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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来的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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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父亲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的竹椅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帮他理了理微乱的鬓角,那里已经花白了,我三岁的时候南宁十八岁,父亲二十五岁,如今我十八了,南宁三十三岁,他四十岁,我虽模样年轻,眼底却已有了成人的沉寂和哀凉,南宁仍旧漂亮,却也多了几分沧桑,而他,才四十岁,便已有了五六十岁的苍老。
我在他面前蹲下,他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看见是我,嘴角扯出个弧度,嘴里模糊不清地喊我:“米……米。”
我感觉到眼角的湿润,瞧,他看上去多像当年那个对着南宁喊叔叔的小女孩,那么小心翼翼,那么诚惶诚恐,我微微起身,环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应他:“我在……”
从“天堂纪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而我只请了半天假,赶回饭店的时候,难免受了老板娘训斥。
“老娘请你回来是翘班的吗,说好请半天假,大中午正忙的时候还不知道回来,现在客人都走了你赶回来等老娘给你发工资啊!”老板娘姓梁,叫梁凤,很年轻,很能干,据说十六岁的时候就开始独立在外打拼,这家饭店——厨家土菜馆便是她伙同哥哥梁厚开的,饭店规模不大,老板梁厚是大厨师,还有一个小师傅是老板的小舅子,店里除了我一个服务员之外还有一个阿姨——平日里我们都喊她李姑娘,和另一个小女孩,叫瑶瑶,性格活泼可爱,有些孩子气。
“跟你说话呢,成天一副死人脸摆给谁看的,去厨房给我洗碗!”老板娘训得累了,见我没有反应,丢下一句话便出去了,我放下包,便进了厨房,S市的夏天本就热得厉害,刚熄火的厨房更像个大熔炉,平时老板娘虽然脾气大,爱嚷嚷,但到底还是担心我们受不了苦离开——她招过许多个服务员,却没有一个能干得长久的,我是个例外——平时厨房的大碗都是她自己洗的,今天大概是生意不好,或者是她老公又给她添堵了,我一个小服务员,便成了出气筒。
洗完碗我身上的衣服几乎已经湿透了,用冷水洗了把脸,眼前的黑幕才散去了些,走到大厅的时候正好有人进来,我一抬头,便看见了一张难以忘怀的脸,心里顿时有些紧张。
他看见我倒是很自然,自己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就坐下了,拿着菜单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我,瞳孔黝黑得发亮,我往四处看了看,瑶瑶已经下班了,我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点餐。”他开口,面上没有表情,头再次低下看菜单,我掂量了一下,回答他:“这位先生很抱歉,小店已经打烊了。”
我回答得很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狗腿,龇着牙对他笑,他突然抬头,仍旧没有表情,我惴惴不安地等着他说话。
“花生米……”
“我不会还你医药费的!”几乎是本能地,我说出了心里来回幽转的腹语,说完我便后悔了,因为我看见那人黑眸间隐约的笑意。
“我是说,我要一份花生米带走。”他说。
我囧了囧,用一次性饭盒去厨房装了一份炸好的花生米,磨磨蹭蹭送到他桌前:“六块钱,先生。”
他看着我,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我想了想,又道:“安川,花生米六块钱。”
听了我的话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他长得高大,轮廓又硬挺,笑起来竟比玫瑰花还要华丽,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六个硬币,清脆的撞击声里传出他安静的嗓音:“花生米六块钱,给你。”
从那之后,安川,便成了厨家新来的熟客,他总是在店里差不多要下班了的时候来;他总是点一份六块钱的花生米带走;他总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等着,手边放着我或者瑶瑶倒的茶,却从来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