子,只有开集的日子才会涌来方圆乡民,显得热闹些。却凭这临水之长傍山之高,外来人络绎不绝。一些本地聪明人借着这独特的优势做起了生意,当铺酒楼妓院赌场应有尽有,很多人赚得飘满钵满。
尹三江就是其中翘楚,他本人功名落地之后便专心做起了生意,不想却真是得了财神爷保佑,金算盘打得滴答响,生意经算的提溜转。不到二十年便成了西林首富,方圆百里无人不知他尹大老爷的富贵气派。
尹老爷早年丧偶,自此虽柳下花间游不断,却不再娶。膝下无儿,只得一女双名唤平平。家境如此,尹三江对独女甚是疼爱,尹平平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更是急着为女儿寻一个夫君。
因落地之后无心仕途,比之官场墨客,尹三江更喜江湖侠客,自觉江湖人潇洒意气磊落阔达。但乌镇虽侠客时至,却都只是匆匆而过或是隐迹匿形。所以,尹三江留心了三年也寻不着满意的人选。
这时有人献上一策,比武招亲。尹三江大喜,一拍大腿,这样简单直接的法子早些怎么没想到,便马上着人安排相关事宜。
擂台还没摆好就有不少人来瞧热闹,尹三江让人备好烧酒酱肉,等到打擂那天凡是在场的都能领一份,有酒有肉有热闹瞧,便是原不关心的人也要凑上一凑了。一时间整个乌镇都闹腾起来,多少年没见过这阵仗了。镇子广场搭起了两丈高的擂台,台上裹明艳红丝布,擂上柱头雕镂空金飞龙,配以仪仗鼓乐更是热闹非凡。
这厢尹老爷为招个好女婿忙里忙外好不快活,那厢尹小姐却发了愁,天天坐在闺房里忧心忡忡,生怕找来个粗俗大汉当夫婿。比武招亲求的就是个强,也不问出身背景,不看样貌人品,到时候不管找来个什么样的人她都得嫁,实在委屈。
这天时至中午,尹平平却窝着不愿更衣洗漱,一双明眸满是愁意,双手绞着单衣焦急不已。这时一碧衣女子推门进来,显是跑得急了,一边抚胸清喘一边拿起桌上备好的茶盏就要饮。尹平平一看到她就从床上蹦起来,忙拽着她的袖子问“怎么样了?顺不顺利?”
碧衣女子瞪了尹平平一眼,不慌不忙吞下了茶水,接着把鬓边汗湿的碎发拢在耳后,这才说道:“放心,你爹寄出的帖子已经被我截了,保证那些厉害人物一个也不回来。上台打擂的人我也找好了,到时候叫他夺了第一然后就跑路,你这亲事妥妥的成不了。”
尹平平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坐下,也给自己斟了杯茶,笑道:“我爹寄出的‘英雄帖’怎么说也有几十份,这都能截下来,你好厉害!”
碧衣女子秀美的脸上满是自信得意,眸中还带着狡黠的笑意:“那是啊,我林晚跟着师父做信子这么些年,这种能耐多少还是有的。”
江湖人无定所,无常在,需要互通消息时就要靠江湖信子了。信子在江湖上有自己的秘密消息渠道,在识人辨位上有诸多法门。虽然不一定武艺高强,但凭着掌控的信报资源,一直有独特的地位。凡江湖人都敬之三分。
比如江湖上最有名的信子聂穹就广交各路好友,黑白官商几道都吃得开,而这碧衣女子就是聂穹的弟子,人称林中穿云燕,林晚。
“这次你爹设台比武招亲广邀群雄,这帖子就是托我师父转的。你不知道要在我师父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有多难。”林晚看着尹平平悠悠道。
“好晚儿,等这事过去了我一定好好谢谢你这大恩!”尹平平马上谄媚地笑起来,狗腿地替林晚倒茶揉肩。“对了,你找谁上台打擂啊?靠不靠谱?”尹平平还是有些不安。
“这个……应该没问题。我这就去看看他那边怎么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足精神,明天好好梳洗打扮在擂边看好戏就成。”林晚说着就站起身要走。
“嗯。我等着好消息!”尹平平兴奋道。
尹平平之前的愁绪一扫而空,果然,林晚刚走出房门十几步就听到她扯着嗓子叫:“张妈,我饿啦!早上没吃的糕点再帮我端过来,再加一份哦不两份莲子羹!”
