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七十六、鸳鸯独宿何曾惯（1） ...
-
元妙渝打量着来人，微微一笑，“张夫人，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张靖夫人点点头，笑道：“妾才从康惠太后那里请安过来，真真切切听到的，公主不信我，难道不相信太后么？”元妙渝道：“不是不相信，只是旨意未到，别的就都是口说无凭，再说，张夫人和我提这个做什么？”
张靖夫人尴尬一笑，片刻低声道：“公主，恕妾直言，谁不知您和威烈将军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妾今日听了，也觉得分外高兴，特意来告诉公主。”
元妙渝引袖一哂，不作他言，张靖夫人便觉没趣，突听她道：“如此，就多谢张夫人了。”这时莲心来上茶点，元妙渝仿佛刚才的谈话没有发生过一般，竟自若地与张靖夫人品茶叙起闲话，莲心见她言笑熠熠，不似前几日为了解决士林之乱时那样愁眉紧锁，也就放心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元妙渝要留饭，张靖夫人笑辞道：“公主爱惜，原不应辞，只是家里还有一个小人儿，放心不下。”元妙渝听她这么说，奇道：“什么小人儿，张夫人细细说说。”张靖夫人淡淡一蹙眉，随即道：“不瞒公主说，外子实在荒唐，一年前买下一个歌伎做小，今年九月初一生了个男孩子，”说到这儿，抬头看看元妙渝，见她一副和气的模样，便接着道：“外子一支男丁稀少，妾也只有莞鸢一个女儿，现在也算老来得子，妾看着也很喜欢。”
“是嘛，张大人真是个有福的人，”她勾起唇角，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张氏一族有了香火，强似过继收族，你不可吃心啊！”
张夫人摇头道：“这个公主是多虑了，能为张氏传承香火，妾已是做不到了，现在这个愿望得以实现，妾也松了一口气。外子也说了，这小人儿以后要继承家业，身份不比旁的，自然要嫡母来养育，现在这孩子一直在妾身边，妾是真的疼他的。”
元妙渝笑着颔首，道：“果真如此，那就是皆大欢喜了。”说着，叫来莲心吩咐道：“你去取一个百岁盒来，给夫人带走。”百岁盒乃是宫中皇子出生所用，精雕细画，里面装着长命锁等小儿用具，清一色赤金打造，取富贵吉利的意思，现在辅国公主赏这个东西给大臣的幼子，实是莫大的荣宠。
张夫人先是一惊，继而连忙跪下谢恩，元妙渝道：“皇上继位这么久了，后宫也不缺美人，可没有一个怀上龙种的，两宫太后也心急啊！我听宫里的老人说，皇室无生育，是因为宫中阴阳不调，女人太多的地方，反而不利于皇嗣。但是这话不能敞开来说。我今天给你这个百岁盒，一是为了贺喜你家延续香火，二也为了借一借你家大人的福气，希望皇上早得贵子。”
“公主为了皇上可谓是殚精竭虑，妾着实感佩！可毕竟皇上年纪还小，生育一事却也不算太急。”
“张夫人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皇上自从有了女人以来，毫无消息，这个无关年龄大小……”元妙渝讲到一半，便闭口不谈，眉头紧紧皱着，仿佛说到心里的痛处。张夫人也知这些宫闱秘事都是讳莫如深的，便也没有说话。元妙渝定了定神，抬抬手道：“起来吧，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跪下。明面上的礼数，人后不要这么虚讲究，有什么意思呢？跪来跪去，反而把感情弄得淡漠了。”
张夫人慢慢立起身，站在一旁道：“公主爱惜妾，妾铭感五内，可是毕竟尊卑……”才说一半，元妙渝就伸出一指，比在嘴边，带着一抹笑意有些顽皮地说：“张夫人怎么这样古板，难道是原先我斥责过你不可射幸奢靡，吓破了胆不成？就是因为我信任你，说话也不顾及许多，要是因为这个让你不自在，我就给你道个歉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行礼。慌得张靖夫人忙不迭地扶住她，急急道：“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公主，您说的话全是为了外子和妾的利益，妾该谢谢您才是！哪里能够受您的礼！折煞妾了！”
两厢里一推一让，彼此气氛倒比刚刚要好得多。送走张靖夫人，天色也不早了，侍女伺候着元妙渝换了衣服，用毕晚膳，一早拢了火盆，烧起地龙，融融暖意沁人骨髓，只觉得四肢软怠，和着清供的玉玲珑气味，直欲醉人。元妙渝歪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用一个弹墨绫花小引枕靠在身后，身上搭一条灰鼠缂丝直裳，一只手握着笔，在灯下描尚未描完的昭君小像，不大一会儿手便觉得酸起来，于是撂了笔，坐在那里呆呆地想事情。
四维极静，甚至能听见银炭爆裂的声音，元妙渝撑着头，想到下午张靖夫人听来的话，不觉嘴角泛起笑意，她的心里有着丝丝甜蜜，但是这种甜蜜因为眼下情形的不纯粹而不宜示人，她早就盼望着有一天，她的婚姻不会掺杂任何一点权谋，只是缘于男女之间的刻骨温存，这温存不须别人提起，只由她自己做主，不是筹码，不是胁迫，更不是不得已。想着想着，她便双眼朦胧，恍惚间有个人影一闪。
