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夜曲》蓝莓悠悠

8、第八章 劫后余生

　　深山密林之中，一个深蓝色的身影犹如凛冽的狂风般在一棵棵参天古树之间快速穿行。可是这阵狂风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的速度，只见他脚下蓝光一闪，壮实的身躯却如轻盈的雀鸟，瞬间飞跃上数十米高的树顶；单脚轻轻一点，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再次落脚的时候他已经在百米开外。
　　把斗气凝聚脚底，蜻蜓点水一般在树顶与树顶时间跨越，举重若轻的雷诺让人叹为观止。他身穿深蓝武士服，斜背一人高的骑士长剑；细碎的蓝色短发，腰后半垂的束带，甚至连他落脚的树尖，都没有因为不间断的快速飞跃而出现一丝摇摆，至静与至动形成鲜明对比。
　　飞跃中的雷诺双眉紧锁。
　　中午时分，雷诺隐蔽在树上啃着硬肉干，静静注视着远处谈笑风生的艾露和维奇兄弟，手中轻轻捏着那个刻着苦脸符号的小野果。遇到维奇兄弟之后，艾露看起来心情好了一些，雷诺脸上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魔法力凝聚而成的青鸟悄悄落在雷诺肩膀上，抹去了他仅有的笑容。
　　阅读完魔法写成的信息，里面的内容没有出乎雷诺的意料。用力一握，青鸟化为点点星光消散在凉风中。看了一眼淳朴的维奇兄弟，雷诺不再犹豫，转身朝小木屋方向飞奔。
　　相比起用了两天才走到这里的艾露，雷诺只用了两小时就回到了山上的小木屋。匆匆收拾好远行的行囊，从地板的暗格处拿出一块黝黑的令牌，雷诺走到木屋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这间满载他的喜与悲的小屋，他运起斗气向山下快速飞奔。
　　扑面而来的劲风把雷诺的思绪渐渐带回现实。下山比上山容易，雷诺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回到了先前艾露和维奇兄弟休息的地方。那里早已没有了三人的身影，篝火里的灰烬也散去了最后一丝余热。但他知道，三人的目的地只有山脚下那条小村庄。
　　再次在树与树之间跳跃，居高临下的雷诺从很远的地方就发现了那片笼罩着小村庄的混浊黑烟。他一眼就看出了黑烟的异常，感觉敏锐的他更是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淡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血腥味。
　　“艾露，你千万不要有事。” 雷诺不由得心头一紧。
　　轰隆——
　　树十米高的巨树犹如被闪电击中，由上而下从中间裂开。想起艾露有可能遇险，他脚下流转的斗气忽然间出了一丝差错，从而摧毁了身下的大树。小小的意外并没有减慢雷诺前进的速度。他不再顾及斗气的消耗，脚下的蓝光更盛，每次飞跃的距离是之前的两倍。
　　剑影与血光的交织之下，四处人影闪动，雷诺的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下子就捕捉到艾露身影。只见艾露背靠树林，边退边战，一道道寒光时不时从她手中的弓弦上激射而出。
　　一个手持弯刀的大汉一声怒吼，跨过同伴的尸体，举刀冲向后退中的艾露。嗖的一声轻响，大腿中箭的大汉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杀猪般的吼叫却引起附近强盗的注意。
　　渐渐缓过神来的艾露也进入了状态。即使慢慢被强盗包围，她依旧咬紧了牙关，把一支又一支利箭送进了他们的大腿，小腹，手臂，这些既能阻碍行动却又不致命的位置。
　　即使这样，面对着凶神恶煞的强盗，顶着死亡威胁的压力，初出茅庐的艾露还是渐渐落了下风。她纤细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之下摇摇欲坠，仿佛体力不支，下一刻就会倒下，却还是用颤抖的双手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唔——”后退中的艾露一不小心就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忍不住一声痛哼。
　　泄了一道气，艾露发现手中的长弓仿佛灌了铅一样，无力的双手已经无法举弓拉弦。万念俱灰，她不害怕死亡，看着强盗们脸上狰狞的笑容，她害怕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犹如神兵天降的雷诺双手握剑，瞬间就把离艾露最近的一个强盗一剑劈成两半。利剑直劈到底，轰的一声巨响，在地上轰出一个方圆五米的大坑。他手中的长剑所向披靡，强盗们手中的小弯刀根本连他衣角都碰不到一下，就已经身首异处。火海中的哀号渐渐平息下来，艾露手中的弓箭也慢慢滑落到地上。
