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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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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冬去春来,王谢堂前飞旧燕。
九曲回廊,王熙凤斜倚栏杆,无聊地瞅着檐下新泥。一条大黄狗,身高腿长,穿庭过院的蹓到女主旁,汪汪吼两声,呲牙咧嘴的卖着萌。
揪过狗耳朵,王熙凤捧着狗脸,笑骂道,“将军从哪里来,怎么成了这幅狗样,别是又惹了祸事?”
“好好一条狗,怎么偏偏唤作将军?”走廊尽头转来一美妇,凤钗华服,螓首蛾眉,一边缓缓踱步,一边出声调笑道,“若叫老爷听到,这可怎生得了?”
王熙凤欢喜上前,接话道,“怕什么,表哥取的名字,老爷即使听到,他也没有找我的道理?”
“瞧你那有恃无恐样,亏得有大哥为你作护身符,若换做旁人,早不知被婆家收拾多少回了。”李纨两手一攥作酸言酸语状。
“弟妹今儿个怎么得闲来玩,没在二婶那儿候着?”王熙凤边说边将人引进屋内,又着人奉上好茶。
“我又不是卖到他家,还不许人偷得半日闲,来找小姐妹松快松快?”李纨嗔言道。
“我舅妈那人品,啧啧,简直一言难尽。”王熙凤举杯饮茶,遮住神情,调笑道,“亏得你没给她做媳妇,要不然,与卖给她家也没啥两样了?只可怜了以后宝玉的媳妇。”
“做人家媳妇,不都这样?”李纨无奈放下茶杯,语带艳羡地说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一进门就能掌家,还嫁给了青梅竹马的表哥不成?”
“表哥虽好,却也未必如意。”王熙凤轻叹,“我如今还不是一个人困在这内院,每天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三天两头的见不着人吗?”
“你难道还想将大哥拴在你身边不成?”李纨讶异道,“瞧你这得陇望蜀的劲,也不怕被天下的唾沫星子啐死?”
王熙凤白眼睨人,随手翻阅着帐薄,无聊道,“我如今也只能没事赚赚钱,来打发些烦闷无趣了。”
李纨长舒一口气,闷声道,“与你聊天,每次都叫人恨得想打人?”
王熙凤合上账册,偷觑人两眼,才低声安慰道,“怎么,你在那边可是又受了委屈?”
“委屈不委屈到没啥,就是这妾身不明的,叫人有些憋屈。”李纨忍不住倒苦水,“这婆婆不是婆婆,亲戚不是亲戚,一直模棱两可的处着,心里总是不得劲。”
“你若果真不得劲,干脆不去又何妨?”王熙凤规劝道,“这世上也没有新媳妇给隔房婶娘站规矩的道理?”
“哪有如此简单?”李纨叹气道,“所谓礼法之外有人情,我今儿个敢跟人讲礼法,明儿个就会有一大堆宗亲族老来跟我讲人情?不然,我何苦遭这份罪。”
“你又何必在乎外人眼光?”王熙凤劝说道,“人生在世,不就图个自在逍遥,若时刻被那些世俗礼法拘着,还有何乐趣?依我说,不理它也罢。”
“他们总是夫君的生身父母。”李纨拨弄着腕上玉镯,“我在乎的也不过是夫君的心意,谁还真管那劳什子规矩礼法?只是不忍心他夹在中间难做人罢了,我做些表面功夫,夫君那若能松快几分,我也算没白做功夫。”
“情之一字。”王熙凤叹息一声,“总叫人说不明,也道不清,你这事,我也只能劝无可劝。”
“提什么劝不劝?总之是我自个乐意。”李纨嬉笑着伸手拉住熙凤,不依道,“人家好不容易得空来这松快半日,怎么尽说这些烦心事,还不快想些可乐的耍子,好招待我这个贵客?”
“可乐的尽有,只不知贵客在哪?”王熙凤故意左右环顾,“这不见贵客,可要我如何好好招待?”
李纨拉起王熙凤手指,指着自个说道,“贵客就在眼前,还不快快上些好菜好酒,咱们好痛饮畅聊?”说着妯娌俩便嬉闹着凑作一团,边说边吩咐家下人,赶紧上菜上酒,姐俩要举杯痛饮。
不谈这厢妯娌如何吃喝打闹,只说荣禧堂里,大太太张氏那可着实有些闹心。大儿子从小不喜女色,本就叫她操碎了心,这好容易娶了媳妇,本指望能掰一掰,没曾想这媳妇虽本事了得,竟也只喜与女眷厮混,儿子媳妇如此,也不知何时才能抱上乖孙?
张氏以手抵额,眉头紧锁,叹气问道,“不知凤丫头,现下正做些什么?”
随侍的丫头一旁搭腔道,“这晌午刚过,大奶奶这会子自然在内堂理事哩?太太以为大奶奶会做什么?”
