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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江总一怒言往事 欧阳乱军送幼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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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询领着一行人骑马回家,旦儿就坐在江询的马背上,道旁行人都看在眼里,纷纷议论着美貌的女子是江询从哪里带回来的。江询倒也不顾这么多,行事光明,又不怕人闲长道短。
一行人很快便回到家中,江询打发了下人,领着少女往厅堂中走去,正巧遇上江总在家,江询就拉着少女走了上去:“父亲大人。我这正有事找您。”
旦儿见了江总,知是这家主人,便行了拜礼。江询就走上前去,将今天所遇的事一五一十向父亲交代了,但惟独没说那黄奴的名姓。
“胡闹。人家妻妾,怎能随便劫济而来。”江总虽口上如此说,但脸上并无怒容,想来这件事也就这样了。
“孩儿知错,只是那人气势逼人,还说要来家里找父亲大人您要人,所以我……”
“嗯?这人姓甚名谁?你可听过?”
“倒也没听过,想来不是京中人士。他自言姓黄,单名一个奴,倒也是怪名字,我……”
江询还没说完,江总一下站起来,两眼圆睁,走到江询面前:“你说那人叫什么?”
江询也被父亲的反应,但不觉理亏,仍壮声道:“黄奴”。
“什么面相?”
“身材矮胖,小眼,举止倒算文雅。”
江总说完,倒也不说话,只是回过头去坐到了厅堂上首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厉声说道:“混账小子,你可知道你抢的女人是谁家的,明天就跟我一起去道歉,把这女子送回去!”
江询见父亲如此反应,反倒气从心生:“这黄郎该是如何权贵人家,孩儿仗义行事,还要赖父亲亲自去成全那厮还要道歉,我江家一向行事光明磊落,怎能为了权贵关系坏了世上的公平,这女子,我是不会送回去的。”
江总闻言怒火中烧,起身对着江询就是一巴掌:“畜生。太子妃你也敢抢,太子对你礼待三分,并不强责于你,已是给我面子,你还反倒有道理了!”
原来这寻妾的男子并非姓黄名奴,而是当朝太子陈叔宝,这陈太子字元秀,小字黄奴。黄奴这小名,只有宫中近臣才知道,陈叔宝外出游玩时,便只与人说自己姓黄名奴。江总当时正任太子詹事,也就是太子老师中的一位,与陈叔宝自然相熟。
江询听闻这黄奴是太子,先是一愣,转眼去看旦儿,旦儿也不言语只是看着江询,似乎早料到这一切。
江总从座位上走下来,稍微平息了怒火,仔细打量着旦儿:“你莫不是新被太子娶回去的尚书左丞徐俭大人的女儿许旦儿?”
旦儿点点头:“是的,适才回来时我才想起搭救我的应当是家父常提起的江大人的公子。奴家命薄,被强嫁给陈叔宝,连累大人和公子了。明日便把我送回陈叔宝那里去吧。”
江询此时方才反应过来,立马走过来拦住旦儿的话:“不行,他便是太子,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干这强娶的事。父亲,便是你答应,我也不答应,太子要来取人,我便带着徐姑娘去别地躲藏,绝不连累父亲!”
江总闻言又是一巴掌:“混账!你以为你一走了之就好了!连累我之外还要连累徐大人!这太子任性非常。人被你带走,太子还不得盯着我和徐大人要人?欧阳纥啊欧阳纥,我们到底是哪里欠你了!”
江总训着江询,却凭空说出了另一人的名字。江询一时摸不着头脑。江总也不再说了,只顾在两人面前来回度步,不住地叹气。
江询见气氛僵持,并未想太多,好像给自己大气一般,又对江总说到:“无论父亲大人说什么,江询已经答应要救徐姑娘,便绝不退缩,欧阳纥是谁我也不认识,孩儿做的事,但求不愧于心……”
江总叹了口气,打断了江询:“看来这里是留不住你了,今天就把实话告诉你吧!你不是我儿子,这欧阳纥,才是你的生身父亲!”
