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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段之三 ...

  •   上了餐桌气氛才有所缓和,我笑着说爸说真的我长这么大今天才知道你会做饭呢。
      他就立刻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呢。

      我说是是,父亲大人,我越来越崇拜你了。停了停,在心里默默的想,尽管最开始刻意的想逃避,可是父亲的事,母亲没少对我说。然而他会做饭这件事,我真的一无所知。

      大概我的表情留露出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对我说,你妈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从来都没……他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似的,停住又叹口气。好像这么一说,我真的挺过分。

      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们的事,我知道的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总的来讲,却一直都是迷惑的。母亲说他们分开的还算和平,并没有吵过架,如果说分开是因为没有爱那么至少还应该有责任和亲情在,如果连责任都不想付出,那么最开始还在一起做什么?

      我只是想想,我不敢问,我觉像父亲这样的人,看似很好接近,底线却完全不可触碰。

      诸如“你和你妈妈这么多年也真是辛苦了”这样的话,即便他问心有愧也是不会说出来的。忽然就沉默,于是我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没想到却找了一个最为……

      “爸你说的那个朋友,在后来发现你把他最喜欢的菜学上手了,肯定很高兴吧!”

      说出口我就蓦然惊觉这有多糟糕。父亲他没有为我母亲下过厨,却为了一个朋友……这期间隐藏的,或许是更加不可言说的……

      “高兴是肯定的啦,但是他是个面瘫,根本也看不出来什么,心思完全要靠猜。”他似乎却没有怎么在意,就这样顺着说了下去。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之余,也稍微有了点问下去的兴趣。

      “那你们两个,一个是面瘫一个是表情帝,在一起的相处模式岂不是很有趣?”

      “啊那是当然的了,而且他说话很噎人,虽然我也有刻意让着他的成分,可是……而且如果在外面的话,总有那么几个同学跑来围观,好像看他欺负我很有趣似的。”

      “你心甘情愿的吧?”我脱口。

      “没大没小。”他那么训了我一句,却完全没有发火的样子。“是倒是,不过……”

      话题居然就这么顺顺当当的递下去了,流畅的不可思议,途中我蹭蹭的跑上楼拿了纸笔下来要父亲给我画他们学生时代流行的颜文字。父亲他在这方面真的堪称大家,连着花了二十多个都没有重样的,后来一边聊一遍随手在纸上勾画,用表情对起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方面我完全没有继承父亲的天分,表情根本没有记住几个,不过后来也算是找到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手段,不管那边是什么一律用0.0来回应,保证不会出错。就这么写写画画了好几页纸,父亲他忽然指着其中一张大笑起来。“之前没发现,还真像。”

      像什么?我就问。他给我解释说,其实他和他朋友相处模式往往就是这样的,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果然一边表情帝一边是万年不变的面瘫,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跟着我说,其实我明白那些同学为什么愿意去围观你了,搁我我也是,想想就觉得特好玩。停了停就忍不住问,我说爸你们现在还有联络么?要是在一起说话,还是这个样子?

      说完看着父亲的表情我就知道我说错了话。

      我并不算一个处事圆滑长袖善舞的人,因为母亲非常不喜欢。但我觉得能把自己保护好不受伤害是一件蛮有用的事,所以一点小技巧还是有的。父亲在这上面才叫厉害,我听过他和一个竞争对手打电话,看似不动声色的交流,言辞暗藏机锋,三两下就迅速拿下了对方。

      ……我想说的是,我发现我的那点东西,搁父亲面前什么都不是之余,竟然开始到处说错话,这令我由衷地感到深深的挫败。

      可是父亲安静了一会,忽然就低声对我说,他已经去世了。

      我一愣,所有动作都静止住,想象了很多事情很多可能但我唯独没有料到这个。

      那个能让父亲回忆起什么事情,真心笑起来的人……已经死了?

      父亲他是个很爱笑的人——这是从我六岁之前已经模糊的记忆里都极其清晰的认知,然而真心的时候却极少,可是我看得出他提到他那个朋友的时候,那种真正的开怀是从心底流露出来的。

      那时候我十四岁,对着世界尚且自负,就算上手去割腕自杀,对于死亡依然没有什么概念。或者说自以为是的觉得,死亡离身边太过遥远,只要不是真正想要死去的人,就总是能好好活着的。也一样的,那时候我太相信自己,太相信事在人为,觉得只要有所努力有所作为,不放弃,就没有什么事是注定要以悲剧告终的。

      从来都觉得世事无常这样的词,太过软弱和推卸责任,可是如果不是世事无常,又怎么会有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嘴唇一开一合的谈吐间,就已经死去,回忆成了追忆。

      “怎么死了?”我不可思议的追问,我说还那么年轻,怎么就……说到一半就想起我自己,又觉得有点哽住,可是听父亲的描述,那应该是一个自信执着又认真的人,应该不会……

      “肾衰竭。”父亲简答的说,“一起化工事故。他妻子那时候还怀着孩子,急性发作当场就抢救无效,死了。他自己是慢性,住院拖了近两年,衍化全身器官衰竭,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言简意赅,我完全就不敢接着说什么,可是对话还是要接下去,我觉得父亲既然提出来也就不是没有直面那些悲剧的勇气。我想了想才轻声问,是哪年的事?

      20XX他说,顿了一下,你七岁的时候。

      刹那福至心灵,我似乎想通了什么,那么事情发生,也刚巧是他和母亲离婚的时候吧?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多了,可是他说起他,那样回忆的口吻……长辈对着小辈追忆过往,并不算是罕见的事情,只是那样宛如挖掘在回忆之中的初恋一样的……

      可他竟然愿意说给我听。我猜我母亲都不知道多少的——不,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大概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忽然间就想起了,国一那年转来的同桌,因为转学被迫和原先的男友分了手,她很难过的同时,就总是跟我提起那个人,一边说又一边伤心的不行,似乎看见什么都能联想起那个人。我觉得都不忍心,就说你要是觉得想到他就难过,那就少提点,兴许慢慢就能忘记了。那时候她看了我半天才轻声说,其实小晚,我根本没那么脆弱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谈论他,想跟别人提起他。

      我父亲当然和心智脆弱混沌的小女孩相比不一样,可是有些东西,想想也是共通的。关于那样一个人,永远只能生活在记忆里,再没有了后续的一个人。如果不与别人谈起,那么是不是,就好像完全都没有存在过一样,什么都留不下呢?如果提起至少还会有更多的人,清楚这个世界曾经有那样的存在,又留下了诸如此类的痕迹。

      这样说着,就好像这个人,重新回到了身边一样,虽然伴随而来的,是清晰知道现实所带来的、极度的痛苦和空虚。
      ——自己那样尝试代入了一下,觉得沉重的近乎有些窒息。一个曾经企图放弃生命的人,并不是一个有勇气背负的人,可是如果知道了太多,这个担子就再也卸不下去。

      而且我竟然觉得,并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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