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绝恋Ⅱ》许牧白

2、第二章

　　距离海城500公里之外的权州市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历史文化名城，改革开放之初中央政府便在权州试点，大力引进外资，建有国家级的权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并进而将其提升为副省级城市。和权州开发区同龄的许子末是土生土长的权州人，祖祖辈辈喝着权河水，仰望着云罗山。
　　好不容易盼来了周末，子末放下手中的一叠文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5点45分，可以开始做下班前的准备工作了，起身去洗手间、整理桌子、关电脑、关打印机……待这一系列的动作完成，差不多就到6点了。
　　“子末，双休打算干吗，还去钓鱼吗？”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同事储菁的半个脑袋探了进来。
　　“不去了，这周我姐姐要回来。”
　　除了储菁之外，全单位的人都称子末为“小许”，体制内的称呼向来都是有讲究的，亲疏有别。子末和储菁同一年考入权州海关，因此关系较之常人要熟络一些。但这个“熟络”事实上却是极其有限的，比如储菁至今不知道子末在12岁之前其实另有其名，更不知道她口中的“姐姐”其实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子末读小学二年级那年，父母因父亲的婚外情而结束了十年的婚姻，外公许同泰愤而将其名字从“谢许宁”改为“许子末”，意为许家第三代老幺，并要求子末改口叫他“爷爷”，从此与谢家断绝往来。子末读初一那年，母亲许缤华与时任权州军分区参谋长的白正坤再婚。白麓是白正坤和前妻生的女儿，比子末大5岁。子末跟着母亲搬到军分区大院的时候，白麓正在紧张地复习准备高考。但白麓还是挤出空闲时间陪子末聊天、逛街、看电影，以免她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而感到不适。高考完毕，白麓带着子末去了北京，姐妹俩兴高采烈地把伟大祖国的首都逛了个遍。作为独生子女的子末，由此感到有个“姐姐”竟是如此欢乐，哪怕这个“姐姐”与自己并无血缘上的关联。
　　白麓估算了子末到家的时间，早早地便等在了大院门口，一见白色“高尔夫”拐进大院，便招着手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姐！”子末摇下车窗，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
　　“你的车是不是该洗洗了？你看看后面脏得……”白麓嗔笑道。
　　“明天洗明天洗，天天上班没顾得上。”子末吐了吐舌头。
　　“阿姨告诉我了，说你最近工作很忙，所以我带了很多好吃的回来。”
　　“还是姐姐最好！”子末关上车门，和白麓拥抱了一下。
　　“我怎么看你比视频里还要瘦一些啊？”白麓打量着子末道。
　　“没有吧，没瘦，我昨天刚称过呢。”
　　退休在家饲弄花草的白正坤见姐妹二人嬉闹着进门来，不由笑对许缤华道，“你看这姐俩，还和小时候一样。”
　　白麓考取了省城的军医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省城一家部队医院的口腔科工作，因而自白麓离家后，子末便成为了这个家庭里唯一的孩子。白正坤待她视若己出，只要一有机会便带着她去靶场，亲自教习射击。子末数理化成绩不佳，白正坤为她请来家教，与她一起听课学习。军分区每次组织暑期疗养，白正坤都会自费为子末报名，带着她饱览祖国的山川物貌。白正坤升任军分区副司令员后，工作愈加繁忙，但在子末动阑尾炎手术时，他特地请假一周在医院陪护。这样的一位“继父”，以常人的评判标准来看，显然是无可挑剔的了，子末自己也认同这一点，所以在填写个人履历表时，她自觉主动地将白正坤填在“父亲”一栏。日子久了，与谢家有关的记忆也越来越淡，淡到几乎了无印痕。去年祖父谢长甫病逝，许同泰甚至不许子末前去祭拜，后经白正坤劝服，才勉强首肯。
　　吃完晚饭，白正坤和许缤华出门消食散步，子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白麓说，“姐，你去客厅看电视吧，我很快就洗好了。”
　　“还是我来洗吧，我看你毛手毛脚的。”白麓跟着进了厨房。
　　“小看我？只要我在家，碗都是我洗的好吗？”子末乜了她一眼。
　　“好好，我说错话了，我小看你了！”
　　“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子末忽然扭捏了起来。
　　“嗯，什么事？”
　　“我们单位不是搬了新地方嘛，有点远，我就想……就想……”
　　“想搬出去住？”慧解如白麓，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我还没和我妈说……怕她骂我，也怕伯伯不高兴，我就想……就想先和你商量商量……”
　　“子末长大了，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天地对不对？”白麓笑问道。
　　“嗯。”子末点头道。
