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夜曲》蓝莓悠悠

55、第五十五章 月色下的自白

　　“里奥，我这里哪有什么‘霜蓝’和‘艾露’啊？你没看见，这个房子里只有我和一群家仆在一起生活吗？”查理斯眉头一皱，似乎在不满里奥的神经质。他的下巴轻轻一挑，示意仆人帮里奥倒酒，然后拿起了面前的水晶杯。
　　“哦？三哥你是说，这里只有你的心腹，没有什么外人吗？既然这样，那我把那件事情说出来也没关系咯？”里奥晃了晃手中的小半杯红酒，接着放到鼻子下轻轻嗅了一下，现出了陶醉的神色。目光仍旧落在厨房的木门上，他一脸神秘的说道。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查理斯神色漠然的品了一小口红酒，淡淡的说道。
　　“是吗？那就是我把野外生存竞技大赛时候，我们联手设计苏伦，让她暴露兽人的身份，然后你装作护送她回国的样子，趁机混进兽人帝国，盗取矮人的机械技术这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咯？”里奥把水晶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一脸玩味神色的说道。
　　“里奥，你说什么……！？”查理斯把手中的水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玫瑰色的芳香酒液把白色的桌布溅得梅花点点。他终于不再镇静；不可置信的直勾勾看着里奥。
　　“三哥你真是贵人事忘啊！当初你不是一早就知道苏伦的兽人公主身份吗？之后我们还聊了一个晚上，商量怎么在比赛里用偷袭的手段来让她原形毕露呢！啊啊，三哥你是什么好处都捞到了，弟弟我可是只有一面没有用的大赛优胜奖牌呀！不但父王暗地里对那些矮人机械图纸十分赞赏；就连当初跟你合作的艾露，如今也成为了你最得力的助手。看着你的酒楼一天比一天繁荣，弟弟我真是羡慕又嫉妒啊！”里奥故意用很夸张的语调大声说着。
　　“里奥，你给我闭嘴！你知道自己在乱说些什么吗！？”查理斯刷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快要喷出火来的圆睁双目死死盯住了脸上挂着阴险微笑的里奥。
　　“三哥，你得到父王和艾露的信任之后过河拆桥，弟弟我都没有说什么了。当初我可是冒着被全大陆唾骂的危险，悄悄帮你买通了另外的七所学院跟你一起演戏呢！现在我只是有一笔小小的交易，想跟你商量一下而已。”里奥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摆出一副举手投降的无奈样子。他脸上无辜的神色，让人觉得他才是整个事件的受害者。
　　“闭上你的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再听你的胡言乱语！来人，送客！！”查理斯被里奥气得整个人轻轻颤抖。他大手一挥，直接下了逐客令。
　　“哎，所以我才说，三哥你是不欢迎我在这里蹭饭嘛。文件我放在桌上了，三哥你看完再给我答复吧！不过不要拖太久哦！”里奥拿出两叠厚厚的纸张，往餐桌上随手一丢，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出查理斯家。
　　“里奥，原来这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吗？！……不好！刚刚的对话如果让艾露听见，她一定会胡思乱想的！”看着里奥渐渐远去的背影，查理斯拿起餐桌上的文件随意一看，立刻变得震惊又愤怒。他忽然想起，艾露一直躲在厨房的木门后听着他和里奥的对话；而那些被里奥刻意扭曲的事实，肯定会让艾露往错误的方向去联想。
　　“艾露，你听我说——！！”
　　“艾露，你在哪里——？！”
　　查理斯满心焦急的一把推开了厨房的木门，发现被食物香气填满的厨房里早已空无一人，那碗已经凉掉的汤面却是原封不动的放在灶台上。他一扇接一扇的打开了屋子里的所有房门，但仍然没有看见艾露那纤瘦的身影。
　　“可恶！里奥你就一定要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挑拨我和艾露之间的关系，然后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吗！？”查理斯反手一拳，重重的捶打在身旁的木柱子上，震得整个房子簌簌的轻轻摇晃。
　　就算里奥捏造出来的所谓真相，大部分都是子午须有，但只要牵扯到盗取矮人机械技术这件事，这个查理斯让最后悔的决定，这份让艾露最伤心又最害怕提及的记忆，一切就变得难以解释清楚了。而里奥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是无忌惮的说出了被歪曲的事实，让查理斯和艾露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瞬间土崩瓦解。
　　“在一切都变得太晚之前，我一定要找到艾露，向她解释清楚这件事！”查理斯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里奥的奸计就这样得逞。他一把抄起了餐桌上的两份文件，然后飞奔出门。
　　奔跑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查理斯汗流浃背，不断的四处张望。他不知道艾露是什么时候用‘空间闪烁’消失在厨房里，更不知道艾露离开住处后的去向。
　　回忆起艾露的行为习惯，查理斯只好挨个寻找艾露平日喜欢去的地方，甚至连城外那个偏僻的小山岗也没有放过。无奈茫茫人海之中，他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艾露是一个保守又谨慎的女孩子，不会在黑夜里到处乱跑的；她一定是在某个平时熟知的地方。……对了，我还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清冷的蓝月慢慢爬到了最高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也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查理斯焦急的身影。他的脸上汗如雨下，嘴巴里不断喘着粗气，脑袋却在快速的思考。灵光一闪，他忽然想到一个因为太过熟悉而最容易被自己忽略的地方。等到他风风火火的冲到了自己那家已经停止了一天的营业的大酒楼面前时，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几缕冰蓝色的秀发在酒楼三层的一个阳台上轻轻摆动。
