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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至亲至疏惟夫妻(3) 三世结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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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别开脸,不去看这一地殷红,可浓烈的血腥味还是令我差点呕吐出来。我捂着胸口倚在门边,太后宫里一片寂静,看来这宫里,早就被赫连执歌把控。太皇太后贴身的那两个宫人,此刻已不知身死何处。
天色欲晚,却是像要下雨了。朱红的高墙在昏暗的夕照下,格外凄凉,那是艳丽的蔻丹颜色。
精致辉煌的太后宫里,有一个金尊玉贵的女人死去了,这本是因缘得果,可是我还是想为她叹息一声。在这深宫中争斗一世,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其实我早已不恨她了吧。我平静地扶住门,回头望了一眼奚月僵直的背影,只是茫然。我想大概奚月也同我一样茫然吧,她一直以复仇为毕生信念,如今复了仇,她又该做什么呢?
“如今这宫里便是我说了算了,你若是要出宫,便趁早罢。”我的声音里有浓浓的倦怠,想来也真是累了一整天,真想休息啊。
她像是没有听到,好一会才淡淡开口道:“我全家除我之外无一人幸存,便是出宫,我又能去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公主,你说,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除了复仇,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怔,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地问我。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
有的人为了爱活着,有的人为了恨活着,有的人为了付出活着,有的人为了夺取活着。可是我,我不知道我为何存在。奚月与我的友谊,不过是迫不得已的逢场作戏而已;我更没有值得我为之付出性命的亲人;至于我的夫君……我在心底苦笑起来,在遇险时我那么想要活下来,只是为了他的安危,可若是他不需要我,我又该用什么支撑?
不被需要,就没有意义。
让奚月去向萧鸾禀报战事,我同几个宫女一起前往赫连府。
在一处较偏远的庭院中,梨花荼靡。在那树洁白之下,远远可望见一个执着把天青色竹伞的清绝男子,微微扬起头望向天边,姿态容与。
略寒的料峭春风拂过,那男子兀自伫立着,衣带当风,雪白的衣袂被轻撩起。一时间玉雨花散落纷飞,似琼玉砌雪,堆积在地砖上和天青色伞面上,恍惚间竟如临仙境。
可望而不可即,最悲哀莫过于此吧。
回过神来,我快步上前,“北魏攻进来了,你却还站在这里作甚?”
“待月归。”他发间也有几片梨花瓣,沾染上清新的寒兰香气。
他是在等我?我沉默半晌。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我看着他绝美的侧面,薄唇轻抿的线条优美得令人心惊。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我,笑容仍然浅淡,“阿落,这天下应该统一,南北割据太久了。”
“可是这份统一,要用多少父母的子女、多少孩童的父亲的性命来换呢?”我握紧了拳,指甲刺得手心钻心地疼,“罢了,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王公贵胄,怎么会懂得平民人家的痛苦呢?”
我并不想这样说的,但那些憋了很久的话迫不及待地从我唇间蹦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刻薄尖酸。
赫连执歌的作为其实无可厚非吧,不过是顺应大势罢了。天下久分必合,多年来南帝北伐、北帝南征,本就是不杀人则被杀的事,这和太皇太后所说后宫斗争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我们自己尚且难以自保,倒还有闲情逸致去自不量力地管那么多人的死活,真真可笑。
他偏起头,嗓音轻柔,“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你也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你这样说,我还是很难过。”
他突然垂下眸子,纤长的羽睫覆上了眼眸。不知道什么时候,冰轮升起,一缕清光洒下,他洁白如玉的脸庞上生出几分忧郁来。
我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心下却隐隐作痛。我咬住唇,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抱他。
把头贪恋地埋进他的颈窝,嗅到那一丝令人安心的寒兰气息,我难过地说:“对不起。”
阿落是赫连执歌一个人的妻,便是你扬手覆了这乾坤,我也只伏念你安好。可在此之前,我是大齐亿万子民的长乐公主。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这现实容不得我痴心妄想。
身不由己,在劫难逃。
他愣了愣,旋即伸手抱住我。覆满了落雪的伞掉落在地,溅起满地花瓣。
白云苍狗,世事如幻。此刻相拥,下一刻便永诀也不过是常事。我求不来永久,只得但求这一刻的美好。
不知何时下起了迷蒙细雨,我放开他,强作笑颜,唤他进屋来。
推开房门,房内倒还整洁,但却比他的房间更加陈设简朴,不过一张书桌,一架屏风,两把椅子而已。有着早春的湿冷气息。
没有仆人掌灯,趁着月色,倒也还能看见桌上摆着的雪白纸张,墨迹未干。
三世结缘,始配今生。愿得欢好,不负琴瑟。
我回头看赫连执歌,他站在雕花窗前,手执酒樽,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一树春雪。
用力抓住桌角,我突然感觉到深深的倦意。此生怕是不能圆满了。狼烟骤起的那一刹,便注定了痛苦的结局。琴瑟和鸣,与君偕老,多么美好的梦,可我连梦也做不起。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太过清醒,还是太过糊涂。两个爱不起的人相爱,结局会是怎样的痛。
上天许我姻缘,却不许我圆满。
“我从不喝酒的,可是最近突然很想喝酒。”他清润的声音响起,有些苍凉的味道。
“阿落,我可以不仁不义不忠不正,可是我不能失去你。”
我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中滑落,溅起一地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