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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少年郎蹁跹押花 贵公子书绝淮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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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是南朝大陈太健年间,陈高宗,也就是孝宣皇帝陈顼在位的时候。我要讲的本是一段正史无考的事,要说的这个人,却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国家分裂的乱世,容易出现文武兼备的贵公子。一方面因为乱世多艰,贵族子弟戎马征战,修习武艺的机会很多,一方面乱世又催人感叹人世的无常,贵族子弟便容易忘情于诗酒宴伎之中,文人雅士多有集会,也就多多成就了纨绔子弟们的文名。
我现在说的,就是此时建康城中乌衣巷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位,中书侍郎江总的公子,单名一个询字。这江总,本也是南朝一位风云人物,出身济阳考城的望族,幼年丧父,却十分好学聪颖,十八岁时便被梁武帝赏识,文名早著,也是当时的一大风流才子。江总虽文章了得,政事却也精通,因而梁陈两朝,都颇受重用,成为健康城中不输王谢的名门大族。
“风流才子”的封号,江总又多占“风流”二字,他精通填词诵曲,尤其善写宫体诗,年轻时又喜爱四方游历寻花问柳,所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悉数迎娶回家中。所以妻妾女眷成群,真称得上庭院深深不见底。江总整日在家与妻妾贪欢风月,终于伤身,虽然家中妻妾众多,却子嗣无几。二十岁上生了个儿子,三岁时竟坠井死了。二十八岁上求问方士,求到一个女儿,却又得热病死了。三十五岁时,正妻王氏终于给他怀上一个儿子,最终又因为王氏年高流产。流产当天,江府上下几近缟素,气氛肃杀,一向风流不滞世事的江总,竟也素食半月,全无一点生气。过了两年,江总转任南徐州大中正,南徐州即是镇江,突然在南徐州纳了个不知名的小妾,养在官邸之中,从不让外人看见。在四十四岁上,江总回任建康,却突然带回了一个六岁的儿子,就是江询。江询的母亲,却死在徐州,正是江总深远中的神秘女子。
江总三十八岁有了一个儿子,算不上老来得子,但因为江询母亲早丧,同江总早年丧父的经历相似,又因为江询是江总的独自,江总对他是格外宠爱。当时建康城中的士族对于这个突然变出来的江家少爷颇有些怀疑,但江总每每在府中见看,把江询唤出来时,都百般爱护,时人因此不敢再多问什么。江询又长得面相乖巧眉目英俊,过了些时候,他母亲来历不明的背景和他身上的疑点,便渐渐被人遗忘。健康城中,只知道中书侍郎江府中,有了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公子。
照理说显赫贵族家中的公子,又是江总的儿子,本该一面醉心读书向往仕途,一面玩惯风月。但江总却对这个儿子有着不同的要求,整天将其锁闭房中,不送他去国子学拜师学道,也不让其踏出府邸和乌衣巷中的公子哥儿们踏青寻欢。只是让他整日在家中看古来的史书文典,又亲自教他吟诗做赋,十几年下来,才学倒比国子学中的太学生们高出许多。而春日官闲之时,江总又爱与江询两人轻装乘马,顺着清溪往上,入钟山中狩猎整日,天黑时便在京口方向的自家庄园中住下,长此以往,也练就了江询健壮的体魄。
江询虽然生在浮华靡艳的南朝,长在软语低回的秦淮河畔,但在江总别样的培养之下,终于长成了一个与建康城中其他粉面纨绔不同的蹁跹少年,颇有几分晋往后世间少见的名士风度。一直到十来岁,江询也是与仕宦绝少来往,乌衣巷中其他贵族男子又对他多有艳羡,眼红得多了便不免诋毁,坊间便渐渐有了些奇怪的声音,江询渐渐被市井人认为是一个空有潘安貌曹植才的愣头青。
有一个与江询有关的故事,当时传遍了建康城。说是有一日江询照旧与其父江总骑马出游归来时,经过覆舟山下,江询突然停下来,下了马,看着草丛中一块石碑发呆。江总看见自己的儿子行为异常,也下马问他,江询却全然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石碑上模模糊糊的字迹。江总也没细看石碑,以为儿子是一时走神,就推醒他叫他上马。两人骑马回家,一路无话。第二天江总监察盐税去了临江郡,到第四天上,突然接到家中的急信,说少爷江询不见了三天两夜,至今未归。江总联想起覆舟山旁的石碑,以为江询中了邪魔外道,急忙赶回建康,疾奔覆舟山去了。到了地方一看,江询果然面对着石碑,席地坐在那里。没等到江总上前去问,江询一阵大笑径自朝江总走来,一边笑道:“父亲您怎么才来,您可知道这石碑什么来头?大前天经过之后我总觉得不对,前天返回来看了一天,总算看明白,竟是晋人索靖的手迹,怪不得这字如此有气骨。我一面想学着草书,一面又怕离开一会儿被别人搬走了石碑,索性就坐在这里观碑学书,心想父亲总会带人来找我,到时搬碑回家,岂不正好?父亲来得正好,三天里这碑上的字韵我已经学到了九分。搬运中被蠢笨的下人磨损一些,也没有关系了。”江总一时语塞,周围的随从小厮,纷纷窃笑。但在外露宿三日,衣衫污浊,头发散乱的贵公子却全不以为意,忙使唤下人抬了石碑,一路高兴而回。
故事在坊间一时传开,不知是真是假。但江询的书法,却借着这个故事,一时名满建康,真正看过江询字的,却没有几个人。江询自然也知道自己在健康城中的异名,少年意气,别人越以为他与常人不同,他便越要做出些异举给人看。于是只要出门,江询总要骑着白马,穿着纯青或纯红的大衣,袒露右肩,头插一支晨摘新花,一路踏歌往返,行为放浪,不拘一格。认识的名贵都认为江询任性使气,劝江总管教又总被江总一笑置之。久而久之,也不再有人真心相劝,世家子弟都对江询敬而远之,关于江询母亲来历不明的留言,又在巷尾悄悄蔓延开来。
此时江询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然全城有名,人们远远看到他身着奇装骑着骏马过来,便要感叹:“是那押花江郎来了!”押花江郎的名号一时传开,人们似乎把他和妙笔生花的江淹相比,但不知道有多少人,也盼望着他像江淹一样最终江郎才尽。
押花江郎此时正在建康城中做着少年游的美梦,还不知道命运的巨网已经慢慢收紧,即将拖着他前往他未曾预料到的,不可逆转的命运。这一年是太健五年,江询十六岁,这一天,他独自领着随从往石头城北野游,不曾想转过了石头城颓瓦残砖,见江边远远坐了一个女子,正独自哭泣。此时临近中午,江风开始吹散石头城总也不散的迷雾,女子身着白衣若隐若现,如同仙女。眼光晃眼,江询往前看时一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