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凡记事》飞不过海洋

13、悠长

　　当时间变得悠长，我们的节奏会变得很慢很慢，无论行走，交谈或者微笑，都能清晰的记住又模糊得让人犯懒。——邵祈言

　　邱云祥从乡下回来后，邵祈言和邱蒋一的生活就恢复到了从前。每日晌午起床，收拾整理，准备开店，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甚至凌晨，炎热夏日，在后院用清水洗净一日的热度与疲倦，然后回到二人的狭窄空间——阁楼。这些日复一日的平淡细节中，唯一改变的就是他们彼此的相处态度，邱蒋一不再提起他来青凡的初衷，不再提他的母亲及蒋世芳，而邵祈言，也绝口不提让他回家去的事了。
　　邱蒋一在前堂分筷子，一把三十到五十左右，把洗好的筷子重新放进桌上的筷筒里。不知是昨天打烊太晚，还是是午后暖风煦煦，轰的人昏昏欲睡，总之，他越看那些筷子越觉得眼眶发麻，脑袋里的数字不停跳帧，本来几十根筷子而已，现在几乎要重叠成几百几千了。
　　邵祈言听到了异响，从后厨来到前堂。
　　画面里，邱蒋一已经蹲在地上捡筷子了。
　　“怎么了？”
　　“我。。。睡着了。”
　　“拿着筷子？”邵祈言的语气中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成分。
　　邱蒋一诧异的抬头看对方。
　　是从哪一天的什么时候开始，邵祈言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前少言寡语，如陌生人般的距离感，似乎永远无法进入的内心，几乎快要淡掉的对人态度，都在悄悄转变。他觉得，他看他的神情柔和了，没有之前那么游离与无所谓。说话的语气也亲切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再也没有提过，让他回家的事了。显然，这是令他高兴的。
　　但惟独一点，让他耿耿于怀的，他忽略了，这么重要的转变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邱蒋一。”耳边熟悉的冷酷声音响起。
　　“啊？”邱蒋一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不但没有回答邵祈言的问题，还莫名其妙的发起了呆。
　　“筷子捡好了，再洗一遍。”冰山复原。
　　果然，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想太多了。
　　接下来的一天邱蒋一一直在回忆，发愣，被惊醒，又琢磨的过程中度过。他确定邵祈言态度有变，可又觉着摸不到头绪，当面问未免矫情，闭口不言，装作没察觉又不甘心，倒是全然没发觉，他的纠结模样儿，成了邵祈言眼中一道有趣的风景。
　　眼前的邱蒋一，一边擦桌子，一边长吁短叹的，时而皱眉，时而抬头，望着灰白的墙壁发愣。。。
　　这是什么情况，邵祈言真真有些看不懂了。
　　这家伙最近总呈现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又难以启齿的，他们偶尔眼神交汇，也都被对方尴尬的避过了。
　　难道他。。。邵祈言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名字——蒋世芳。
　　他望向墙上老式的日历，心理暗暗明了了一切。
　　有多久，他没有提起让他回家去的事情了。
　　离家出走的邱蒋一，就算决心再大，耐力再强，两个月的清苦生活，狭小的生存空间，日复一日的机械劳动，都快要把他这个自小养尊处优，不禁劳累的富家少爷给拖垮了，最初的坚持被现实的残酷磨灭，消耗得只剩厌烦和疲倦。看他一副悔不当初的倦怠模样儿，必然是累了，坚持不住了，想开口又难以启齿的。这就难怪，这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定，恍惚不绝的样子了。
　　邵祈言苦笑，自己还真是后知后觉的，一股莫名的情绪衍生出来，堵住了胸口。
　　似曾相识的情绪，让他回想起高考之后，明明苦着累着熬了很久，终于考完了试，拿到了分，盼来了个好结果，却又在心里暗暗地为分离不舍。
　　他对邱蒋一，竟然有不舍得情节。
　　邵祈言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然后闪身离开了前堂。
　　也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晚上打烊后，邵祈言在后厨收拾，而邱蒋一在前堂，把所有的椅子翻到桌面上，开始擦地。