林晚怕行事不便,不住尹府而在南街寻了一间普通客栈住下。回到客栈吩咐小二将晚饭送到房里来便推门进房。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只见宽敞的床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一男子。身着棉布衣,原来深蓝的颜色现在已看不真切了,襟前依稀沾着些许油渍,裤上还黏着尘土。头戴的毡帽已经歪在一旁,不管不顾地呼呼大睡。
林晚忙跑到床前将他拽起来,对着他耳朵大叫:“看你把我的床弄成什么样啊!”
男子一抖,悠悠转醒,转过脸来看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歉然道:“我这真是累了嘛,你给的都是跑腿的重活,我这几天都没睡成觉,一看到床就忍不住了。”
林晚看着他脸颊蹭上的乌痕和灰土,心里一软,转身倒了杯茶递过去。那男子也不客气,仰头便饮。然后用袖子擦擦嘴角,从怀中掏出一沓信封递给林晚。
林晚细细检查完笑道:“不错,五十四个帖子一个不少。”
这时那男子已经躺回床上,以手为枕,看着天花板懒懒道:“这些帖子你在信堂直接偷了便是,还要寄出去了再在途中偷回来,真是让我跑断了腿。”
“你不是不知道,我师父细致得很,只有这样才能不让他怀疑。”林晚看完一边将帖子一份份对着烛火烧了一边说。
“说是这么说,我是累坏了,这两天你要好好侍奉我。不然可是没力气上去打擂的。”男子拿下头上的毡帽放在手上转着,转头看着林晚一副慵懒状。
林晚听闻一咬牙,还是吞了口气,笑眯眯道:“我怎么侍奉大爷都没问题,就是不知大爷到时候是不是有真本事,要是被人踢下擂可就辜负奴家的一片苦心了。”
男子从床上做起,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伸到林晚面前:“你看看这个。”
只见他手中如若无物,就着烛光晃了晃竟有一道银光流过,原来是一根极细的银针。“对擂时把这个扎入对方穴道,保准对方酥软无力,相当于点穴高手十几年的功夫。到时候不就由得我搓圆捏扁了么?”
“这次都是光明正大的比试,你这招式会不会阴了点,非君子所为啊。”林晚想了想便皱了眉。
“可我不是去比武的,我是去抢头名然后逃婚的。你们设的本也就不是正经法子。”他说着指了指桌上未烧完的帖子。让林晚一时语塞。“况且……你知道我本非君子。”
像是想到什么,林晚对他淡淡一笑,转头继续烧帖子。
“我看那尹大老爷不是好糊弄的,我上场得借个名头,不然要穿帮了。”男子睡了一觉精神起来,抓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我早就准备好了,你去看看包袱里的东西。”林晚示意他包袱的位置,显然事情尽在掌握中。
打开包袱,一柄清锋剑,寒光洌冽,显是上品。此外还有一套黑色锦衣,袖口和衣摆处绣以银线云纹,绣法看似简单,实则须精湛绣工方可完成。
“嘿,你这手笔不小啊!”男子说着抖抖衣服瞪一眼林晚。
“那是……呵呵……特地给你定做的啊,你额……洗完澡试试。”林晚顾左右而言他。
“别给我装糊涂!要是被‘一剑落星芒’知道我这假货,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没事没事,我特意在信堂里查过,他这三年来奔走各地追杀门派叛徒,那么多人特意找他找不到,你别那个操心。”林晚一双明眸亮闪闪,努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男子也不理他,拔出宝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光晃了林晚的眼,眼角瞥见那人拿剑时的飞扬意气让林晚更加安心。
虽然都是自己的安排,但是当那人身着锦衣,携宝剑,站在气派的擂台上笑意张扬的时候,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那天烈阳高照,只见那道黑色的身影一下跳上擂台,双拳一抱,朗声道:“在下萧山剑派舒桓,领教高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