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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结庐在人境也有车马喧。其一 24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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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大年初一,被某两人的感情纠葛折磨了一夜的井季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南玉馆,相比之下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而许宥和梁戊雨早就精神奕奕地等在了门口。
"老……老大!"两眼浮肿,明显没睡好的某人激动地走过去。
"哟!小三!"
"我不是!!!"这句他喊了一夜深感恶心的话又再次窜出了嘴边。如果他昨晚没有夺门而逃,而是选择和梁某人呆在一起的话,至少能让他死个痛快。
"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进宫。"许宥站出来指出重点,"昨晚本来我是该陪景砚进宫的,今天恐怕…"
"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井季一扫疲惫,果然景砚早就开始了各方面的部署,可是他和许宥都出了差错,怕只怕让人有机可乘。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他理了理衣裳,"只能这样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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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淮王殿下,梁王殿下"宦官进了偏殿,慢慢行完礼之后说道,"殿外梁王府管家许宥求见。"
"让他进来",太子开口。
环视一周,三人旁也就只有梁王带了一名随从——张夜,现在又多一个,反而显得位居高座的淮王景纸势单力薄了。
"小人许宥,见过淮王,太子殿下。"简单的礼数之后,他自然地站在了景砚身边。
比起前些年,这殿里确是太冷清了。
"老四,你可真是有趣,皇室的聚会也要唤来这些下人。"淮王自斟自饮,没有温度的语言冷冷吐出。
"能有大哥您有趣吗,做出软禁父王,逼宫这些大逆不道的事还能道貌岸然地坐在这里喝酒。"景砚一向是不惮以最直白的话语表达一切的。
"他,"景纸指着一旁观战的太子景墨,"没有治国之才。"
"噢,那你就有"景砚笑着起身,"景纸,妇人之仁。本王若是你,便会杀了他,再伪造圣旨,登基为帝。"
"看来父皇不在,你真是卸下了许多包袱啊。"景纸还是不以为然地继续喝酒,连看也没看一眼,"老四,你的那些小动作以为我不知道吗。藏拙,屯兵,招才纳贤,收买人心,再做出一副闲散王爷的样子。最可怕的对手……怕就是你了吧"
"哪里比得上皇兄您,要说装出闲散王爷的样子,您比本王可高明多了。至少本王是刚刚才知道,最可怕的对手是您。"
"老四,我不能留你。"
利剑出鞘,直逼景砚背心。霎时间电光火石,致命的一击被中途截下。
许宥有自信这一剑绝对能要了他的命,除非他们早有准备!
说时迟那时快,张夜的剑尖像雨点一般落了下来,许宥和他缠斗起来。其实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只是许宥的身法更加灵活,占了些便宜。十来招之后,张夜为抵挡左手边的攻势,右臂被许宥用剑柄重重一击,整个人没站稳脚被他借势向左一推,而他则直奔景砚而去。
"有晴!!"
"有晴!!"两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两种不同的情绪。刚踏进殿门的梁戊雨和景墨对视一眼,景墨抿了抿唇,低头不语。而许宥也没有真的动手,只是把剑架在了景砚脖子上。
"你们先别打了,皇上,殁了!"根据许宥的指示,他和井季先去找到皇上,把他救出来,可已经……
许宥的肩膀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惊愕地转向同样带着震惊表情的淮王。
"不会的!!"不顾一切地,景纸冲出了偏殿。许宥撇了一眼充满敌意的张夜,放开了景砚,拉起梁戊雨也奔了出去。
皇帝的寝宫外,燕王景笔和井季二人仿佛一直等待着他们,站得肃穆。
"景三……"许宥像是想确认什么。而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景笔!你怎么来了"景纸捏住他的双肩,上下打量着,"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很好,很好…连听说你拿走本王的兵符,夺取本王的兵力独自逼宫,我都没被气死。"
景笔和景纸的重点很明显已经不在父亲驾崩这件事上了,"怎么样掌握全局的感受"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确实不是这样,"景砚已经赶了过来,一脸好笑地看着在场的众人,"他马上就不能掌握全局了……景纸、景笔,身为皇子,王爷,联合害死父皇,屯兵,带兵进驻京城…通通是死罪。"
景笔挣开景纸的双手,忿恨地说,"要知道,由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谋划,与本王何干!"
"其他事确实是景纸干的,可是害死父皇的,难道不是你"
"此事与本王有无干系你当是最清楚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被气得浑身发抖,就在刚才,他知道了,明白了,从一开始,所有人就落入了景砚的圈套,每个人都是他的棋子。
从这个四弟,六岁的时候开始!
"既然都知道了这个道理,何不乖乖束手就擒"景砚还是笑着,不过是发自内心的笑,"等本王的军队攻进来剿灭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本王可不能保证留给你们全尸。"
"还有半年。"沉默不语的景纸突然开口,"还有半年,景笔,便不行了。"他抢过井季别在腰间的匕首,扔开刀鞘,隔空指着景砚的鼻子,"带兵逼宫,害死父皇,都只与我一人有关!不关他的事!"看一眼持剑的许宥,很明显对方已经不准备再出手了。"景砚,我现在就可以死在这里,但你,决不能动他一下!"景纸掏出了令牌,扔在地上,"许宥,景笔是无辜的,请你,护他周全。"他知道许宥也自身难保,可是…梁戊雨站在许宥这边!所以一定能逃出去!