　　马上就要进入九月，整个炎热的夏天，他都在云祥面店度过，大汗淋漓的日子，热到无法入睡的天，冲凉后的快感，一切他以为他坚持不下来的细枝末节，竟然匆匆忙忙，不假思索的就这么不复存在了。一起不再的还有什么呢，他愣了一下，祈言的假期大概也要过去了。
　　那他呢，他的走与留要如何定夺。。。
　　“喂。”
　　他直身回头。
　　“弄好了么？”
　　“马上。”他低头移动拖把。
　　身后是邵祈言走近的脚步声。
　　“不用那么干净，明天开店前再擦也是一样。”
　　“哟，这可不像你的严谨风格。”邱蒋一嘴上打趣邵祈言，可是动作没有停下来。
　　“你来这儿多久了？”一把椅子轻轻落在地上。
　　“这话题转的。。。”邱蒋一回身看到邵祈言在他身后坐下，“你看，你坐着我站着，你歇着我干着，这合适么？”邱蒋一无视邵祈言的问题，撑着拖把杆，挑衅的看对方。
　　他以为这是个玩笑的对话。
　　“没觉得，你不是店小二么？”邵祈言坐直身体，言语出口，又觉得过分了。
　　“切，”邱蒋一以白眼回敬，赌气回身继续擦地。
　　沉默。
　　只一句话而已，就要心软么。
　　“聊两句。”
　　“这不聊着呢么。”
　　“别擦了。”
　　无视。
　　“我跟你说话呢。”
　　手里的拖把忽然被对方抢过去。
　　“你干嘛？”邱蒋一莫名。却窥见了邵祈言的脸上，有罕见的急躁与冲动。
　　“我有话跟你说，”邵祈言回身坐回位子，“你准备在这儿擦地擦多久？”
　　邱蒋一这才恍然，这段时间邵祈言对他的态度改变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又开始捉摸着赶他回家去了。
　　小小的面店前堂，拖把被立在一旁，邱蒋一坐在门口最靠前的位置上，离邵祈言远远的，他们不太能看清彼此的脸，因为其他的所有椅子还翻在桌子上，椅腿林立。
　　“也差不多该回家去了。”邵祈言缓和下情绪，如是说。
　　“我觉得在这儿挺好的。”倔强的答案。
　　邵祈言心中一惊，他本以为给了对方台阶下，换来的应是暗喜的沉默。
　　他放松下来，用自以为轻描淡写的口吻说，“这儿有什么好，每天这么辛苦，挣不到钱又没有前途，而且。。。”
　　“邵祈言，你觉得我留在这儿是为了享受？赚钱？还是为以后做餐饮行业做准备呢？”
　　这次反而是邵祈言沉默了，他真的开始不懂邱蒋一的思维了，他长吁短叹，神情恍惚，整个人从开始的神采奕奕到一脸疲倦的颓废样儿，难道不是厌倦了现在的生活么？
　　现在他给他台阶下，让他顺顺当当的回家，去做他的无事忧少爷，他是哪儿来的那么大抵触情绪呢？
　　他镇定的望着他，他刚才的一点冲动与急躁，现在全数转移到了邱蒋一眼中。
　　为什么，每一次只要说到回家，他就有这么大的抵触情绪，真的只因为父亲的一个误会和一个巴掌么？
　　想到这儿，又一股莫名的妒火燃烧起来。果然是被宠坏的任性的家伙。
　　“这么说，你不想回家？”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
　　“是谁一直想让我回家？”
　　声调一人高过一人。
　　邱蒋一成功激怒了邵祈言，他噌地站起身，抱臂怒视对方。
　　“说说吧，你要待在这儿的理由。说服我，我让你留下。”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服你才能留下？”邱蒋一不甘示弱，“虽然是我主动请求留在这儿的，但这段时间我都是用自己的劳动换取价值，没有白吃白住，你现在凭什么干涉我的去留，又凭什么要我说出理由？”
　　要不是受你父亲所托，谁会留下你，谁会稀罕你的所谓劳动，谁会管你什么请求！
　　邵祈言真想把这话喊出口了。
　　“那我现在辞退你，你走！”
　　“邵祈言！
　　邱蒋一也起身了，他怒指邵祈言，“你果然从一开始就把我的出现当成累赘，我说什么兄弟也好，朋友也好，你都在心里冷冷的不屑吧，我坚持一次，你退让三天，然后又假惺惺的哄我回家去，你不觉得你很虚伪么！老头子出现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他让你照顾我么？在适当时候劝我回家么？他给了你钱，还是承诺了你什么未来？！”
　　“啪”，邵祈言挥手翻掉了眼前的椅子，“邱蒋一！”
　　死般的安静。
　　邵祈言抬手指着门口，“滚！”
　　邱蒋一咬牙，吼出一个“好”字，拉开云祥面店的门，跑了出去。
　　前堂在短暂的喧闹后恢复了平静。
　　只有邵祈言听得到，自己血液沸腾的声音，呼吸在胸腔里横冲直闯。他不得不拼命攥拳，以此抑制不断发抖的双手。
　　墙上的时钟依然循序而进，此刻显示凌晨一点半钟。

作者有话说

　　短小精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