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摄政王》秋原静水

1、楔子一

　　天寿六年正月十五，京城万家灯火，普天同庆上元节。宫中上下同民间一样，仔细备办节日中的灯烛仪仗，各宫彩女纷纷取出青灯，悬于门下，更有巧手的用花翎扎起各种鸟儿形状的花灯，献给得宠的嫔妃取乐。
　　天家富贵，在铺陈上自然堂皇的多，今上命司仪太监设宴灵虚台，飞桥复道上皆挂着以水晶为盖，缀以翠羽的鲛绡灯笼，沿河两岸树梢枝头花繁锦绣，朔风袭来，却不闻香。一班内侍凑在一处说笑，内中一个机灵得势的慢条斯理地笑说这些花树都是绢帛为叶、霞锦为蕊，司仪大人亲自督造，发两千宫娥精心剪出黏在枝上，远远望去，的确以假乱真。众人不免各自赞叹一番，又奉承起这位来，直到领班前来才匆匆散去。设宴一事经人相传，偕宫尽知，于是万种风姿都精心梳妆起来，预备着垂顾承恩。
　　新晋妃位的佳丽中，江惠妃雅致淡丽，更兼弹得一手好琵琶，今上赐别号“珏音”，取“二玉相碰，音色动听”之意；俞宸妃窈窕秀慧，是当今肱骨之臣俞太常俞文謢的孙女，虽没有江氏的雅善音律，但世宦之家锦心绣口的独特风致无人能及。今上后宫多是淑文清素的女子，甚少见妖冶之人，唯有皇后梁妠玉容的的，恍若月下仙子，任他鲜红翠绿，一概艳光照人。今上虽不甚好女色，但金屋中却不乏丽姝，除却上面提到的一后二妃，也有十数嫔御，平日里阖宫请安时一低首的姿态，十二金钗各显风流，说不尽的妩媚。

　　扶荔殿里错金博山炉内燃着沉水香，一弯银钩松松挂住流岚色烟水绡帐，被翻红浪，江简圭拥着墨狐大氅，几缕青丝下露出半痕雪脯，自有一种风韵。侍女佩芬碎步近前，娇笑着向帐子里的美人禀道：“惠妃娘娘，现在是申时三刻，今晚酉正二刻灵虚台的宫宴也该准备准备了。”语音甫落，就听嚯咯一响，佩芬抬头看时，却是串细珠。随即一只素手探出帐外，纤纤玉指勾起珠串，“皇上也真是的，这样贴身的物事也能掉出来”，江简圭吃吃一笑。却不回答佩芬的话。
　　这佩芬原是伺候梁才人的丫头，因梁才人暴病而死打发去了掖庭，江简圭进宫时梁才人已死多年，这丫头也就分给江氏做了侍女。起先江简圭嫌弃佩芬不吉利，沾了梁氏的晦气，处处欺辱她，谁想这丫头尽然没有怨言，小心翼翼地伺候主子，且人又聪敏，再没有更知心的人了，加上江氏进宫不到一年便从庶八品的宝林升至正六品的嫔再至正四品的贵仪，今年是她进宫的第二年，褪去外县县丞幺女的稚嫩之气，散出双十芳华的魅力，一路由贵仪至婕妤，然后封妃，竟是异常顺遂，江氏岂能虐待了佩芬呢？佩芬虽是宫女，平日里见的全是半男不女的太监，又在掖庭呆了几年，更不得见真男子，可毕竟服侍过梁才人，亲见今上驾幸承淑宫偏殿，梁才人如袅娜纤荷，柔柔立于庭中，月华流淌，真有说不出的仙姿，依偎于今上怀中更是我见犹怜，从那时起她便懂得后宫佳丽之所以个个尽态极妍，不过是因为她们高高在上的夫君。可梁才人却是个例外，皇上来时自是欢喜，不来时却也安静，从未见她愁眉不展。后来梁才人一病不起，到最终辞世，皇上通共只来过两次，可怜佳人香消玉殒，身后位份也未得晋，只以“顺”这一谥号冠于才人之前。不过这些话，佩芬从未对惠妃说起罢了。
　　“娘娘是天生的美人，皇上爱重娘娘，才把这珠串留在枕边。”佩芬一面笑着站起，一面去接宫娥端来的热水放在小几上。江惠妃捡了珠串在手，凑在鼻端闻了闻，轻声一哂，道：“不过是酸枝而已，这样的物件放在以前家里，也是常见的。”
　　佩芬道：“虽是平常物件，但重在情意，娘娘方才说这是皇上贴身的东西，意思就大不同了。”江简圭斜睨一眼佩芬，一只手点点她，道：“前天还听皇上夸你庄重，现在就不规矩了，看不揭了你的皮！”佩芬嘻嘻笑道：“总归娘娘是最慈心的，奴婢知道。”
　　江简圭含笑下榻，把披着的大氅丢在床头，身上只着一件秋香色团菊纹的深衣，衣领斜斜，衬得她更加冰肌玉骨。佩芬急急赶上前，欲为她添件衣服，江惠妃止住她道：“这屋子里够暖了，用不着这样小心。前些日子你不是说教坊司的秋姬用了新妆，得了头筹，你可知道这妆是什么样子？”佩芬摇摇头，拿起青瓷葫芦瓶拔开塞子，要向水里倒木樨清露，江惠妃抬手取过瓶子，蹙着眉，道：“这宫里头人人轻罗裹身，什么样的面孔都薄施粉脂，皇上看着也乏了。本宫成天用木樨清露，皇上难道不厌倦么？原以为你这丫头能机灵些，想出什么新鲜花样，看来是本宫试错人了。”
　　佩芬见惠妃薄怒，忙陪笑说：“教坊女子的妆容那能用在娘娘身上？娘娘若要新妆，奴婢是有法子的，定叫她们‘万朵白莲礼红莲’！”说罢，唤来一个婢女，道：“今早上我采的新鲜梅花上的雪水呢，端了来这里头，还有，吩咐庆儿，把那瓶兰花清露一并带来。”惠妃见佩芬自在调度，心里一发欢喜起来，脸上却还装着不在意的样子，道：“你说的话真假还不知道呢，让本宫如何相信？”佩芬道：“不怕娘娘恼，奴婢虽然浅见，但是以前在宫里头也见过花样，所谓新妆不过是几年前的旧妆，后来的人不知道罢了。”惠妃抿嘴一笑，歪了身子倚在贵妃榻上，挑了一颗饱满的玫瑰葡萄，拈在指尖把玩，道：“这话可见是不通了，岂不闻‘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以前学的花样多是那些心思细巧的娘娘们想出的，如今本宫把这旧妆换做新妆，撩起皇上思念，倒弄巧成拙了。”佩芬道：“原来娘娘担心这个，奴婢倒觉得没甚可担心，奴婢的花样是很早以前的，宫人多不知，皇上看时也最多不过眼熟。娘娘想，这才好呢，一则皇上看这装束熟悉，自然念旧，二则娘娘琦年玉貌，什么新妆旧妆，在娘娘身上还不都是霓裳羽衣。”惠妃听完这话，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遂笑道：“就依你一回，可给本宫仔细了。”佩芬笑着行了个礼，道：“娘娘放心，皇上看见娘娘这般仙人，移不开眼呢！”
　　主仆二人说笑一阵，佩芬又服侍江简圭梳洗，一时妆成，登舆而去。

作者有话说

　　本文慢热，亲们请耐心，阿水一定给大家一个不一样的宫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