"你……"装什么好人五个字还没说出口,尖利寒冷的匕首便插入了对方自己的胸口,一切发生得那么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景纸!!!!"他怎么会相信景砚的!怎么能相信景砚!!从始至终这个人的意图都很明显,他想要皇位,这个人便不留后招地夺取皇位,他想和他撇清关系,独善其身,这个人便和他撇清关系,引刀自尽。
这个人到最后也没背叛他,可自己从来没相信过他。
"半年啊……"景砚看着一地的猩红,蹲下身,抹了抹这些还带着温度的液体,"我还是嫌你活得太久了,怎么办"笑看泪流满面的景笔,他不惧残酷地开口。
"哼……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景笔跪坐在淮王的尸首旁边,双手拔出插在景纸心口的匕首,血如泉涌,溅了他满脸满身,场面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你放心,我岂能苟活世上受你凌辱!反正……时日无多!"
更多的血液喷洒而出,一地鲜红,触目惊心。刚才还在说着话流着泪的两人不动了,就这样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许宥根本阻止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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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场面更加混乱,一向懦弱无能的太子竟然坐收渔利,带兵将他们团团围住。饶是景砚也不能平心静气了,口中一直怒骂着什么……许宥脑中完全是一团乱麻,他的心很慌,一刻也不想呆下去。
"许宥,我们走。离开这里,以后都不要回来。"梁戊雨坚定的声音穿过他层层心墙,一击中的。
是的,本来就不该回来。不该!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许宥无助地靠在梁戊雨身上,嗅着他的味道,强迫自己入睡。
25
许宥是在十四岁那年得知的,自己根本不是许家的孩子。
在皇帝的小儿子三岁的时候,小儿子的母妃派人暗中把他送了出去,换来了许家真正的孩子。
虽然岁数相差不少,可许家的那孩子生来就瘦小,再加上入宫之前学过一点伸缩筋骨的功夫,皇帝也不常来看望这个小儿子,如此,便也能蒙混过关。
对,景砚是许宥,许宥,才该是景砚。
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告诉他这件事之后,十五岁的大皇子景纸,找到了他。
"去投靠景砚,当他的仆从,甚至是知音。"
"为什么!"
"如果你不想让父皇的江山落入外人手里。"
"养我育我的是许铎,不是皇帝!"
"若不是最爱你这个儿子,他又怎么会给你最少的关爱"
他记得的,十五岁的景纸,比谁都看得透彻。
所以他投奔景砚,做他的知音,做他的仆从。可是,当梁戊雨出现的时候,一切都被打乱了。
他是喜欢梁戊雨的,从前不喜欢,可直到那次,他为自己差点废了一双腿,他就知道,自己喜欢他,不是感激。
梁家辅佐的是二皇子,太子景墨。是敌人。
景砚当然知道两人之间的情愫,便让许宥接近梁戊雨,毁了梁家。
许宥也做到了,用尽各种手段——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为了保全梁戊雨的性命,他还逼迫他喝下了诀别酒。同时他也失去了爱他的资格。
可惜景砚并不是容易打消疑心的人,他顺水推舟把失忆的梁戊雨带到了梁王府,梁戊雨当然也不负所望地再次纠缠上了许宥,走避不及。自己千方百计地想躲过他,却发现即使放手也不能轻易放心。
挣扎了这么多年,欺骗,背叛,隐忍。
到头来竟是一场空。他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就像梁戊雨所说的那样,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要忘了。
江山落入了最"无能"的太子手中,一直以来默默保护着自己的皇帝死了,自己的兄弟,死了。
可这些跟名叫"许宥"的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到最后他也不可能成为"景砚"!
也许根本就不该回来。
不该回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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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梁戊雨隐居山林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从严冬到金秋。
这里很清幽,没有人会来打搅他们,除了偶尔几个年轻的迷路樵夫会让某人花痴不已。
而一直纠缠许宥挥之不去的,就是那些往事。一幕幕的,整夜整夜地出现在他的梦里,成为他的梦魇。
闭上眼,有一地的赤色洪流,有熟悉的人们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或有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少年,有他再难伸直,不住打颤的双腿,还有麻木得发怔,在他左胸口中不停跳动着的,这个名为心脏的活物。
他会想象匕首穿过心口的一瞬间。
连冰冷的匕首也会被捂热,那么惊心动魄的一瞬间。
他害怕梁戊雨离开他。一旦梁戊雨想起了一切,说不定就会离开他。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只有他了。
所以他还会想一些偏激的事,他想挑断梁戊雨的手脚筋,让他哪儿也不能去。然后又自嘲地笑,觉得自己和景砚那个变态果真是如出一辙。
对于日渐沉默的他,梁戊雨也没了主意,只能陪着他,尽可能地以自己的存在安慰他。对过去的事避而不谈。
再从金秋到严冬。
自从入冬后,许宥便坚决不让梁戊雨出门,鉴于此,梁戊雨终于决定好好地针对一下他的孤僻,充耳不闻地冲入了一片白雪皑皑之中。
大雪纷飞,洋洋洒洒地落在他身上。
许宥想要拉他回去,却被他拒绝了。
雪地里,梁戊雨呼出的气息化作团团水雾,围绕不了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红着鼻子,他吻了吻许宥的鼻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画地为牢,把自己困住。"他说,"可是你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而已啊……不会笑了,怎么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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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岁……
这个陪了我走了这么长路的,才满十八岁的大孩子,说我不会笑了。
这让我有点想哭。
炳启元年,十二月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