江询没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一时难以应对,只是呆立在一边,听着江总的讲述,而江总讲出的事,连一边的旦儿,都睁大了眼睛,感到难以置信。
欧阳纥,原是广州刺史欧阳頠的儿子。他的父亲,其实是凭借他征讨岭南的功绩才当上刺史的。欧阳頠死后,欧阳纥顺其自然担任了广州刺史,还加封了左卫将军。而江总和徐俭都是欧阳纥的挚交好友。其时是文帝陈茜年间,为天嘉元年。突然传闻欧阳纥举兵攻打衡州刺史钱道戢。文帝震恐,慌忙派徐俭去核实情况。徐俭匆忙前往岭南,却被欧阳纥扣留月余,被放回来时,欧阳纥已经发兵宣言反叛。徐俭回朝后为欧阳纥百般求情,但仍被文帝任命为监军,辅佐章昭达前去讨伐欧阳纥。欧阳纥偏居岭南,当地土兵,当然敌不过中央的精锐部队,不足月余,便全线溃败下来。章昭达最终活捉欧阳纥,纥也被斩首于健康市中。
随军征伐的徐俭,眼见着不能救自己的好友欧阳纥,便在攻破广州时,趁乱救下了欧阳纥的妻子儿子,这个孩子当时还只有三岁。秘密藏着这对母子,徐俭随章昭达班师回朝,路过镇江也就是
南徐州,见到欧阳纥的另一位好友江总,便将这个孩子托付给江总。
江总其时也万万不愿意相信挚友竟会谋反,于是冒着欺君的风险把这对母子留了下来。欧阳纥的妻子,是当时有名的美艳女子,正巧江总足下有无子嗣,江总就娶了欧阳纥的妻子做妾,谎称这孩子是自己的儿子。经年,欧阳纥的妻子郁郁而终。两年后,江总把这个孩子带回健康,渐渐地,也便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江询,他的本名,其实是欧阳询。
世上知道欧阳询身世的,就只有徐俭和江总两人,如今命运又将两个人捆绑在江询,其实是欧阳询的身上。为了这一份友谊,江总深感自己和徐俭都背负了太多,如今欧阳纥的儿子欧阳询又执意惹出这种事端还不停劝告,江总便一怒道出了真相。
此时的欧阳询,已然呆在原地如同木鸡,莫说不知如何是好,连身体,都不知要在哪一个空间安放了。今晨还任性畅游在江水中,如今却深陷在身世真相的魔沼里。偏偏也巧,此时整个江府安静得如冥府一般,平时往来找江总办事的人,今日也一个也未见。一切都仿佛是命中注定要在今日揭开。
“事情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便是这样了。你若知错了,明早把旦儿送回太子那里去,我们父子便相处如前。如若你一意孤行,那现在就走吧,我也不想再见到姓欧阳的人了。”江总似乎有些后悔讲出这一切,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他也准备好做个干净利落的了结。
欧阳询此时终于缓过神来,听完江总的讲述,他已经接受了父亲已死,眼前只是养父的现实。而江总又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他自然也不会改变主意。同时,父亲的死江总并未亲历,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事,总是模模糊糊,疑点颇多。欧阳询如何也想不通父亲为何要在当时那个情况下谋反,他隐约已经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
一个半时辰后,欧阳询和旦儿已经出了建康城,一路向西北,又经过了石头城外的沙滩。此时夕阳快要落下,金色的光辉洒落在广袤的江面上,十分美丽。仅仅半天多一点的时间,两人的命运就完成了重大的转折。就好像清晨的朝露,在一瞬间接触了阳光,就化为缭绕的水气了。
欧阳询穿着乌青的布衣,戴着斗笠,骑在马上,背后是旦儿。两人一路都无言语,此时停着沙滩上看着夕阳。欧阳询停下马来,两人朝江水与天空的分际线看去。
“旦儿,你说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公子一定是想去找我父亲吧。”
欧阳询苦笑一下,又策马前行了,他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家住店,今日开始,等待他们的,不再是贵族深府之中的华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