　　“姐姐理解你的想法，只是……如果你搬出去了，爸爸和阿姨就会很孤单了，而且身边也没个照应”，白麓愧疚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因为我离得更远，更加照顾不到他们……”
　　“姐，你别误会……”子末着急道。
　　“我没误会，你的想法，我完全能理解，你都这么大了，还和父母住在一起，确实会有一些不方便……”稍顿，白麓又道，“那你打算住哪呢？”
　　“我们单位对面有一栋精装白领公寓，户型和朝向都挺好的。我觉得我买个一居室就够了，我算了算，我手里的钱可以先付一半的首付，如果贷20年的话，每个月只要还一千多块，这样完全无压力。”
　　“你想买房子姐姐支持你，要不，明天你带我去看看？”白麓见子末已有周详的打算，便不再劝阻。
　　“好啊好啊！”
　　洗完澡，子末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打开收藏夹里的网址，找到了经常访问的“风扬天下”论坛。刚一登录，就有一封站内私信跳了进来。子末拧开可乐的瓶盖，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再点开了私信，发信人为“凄凄烟雨”，是一个陌生的ID。
　　“慕容大师你好，很冒昧给你写信。你发表在论坛的文章我一路都有追看，目前在连载中的《为君凝眸》，我注意到最近在读者之中争议很大，我很欣赏你能顶住压力坚持自己的思路而不为他人左右。我想说虽然我一直潜水，但我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你。祝你快乐。”
　　子末读完私信，嘴角泛起笑意，她立刻回信道：
　　“你好烟雨（如唤作“凄凄”，似乎太过伤感），非常多谢你的支持，在下不以卖文为生，写文只为娱人娱己，权作纸上黄粱，以慰平生事。在下自认为三观很正，因而某些读者的质疑，丝毫动摇不了我。不喜勿入，大可用脚投票，何必在我楼里聒噪？哈哈。。。也祝你快乐。”
　　回信发送后，子末顺手打开了《为君凝眸》的楼，发现“质疑派”和“维护派”两派读者在评论中吵得不可开交。子末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声，“都这么有空么？”
　　“今天不更文了，本大师要歇息歇息，大周末的，干点什么好呢？”子末自言自语道。
　　只听得“叮”的一声，又有新的私信跳进来。仍然是那个“凄凄烟雨”，子末心想此人应该也在浏览论坛，所以即时回复了。
　　“我在这论坛上看文已有一年多的时间，素闻慕容大师以虐心著称于全站，但我觉得你的文字并不做作，我从未觉得你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不知你从事何种职业？请恕我冒昧，我猜应当是与文字有关的。”
　　子末又喝了两口可乐，一边促狭地笑着，一边在键盘上飞快地打着字。
　　“当年钱锺书先生《围城》一书风靡海内外时，无数读者求见本尊，你可知钱先生是如何答复的？”
　　子末很快便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我想说……我最不喜欢吃鸡蛋了。”
　　子末心想，这倒是个有趣的人呢。但她在论坛素以高冷示人，并不喜欢和读者过多交流，于是她便没有再回复，而是打开了视频网站，找到了那部正在追看的港剧，戴上耳机，又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凄凄烟雨”的猜测是对的，子末在权州海关负责对外的文宣工作，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在她看来毫无价值、也无人问津的文字垃圾。作为一枚毕业于老牌文科名校光华大学中文系的文学青年，这样的工作令子末常有暴殄天物感。顾影自怜之余，却也只能自我安慰，看在每月中旬工资卡里那多出来的一串数字的份上，本大爷忍了。可是，文学青年又怎会甘心用屠龙刀劈柴呢？某日，这位文学青年无意间逛到这个叫做“风扬天下”的原创文学论坛，便立刻被吸引住了，陆陆续续追看了几篇文章，大有“且待小僧伸伸脚”之感，于是注册了一个叫做“慕容小山”的ID，打算在此一试身手顺带以文会友。子末发表在此的处女作叫做《青苔》，写的是一名欢场女子的爱情故事，故事刚一开头便聚集了极高的人气，她也因此被90后小粉丝们尊为“慕容大师”。
　　电脑屏幕上，O记警员正在飞车缉凶，警匪双方在街头驳火，子末正看得入神，右下角忽然又有新私信提示。难道还是那个烟雨？子末暗忖道。犹豫了一秒钟，她还是将视频暂停，然后点开了私信。
　　“我猜你喜欢张可久？”
　　子末一愣，随即回复了四个字，“何以见得？”
　　“张可久字‘小山’嘛。窃以为以慕容大师的才情，断不可能取‘小山坡’之意。”
　　“我在此地写了这么久的文，时至今日方遇钟子期，幸甚！”
　　“蒙大师错爱，我其实并没有太高的文学素养，被大师谬引为知音，实在愧不敢受。我只是喜欢阅读而已。”
　　子末看了看时间，已经11点了，便回复道，“挺晚的了，我要睡了，回聊吧。”
　　子末躺在床上，头枕着一个麦兜公仔，手机里播放的正是陈松伶的《凄凄烟雨》。
　　“冷雾里，独看夜空星黯淡
　　风过后，凄清只见月半弯
　　往日爱，未信尽散一瞬间
　　痴心泪，丝丝涌满双眼”
　　子末知道在自己的读者之中，大多是感性之人，也正因此，他们会偏爱自己的文字。难道这个“凄凄烟雨”，正为情所困？“天边路，痴心跟你手双挽……”子末小声跟着旋律哼着，渐渐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