张氏抚着心口,心慌慌道,“不知怎的,这会子我眼皮咣咣跳,总觉得那丫头在干些出格的事?”
“太太莫慌。”小丫头赶紧安慰道,“管事妈妈才刚递话进来,说大奶奶近来老实的紧,既没有要散帖子大宴宾客,也没有备车马去府外游逛,现正安稳老实的待在内院,哪有闲功夫干那出格之事?”
“正是如此,才叫我格外担心。”张氏忧心道,“她若在府里上蹿下跳的闹腾,我反而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不声不响的,才叫人真个心惊肉跳?”
张氏还待要说,就听外面来人禀告,说周妈妈前来拜见。
张氏刚应一声,后脚周妈妈就掀帘走了进来,嘴里应回应道,“太太担心的在理,奴婢这可不就带来了大奶奶的消息。”
张氏闻声坐直身子,急切问道,“那丫头难道又在作天作地?我都将一大家子的活计交到她手里了,难道还不够她折腾,怎的还能有些别的闲心?”
“依凤大奶奶的本事,将军府这一大家子,上至田亩地租,小至针头脑事,搁她手里,还不跟小孩玩似的,怎么还不能折腾些别的?”周妈妈又捧又损道,“是两位奶奶在设宴拼酒,这会子也不知是醉是醒呢?听说连伺候的丫头,也喝了小半斤不止,待到晚上,还不知他们小夫妻要如何闹呢?”
张氏听完反而放下心来,双手合十念佛道,“祖宗保佑,喝酒好,喝酒好,就算撒酒疯也是在自个儿府里,总算没有丢脸丢在了外头?”
小丫头跟着凑趣道,“太太莫要忘了,大奶奶刚嫁进府时,一月三十日,奶奶有十五日在散帖子请客吃宴,十五日又在驾车赴宴,当月倘若多出一日,也必不肯闲着。那次奶奶查了一日的帐,隔日府上八成的管家,半成的仆妇,不是被送官,就是被发卖,那些好不容易剩下的,也被奶奶轮番打包送到了府外,说是要参加啥忠仆集训,听后面回来的人说可是吃了老大的罪。”
张氏闻言终于也展眉附和道,“亏得老爷琏儿也由得她胡闹,谁成想一日间这府上府下就变了天?可把老太太气得,连日里传凤丫头去侍奉,本意是要搓磨她,谁承想最后却婆婆媳妇掉了个个,老太太愣是被伺候病了,连平日惯爱的饕餮盛宴,也直接换成了清粥饮食。”
“最妙的,还是外头的那些说辞。”周妈妈凑趣道,“竟是众口一词的说咱大奶奶孝顺,能干,哎呦呦,真真是八百年也难出的一个妙人。”
说到这,张氏又皱起眉头道,“就是太妙了,才叫人有些吃不消,这一天天折腾的,也不见她亲近琏儿,一日日的,叫我何时才能抱上乖乖孙儿呦?”
“要我说,太太也莫要心急,这年轻人自然有年轻人的相处之道,外人倘若横加干涉,怕结果反而不美。”周妈妈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说道,“就比如大少爷夫妻,如今可比他们刚成亲那会好上不止百倍千倍?”
“是这个理。”小丫头也凑话道,“犹记当初新婚夜,少爷奶奶相见俩相厌,不知因何差点没打起来,第二天还不是照样乖乖起来跟太太您奉茶问礼。”
瞅着小丫头满身稚气,一脸认真的说着着小夫妻的八卦,张氏周妈妈想到前因,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周妈妈没甚顾忌,大咧咧地就说道,“也就是咱们凤大奶奶,身具一股巾帼英气,这才降得住咱们少爷的霸王脾气。”
“他从小就不爱红妆,也极厌烦女色。这十几年愁的我,恨不得天天搜罗绝色美女,以期他能多看两眼,最好还能收到后院,可最终也都做了无用功。”张氏笑骂道,“没成想这媳妇倒彪悍,你不近我身,我就敢强了你。事后我还好奇问她,是哪来那股悍气?你猜她怎么说?”
周妈妈适时凑趣道,“大奶奶如何说?”
“她竟说,新婚之夜,表哥若是碰也不碰她,第二日岂不是要丢脸丢到府外去?一想到要没脸见人,她就有一股心火在烧,还不如她强了他,第二日叫他丢脸去?她也是一时没忍住,才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阿弥陀佛,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大少爷与大奶奶真真是天生的一对。”
“可不是天生的一对。”张氏心里默念说。
一想到从前真神显灵之事,她还担心儿子是神灵转世,不能破了童身,这下子可就放心多了,凤丫头果然像高僧说的那样,也是极有来历之人,但愿他们终有一日,能够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最好还能子孙满堂,方才能了却她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