　　“艾露，你先别走！你听我解释！！”查理斯三步作两步的直冲上三楼，却发现阳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渐渐被银色光芒包裹。顾不上惊世骇俗，他运起斗气大叫一声，震得整座酒楼嗡嗡作响。
　　不知道是不是查理斯的叫声起了作用，阳台上的艾露停止了‘空间闪烁’的发动。然而，当查理斯冲进三楼的其中一个包间之时，却发现通往阳台的木门被艾露从外面牢牢的锁住。
　　“艾露，请你不要走。就算你不愿意见我也没关系；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向你说清楚。”查理斯不顾仪态的一屁股坐在木门前，整个人靠在木门上不住喘气。直到呼吸渐渐变得畅顺之时，他终于开口。
　　门的另一面并没有传来艾露应答的声音，但查理斯可以肯定，属于艾露的气息仍旧停留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理顺了自己的思路，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再次开口。
　　“艾露，你知道吗？里奥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两样东西，分别是酒楼的收购协议，还有对你真实身份的保密书。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你的秘密要挟我，让我把刚刚走上正轨的酒楼拱手相让，他才不会向大家公开你真正的身份。”
　　“在兽人帝国发生的事情，或许已经让你不愿意再去信任我。但我查理斯可以对着创世神发誓，当初我们参加比赛的时候，我绝对没有算计你和苏伦的打算。只是后来的一念之差，才让我在兽人帝国里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艾露，你可以相信我吗……”
　　查理斯一口气的说完了之前他和里奥对话的前因后果，然后郑重的对天发誓。但是，无论他怎样费尽唇舌，门后依旧没有传来艾露的回应。就在他焦急的思考着下一步的打算之时，门后终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轻响，然后他可以感觉到，艾露那单薄的身躯也靠在了门的另一边。
　　“查理斯，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无论是有什么原因都好，为什么当初你可以毫不犹豫的就出卖了你最好的朋友，那个默默深爱着你的苏伦娜公主呢？一旦想起，我是正在跟这样的一个冷血之人在合作，我就很害怕……”艾露微微发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却一个字都没有提起里奥跟查理斯的对话。
　　“唉——，这就是我现在想告诉你的事情。”查理斯长叹一声之后，揭开了一段一直被他埋藏在心底的回忆。
　　作为泰尔曼帝国的一国之君，查理斯的父亲巴弗斯托克7世有着四个子嗣。在这各有所长的四兄弟里，查理斯排行第三，更是继承了母亲的出众外表和来自父亲的优异斗气天赋。只不过，本来应该是被大家热烈追捧的他，却自出生之后，都没被巴弗斯托克7世正眼看过一次。
　　归根究底，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查理斯的母亲只是皇宫里一个普通的侍女；而身为泰尔曼帝国第三王子的查理斯，却只是巴弗斯托克7世一时兽性大发之后的产物。
　　于是，作为一段不愿意被大家提起的皇家丑闻，查理斯在出生之后没多久，就和他的母亲一起，被巴弗斯托克7世驱逐出皇宫，然后一直生活在那间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查理斯那个 ‘平民王子’的外号，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流行在坊间的。
　　虽然在查理斯成年之后，巴弗斯托克7世也有像施舍一样，把一部分实权和产业交给了自己最不待见的儿子。但相比起从小到大都是在众星捧月的呼唤声中长大的两个兄长和弟弟里奥，查理斯那孤家寡人的惨淡境况并没有改善多少。
　　面对这样的状况，查理斯的母亲终日以泪洗脸，郁郁寡欢。最后终于在查理斯刚刚成年的时候，眼睛一闭撒手人寰。在她弥留之际，这个被悲惨的命运折磨得千仓百孔的女人，却在查理斯耳边轻轻道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的母亲曾经跟我说过，在我和她被一起赶出皇宫之后，她不惜耗费自己全部的家财，甚至是她绝无仅有的短暂生命，为我的未来做了一次占卜。那个神秘的占卜师向她预告，她的儿子将会在未来的几十年时间里，遇到一个来自异世的女孩子。而这个女孩子的出现，不但会改变整个霜月大陆的现状，还会为她儿子凄惨的命运带来重大的转折。不过，最后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占卜师却是无法预知。”
　　“得知这个预言之后，我的母亲纠结了很久。究竟是让自己儿子平平稳稳的过完一生，还是让他抓住这个一辈子里唯一的机会呢？最终，她还是把决定权交到了我的手中……”