　　生于和平年代的艾露，又何曾有过这种徘徊在生死之间，命悬一线的经历呢。看着雷诺在不远处浴血奋战，她也很想用手中的弓箭去帮忙。可是全身虚脱无力的她坐在地上休息了好久，也仅仅有了一丝让她站起来的力气。
　　“雷诺，我好害怕，好害怕啊……”
　　村庄里的战斗已经尘埃落定，不再装出坚强的样子，不再去想之前受到的委屈，艾露扑进雷诺结实的胸膛中放声痛哭，缺堤的泪水把雷诺胸前的衣衫打湿了一大片。这一刻，她才把在心里已经埋藏了几个月，身在异界的那种彷徨、孤单与无助一股脑的全部发泄出来。
　　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剑被雷诺丢在远处，他不希望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刺激怀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娇弱身躯。此时，比起那句一直想说的“对不起”，他却更想说出“让我来保护你”这句话。
　　粗糙的大手停在半空，犹豫片刻，雷诺轻轻揉了揉艾露有点散乱的头发，然后伸出健壮有力的双臂，用力抱紧了怀中双肩不停颤抖的艾露。张了张口，准备好的话语无声消散，只余下他眉宇间透出的怜爱。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艾露从雷诺怀里抬起头，用哭得通红的大眼睛环顾四周的时候，却见两人的附近早已聚集了不少外表狼狈不堪的村民。艾露小脸一红，众目睽睽之下她像鸵鸟一样缩回雷诺怀里，但这样在别人眼中无疑是更加暧昧。
　　其实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会去留意艾露脸上的神色。聚集在雷诺和艾露身边的人都是这次惨剧的幸存者，实力强大的雷诺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主心骨。神情悲愤的村民把一个被殴打得不成人形的强盗押送到雷诺面前——这是雷诺示意留下的活口。而此刻架在那个强盗脖子上的弯刀，也正是他用来残忍屠杀无辜村民的凶器。
　　轻轻的把艾露拉到自己身后，雷诺的目光立刻变得凌厉，犹如实质的杀气瞬间爆发而出。“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铿锵有力的话语一字一句敲打在强盗的心头。
　　口齿不清的强盗用颤抖的声音说到：“剑士大人……我……我们强盗团里的一个人上星期拿回一大袋宝石和金币，说……说是从这个村子里的某个地下室里发现的。于是，我们就……”
　　“胡说！我们这种穷地方怎么可能有宝石和金币！！有那种东西我们还要住在这里吗！？”一个村民厉声打断了强盗的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是那金灿灿的金币，我们又怎么会全团出动来这里啊！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强盗哀求道。
　　群情汹涌的村民早已用一遍骂声把强盗的话语吞没。碍于雷诺实力强大，没有他的准许，村民们不敢对强盗下杀手。
　　雷诺轻轻一摆手，村民们立刻安静下来，趴在地上的强盗连忙用乞求的眼光看着雷诺。
　　“就因为那些莫须有的金银珠宝，你们就可以这样滥杀无辜？”雷诺冷冰冰的问道。
　　“滥杀无辜？哈哈哈哈！！我们50多个兄弟都死在你手上，你却说我们滥杀无辜？难道我们天生就该当强盗，天生就该死？”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可能，强盗已经不再求饶，反而质问起雷诺。
　　面对强盗的质问，雷诺却是出乎意料的沉默起来。他的思绪不由自主的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是兵，一个是贼，是不是就因为两个人的立场相反，他就要冷血无情的拔刀相向呢？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答案。
　　“放开他。”当目光的焦点重新回到盗贼身上时，雷诺平静的说到。
　　架在强盗脖子上的弯刀不情愿的缓缓移开，那个持刀的村民双目血红，不甘心的把弯刀往强盗脑袋边一扔，插在地上的利刃跟强盗的脑袋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强盗如同大赦一般瘫软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才爬起来，迈起蹒跚的步子就跑了开去。
　　“雷诺……！”艾露轻轻拉了一下雷诺的衣衫。她不想杀人，但放虎归山的道理她当然也懂得。然而，雷诺却是无动于衷。
　　于是，唯一生还的强盗在众村民杀人一般的目光之中，渐渐跑离大家的视线。就在大家都快要看不到那个强盗身影的时候，雷诺突然飞起一脚，重重踢在地上那把弯刀的刀背上。