“是谁？”她疾声问道。
“殿下这么快就忘了臣妾了，”人影定住，朝她微微一福，“嘉德郡主拜见辅国公主殿下。”
她凝视着她，四目对望，竟不知说什么话。
“恭喜殿下了，听说您就要大喜了。”
“你怎么知道？”元妙渝坐起身，直直地看着她，“谢宝樊，你难道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吗？你如今还是邛都王的遗妃，没有朝廷的圣旨你是不能擅自回来的！谁准你回来的！”
谢宝樊轻轻解开珠灰色的斗篷，把风帽缓缓摘下，“公主，臣妾是回来贺喜的呀！”语声幽幽淡淡，似乎是一声叹息。元妙渝慢慢把眼光集中到她的脸上，顿时惊呆了，“你……你这是……你的头发……”
“殿下是说臣妾的头发吗？”谢宝樊轻轻笑着，伸手向发间一抹，一枚蓝色的真珠发簪便出现在手中，上面犹带几缕银丝“臣妾自到邛都，邛都王便把这个小东西送给臣妾，那时臣妾乌发如云，衬着这颗珠子极为耀目，他说，王妃一头青丝光可鉴人，披在雪肤之上更是夺目……呵呵，臣妾以为他是个多么怜香惜玉的男子，那时臣妾想着，邛都王虽然年老，相貌和建康仕宦的公子们也不可同日而语，可喜他还算温柔……”
“我没心情听你的那些故事，而且，你也用不着来贺喜！”
“殿下莫急，臣妾还没说完呢！”谢宝樊仿佛没听见元妙渝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当日晚上，便是臣妾的新婚夜，洞房里布置得极为妥帖，安安静静的，臣妾从扇子后面看着烛火微微晃动，昏昏欲睡，突然，门开了，闯进来一个男人，臣妾当时吓了一跳，您猜怎么着？哈哈哈哈……”
“你给我住嘴！来人，来人啊！把这个疯女人拉出去，送回武都郡，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放她出来半步！”
“哈哈哈哈哈，元妙渝，你怕什么？我只是在给你讲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是真的！你连真话也不敢听了么？还是你干尽了坏事，为了一己私欲，下毒手作践一个和你同为弱者的女子！你凭什么不让我说！我要让你知道，你所希望的幸福，是用我的痛苦换来的，把我送到那个不毛之地，在新婚之夜被一个粗野的男人没完没了地施暴，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士族小姐的尊严……这都是因为你！”
“你胡说！我没有！没有！我当初选定你，是因为你的家族自命不凡，妄图操纵权力，只有牺牲你，才能让他们清醒一些！”
“清醒？擅权？这些话被你说出口，真是讽刺！你不过是出于一个女子最卑劣的嫉妒心，为了自己可以独霸心上人的全部，运用你所拥有的权力，来报复一个仅有幻想的可怜人……”
“是啊，我是为了报复！你凭什么觊觎我的所有，你以为我在众人面前夸赞你的美貌和才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只是要你远离这里，远离你所幻想的对象，至于邛都老贼的禽兽之举，你只有恨他的资格，和我无涉！”
“是吗？公主殿下，我这一辈子只有恨死人的资格，好啊，好啊……哈哈哈哈……殿下就安安心心地成亲吧……”谢宝樊疯了似地大笑着，一头黑白参半的头发像千万条蛇一般扭动着，元妙渝惊惧地伸手，想要抓住纸刀，却发现手冰凉酸软，根本握不住。
“公主，公主，您醒醒，醒醒！”一递一声的呼喊，周围脚步声、盆器声纷纷于耳，元妙渝缓缓睁开眼，首先看见的便是莲心深锁的眉头。
“怎么了？”
“公主是怎么了？吓死奴婢了……整个人跟中了邪一样，乱叫乱嚷，手脚挥舞……公主，您到底是……”
“哦，你看见了么？”
“公主，看见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做梦了吧，大惊小怪的，至于这样吗？”
莲心两眼哭得通红，脸上泪痕依稀，哽哽咽咽，“一会儿不见人，您就这个样子，要是出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元妙渝有些头痛，可方才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强自撑起笑颜，“什么怎么办？我这个命三灾八难的，也经历些风浪了，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公主真不知道么？康惠太后都说了，要给殿下定亲事了，奴婢想着，您好不容易能轻松过上生活了……”
“这话是哪里来的？谁给你说太后要给我定亲？为什么没人来告诉我？”
“公主……”
“别说了，我不想听。”
莲心啊，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我所受的痛楚，所经历的磨难，你都看在眼里，为何在我婚姻大事上总是那么不情不愿？难道你已经知道了人选是谁？难道你没有看中那个将成为驸马的人？
元妙渝轻轻闭目，两行泪水再也止不住，欶欶滚落。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七十六、鸳鸯独宿何曾惯（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