　　“在魔武学院的竞技大赛里，看着艾露你用近乎是天马行空，异想天开的方法，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决赛；后来又搬出一些大家闻所未闻的经营理念，把那间小小的水晶店做得有声有色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艾露你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人。而等到你在兽人帝国里拿出那些让全大陆震惊的建筑图纸之时，我更是可以肯定，艾露你就是那个来自异世的女孩子。”
　　“既然一生里面唯一的一次机会已经摆在我面前；为了母亲对我的期待，为了一直在身边默默支持着我的人，我还是决定拿出我的所有赌注，在艾露你的身上赌一把我的未来。”
　　“所以，在你提出要帮助兽人重建家园的时候，就算是要用阴谋诡计去算计自己多年来的好友，我还是决定要竭尽全力去达成你的愿望。虽然后来因为我的考虑欠周，而损失了几十名部下。但最让我觉得庆幸的事情，就是艾露你能回到我的身边。”
　　“失去你消息的时候，我很害怕。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国王子，而是一个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你来救赎的无助孩子……”
　　查理斯用低沉平缓的声音叙述完一个很长的故事之后，轻松自然的靠在门上不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当把这些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一次过全盘托出之后，他反而有一种解开束缚的舒畅感觉。他知道故事里所含的信息量太大，需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消化，所以他并没有急于从艾露那里得到回应。
　　“查理斯，你果然是一个自私的人呢！”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台上双手抱膝而坐的艾露终于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一轮蓝月，然后轻轻的说道。
　　“嗯，我也是这样觉得。”查理斯左腿平放，右腿弯曲，右手随意的搭在了屈起的膝盖上。对于这个看似是意料之外，实际上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微微一笑，用柔和的声音说出了认同的话语。
　　厚实的木门阻挡不住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在刻意营造的沉默下，艾露和查理斯似乎都不再愿意开口，于是就这样隔着一扇门背靠背的坐着。等到天上的蓝月悄悄隐没在云层中之时，忙碌了一天的两人或许是劳累过度，竟然不约而同的一起靠着木门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当艾露不情不愿的抬起沉重的眼帘之时，发现贴在背上的竟然不再是坚硬的门板，而是变成了一床柔软的被褥。她眯了眯眼睛，努力寻找着在阳台上熟睡之后的记忆，却发现自己的脑袋忽然变得不太灵光，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感觉让她几乎是无法思考。轻轻晃动了一下的手臂，她只觉得自己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疑惑又无解的情况下，她索性再次合上了双眼。
　　“艾露，是我疏忽了，才让你在阳台上着凉。正在发烧的你可能会有一点点难受，但今天正好是牧师们祷告的日子。你先在床上休息一下吧！等到下午他们祷告结束的时候，我会立刻带牧师过来给你治好身子的。”
　　查理斯愧疚的声音在艾露耳边响起，让她终于知道自己目前的状况。但睡意正浓的她，似乎是不愿意重新睁开疲倦的双眼。
　　半梦半醒中，艾露感觉到偶尔有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按在自己额头上，手掌上微微的凉意让她有一种依恋的感觉。仿佛是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是过了很久，她听见有一把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念起了深奥难懂的复杂咒语，然后之前身上流失的力气似乎在一点一滴的慢慢凝聚。只不过，那种全身沐浴在温水里的舒适感，却让她刚刚清晰起来的思维重新罩上浓浓的睡意。
　　艾露再次醒来的时候，柔和的月色已经均匀的撒在了温馨的卧室里。房子四周，已经褪去了大城市里特有的繁华和喧闹，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家畜鸣叫声。
　　“又到深夜了，没想到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呢！”艾露从床上坐起来了，伸展了一下有点僵硬的四肢，自言自语的说道。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查理斯家里那个熟悉的卧室。月色映照之下，她看见就在自己床铺的旁边，查理斯伏在小圆桌上睡得正香。
　　“查理斯，为什么明知道你一直都在利用我，我却每次都忍不住的想去帮你呢？”
　　额头上似乎还残余着来自查理斯的触感，艾露一下子就猜到，正是这个温柔如水的第三王子照顾了自己一整天。脑海里犹如电影重播一样，一幕接一幕的闪过自己跟查理斯相处时候的所有场景；她如今才发现，自己每次被查理斯利用的时候，最终获益最多的反而是她自己。与其说是对方在利用自己，还不如说查理斯不断帮她实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愿望。
　　“好吧。既然已经是无法逃避，那就趁我欠查理斯的人情债还没有堆积到无法偿还的地步之时，让我把一直以来欠他的一次过全部还清给他吧！”悄悄做出了某个决定的艾露，轻手轻脚的为查理斯披上一张薄薄的被单，然后神色坚决的走出了安静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