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清商一曲人倚楼（３） 泠然若珠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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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是先去更衣，便唤了奚月去告知赫连三公子，邀他留下来与我在铜雀台共餐。素闻赫连三公子名士风流，不拘小节，便又说让他自己先在铜雀台东边园内走走。
待我换好了一身百褶织云纹宫装，简单挽了个垂髻，便教仆从们先等着，我和奚月到园内去寻他。
这园子颇大，亭台楼阁，垂柳摇曳。
我正疑心他莫不是在哪个亭子里，便看到假山后一座亭子里斜倚着一个身形颀长的青衣男子，手臂枕在脑后，面上覆着一本书，像是十分悠然自在。
“赫连三公子喜欢看《论语》？”明显和他闲逸的气质不合啊，他应该看《庄子》还比较妥帖。
“嗯？公主？”他姿态从容地缓缓起身，对我行了个揖礼，“公主是说这本么？今日太阳甚烈，是以在下用它遮遮。”
我突然发觉，面前这个人，不只一点点不拘小节。即便是在乡下，也没人随便拿夫子的《论语》遮脸，他居然如此明目张胆，还一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模样。可即便是这样不敬的事，也让人觉得，仿佛但凡只要他做过了，就成为极优雅的。
“莫非公子不尊儒家？”
“在下尊夫子其质，而非其华。”
好一个自圆其说！重其思想，而非其皮囊。
此时我仔细瞧他，才发觉他竟是十分眼熟。眼前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色若上好羊脂白玉，略带一点苍白的书卷气，萧萧如琳琅珠玉般，行动举止间便有天生的贵气散发，却完全不同于太皇太后那种贵族的不怒自威，而是温润柔和的光泽。一双凤眸宛若清澈湖水，高远明澈，眼神悠远自在得像是天空般广阔，不知为何，就是令人心底突然亲近起来。那双眸中，静静地倒映着我的影子和四周景致，他好似洞察一切，却又让我只认为那是倒影而已，比起萧鸾那令人如坐针毡的探察目光，赫连执歌的目光实在很温暖。精致修长的眉斜飞入鬓，如同水墨山水中写意的悠然一笔，看似随意，实则胜过刻意为之多矣。一头乌发随意绾起，偶有几丝散落开来，散漫如同遍野蘅芜。挺拔颀长的身姿，着一袭比幼竹略淡的青衫，远远看去如松如竹，若飞若扬。
老实说，我自出生以来，若说见到的男子中有一人担得上“魏晋风骨”四个字的话，非眼前此人莫属。
泠然若珠玉矣，公子世所希。
若是这个世上没了他，恐怕“其人如玉”这个词便会尘封了。
我心底某处越来越汹涌，最终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真的是赫连家三公子？”
他似乎对我这个问题挺感兴趣的，嘴角浮现一抹微微的笑，这笑，也是极其优雅的弧度，像是在不经意间发现钱袋里多了几块银元，这当然是对我来说的比方，若是他的话，兴许是观赏一朵梨花绽放的弧度。
“你怎么不说话呀，赫连家的公子即使不是像关云长一样手提青龙偃月刀，再怎么也是白马银枪的少年郎吧，怎么能这样……呃，上善若水。”
我觉得灵光一闪，上善若水，这个词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仪容俊秀不过是一副皮囊，而他却是真正从骨子里有一种水的气质，比傲然冰雪要温暖，比金玉俗物要清幽，可方可圆，可屈可伸，来去从容，优游自如。却可掬可捧，可以很高雅，也可很家常，是实实在在的美好，不至令人自惭形秽。
“上善若水？”他敛了笑意，清明的眸子瞧着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形容我。”
“幸甚幸甚，我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般公子。”我回他一个尽量温婉的笑容。
“我与公子，是否曾在哪见过？”铜雀台上，我与赫连执歌，各落座于嵌金长桌一头。
“在下位卑，哪有机会得见公主。”他并不抬眸，只淡淡一句话。
很好，四周数十个宫人里，再怎么不济也有几个太皇太后的眼线，我主动与他挑明了说，便可消却太皇太后疑虑。虽明知太皇太后日后还是会防着我与赫连氏勾连，但至少目下是安全的。
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如此阴险？竟连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也要利用上。
那本华严经，被我搁置在一旁很久了罢。
回到太后宫中，我已疲惫不堪，却无法不强撑笑颜。太后脸色好了很多，看来我的计划还是奏效的，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
“儿臣知错了，儿臣不知那是赫连家的子弟。”
“好孩子，不怪你，是母后疏忽了，本以为赫连三公子在南关，没料他那么远竟能赶回来参加选婿。”她像是在沉思。
南关？至少得十天行程吧！他是如何做到的？竟然能这么快赶到，并且不带一丝疲惫地参加选婿？
但凡有点常识的齐人，皆知赫连三公子有才情，擅书画，风度绝佳，尤长于机谋，不若武将之子。
可今日我却觉得，他温润近人，上善若水。
赫连执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清商一曲人倚楼（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