　　翻滚的利刃穿过鲜红的火海，呼呼的破空之声把众村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啊——”一声惨叫响彻夜空，被利刃贯穿心脏的强盗在远处倒在了地上。
　　“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不是吗？”仿佛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雷诺自言自语的说道。
　　随后，雷诺默默的加入了救死扶伤的行列。艾露也想为大家做些什么，但对医学一窍不通的她只能在雷诺身边打打下手。最后，死难者的尸体被集中到一起，在大家的泪水和痛哭送别下，一起和他们曾经的家园化作了灰烬。
　　“你们带大家去北面的费斯城。把这个徽章交给城主，他会安置你们的。然后把这几颗魔晶核卖掉，得到的钱应该足够你们这些人在城里生活好一段时间了。”雷诺从身后的行囊里掏出一个雕刻着狼型图案的蓝色徽章和几颗鹅蛋大的魔晶核，交到了维奇兄弟手上。经过观察，他对这两兄弟的人品还是比较认可的。
　　雷诺在村民们心中已经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他的话也是村民们茫茫前路的唯一指引。千恩万谢之后，放下悲痛，拿起从烈火中抢救出来的物品，村民们踏上了离乡别井的路途。
　　“救命啊——！！大家快去救人啊！！”
　　就在大队伍刚离开村口时，一把凄厉的声音让大家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去，众人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少女从树林的方向跑过来。少女一身朴素的农村人打扮，身上还有不少处被树枝划伤的地方。
　　“一伙……10多人的强盗……把我们……抓了上山，只有我……逃了出来……”少女跑到众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到。
　　听到这个消失，众村民的怒火再次被点燃。青年们抄起地上的弯刀，自发聚集成一堆，就要冲上山去解救被捉的村民。
　　“放下武器，尽快离开这里，一切交给我！！”雷诺一声大喝，立刻震住了蠢蠢欲动的村民。
　　“可是……我们也能帮上忙啊！”一个手拿武器的男子不死心的争辩。
　　“你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吗？你能保证下一个接到死亡噩耗的不是现在站在你身后的女人？”雷诺冷冷的说到。
　　男子转头看向身后的妻子，妻子眼中浓浓的不舍之色让他瞬间没有了底气。不光是他，其他握着弯刀的男子也渐渐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人总是有私心的，何况患难之后，他们更是懂得珍惜自己剩下的一切。
　　“雷诺大人，一切就拜托你了。”幸存的村民一起向雷诺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然后熙熙攘攘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之中。
　　看着众村民渐渐离开，前来求救的少女越发焦急。她想追上去叫住离开的村民，毕竟人多力量大，但又不敢得罪众望所归的雷诺。
　　“放心，我会把被抓的村民一个不留的救回来。”雷诺重重强调着‘一个不留’这四个字，然后用余光隐蔽的瞄了一眼少女衣袖下露出的一小圈白净肌肤。
　　“艾露，你也跟村民一起走吧，大家有个照应。这里的事交给我就好了。” 雷诺转头对艾露说道。
　　艾露轻轻摇了摇头，重新背上了长弓和箭袋。
　　“艾露，不要任性好吗？”雷诺眉头轻皱，稍微加重了语气。
　　“雷诺，你知道吗？不久之前，有一个村妇边跑边向我求救，手持利刃的强盗就追在她身后。那时候，我手里握着弓箭，明明只要轻轻一拉弓，就可以救回一条鲜活的生命。可是，全身发软的我却怎么都举不起手中的弓，颤抖的手怎么都拉不开弓弦……”艾露的声音越发哽咽，最后只剩下呜呜的轻泣声。
　　雷诺没有说话，粗糙的手指轻轻拭去了艾露眼角的泪珠。
　　“雷诺，只有这一次，带我一起去好吗？有危险的时候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不会拖累你。”艾露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哀求着雷诺。
　　“好。”雷诺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妥协。
　　拔起插在地上的骑士长剑，然后把长剑背在背后。“有危险的时候，记得躲到我身后。”他对艾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