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与君同》今珩

1、前传 碧落红尘（一） 我

　　我叫清漪，大兴骆氏皇族最后的血脉。

　　听宫人们说，我出生时天降异相，西北战事大捷，喜鹊绕梁三日徘徊不去，老国师预言，我这命格，可兴国安邦。

　　父皇很高兴，连带着母妃一起受宠。母妃秉有倾国之貌，色艺双绝，奈何只是罪臣之女，迟迟不得晋封，我的到来使她晋为贵妃，位列四妃之首。父皇不曾立后，母妃便成了阖宫地位最高贵的女人。

　　我是父皇最小的孩子，自幼父皇对我极尽宠爱，他常常让我伏在她膝上，对我母妃说，“漪儿眉眼生得像你，是个美人胚子；以后朕一定为我们这个宝贝女儿找来世上最优秀的儿郎做夫婿，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朕与你的漪儿。”

　　母妃笑着抚过我的长发，道：“臣妾不求别的，只盼着漪儿能安乐此生罢了。”

　　那一年我及笄，父皇将我许给了镇远侯嫡长子裴桓郢，他十七岁入仕，据闻这人文武双全，俊朗不凡，被誉为“无双公子”，不知是长安城内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我软磨硬泡了很久，父皇终于答应让我与他先见上一面再行论断。

　　彼时正值盛夏，父皇知道我怕暑热，特命人大兴土木为我建了栖清殿，宫室掩于竹海之中，碧波之上，每每光华浮动，翠竹摇影，就更显几分静谧。隔着层层纱帐向外看去，裴桓郢的容貌不甚清楚，我只觉得他穿一身青色好看得紧，修长身姿翩然玉立，竟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他清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臣，裴桓郢，见过宜和公主。”

　　我清了清嗓子，问：“你是为什么来求亲的，你我，连面都不曾见过不是吗？”

　　身旁的侍女连连向我打眼色，我也知方才的话实在失礼，却依然固执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我想嫁的男子，他向我求亲，不应该是为了容色或者驸马的身份，我希望那个人可以对我说：“清漪，我娶你，只因为你是骆清漪。”无关其他。

　　账外传来低低的笑声，裴桓郢上前几步，掀开那面纱帘，“这般，不就见到了么？”

　　侍女们先是一惊，随即赶紧把他推了出去，快手快脚地将帘子重新放下，他也不恼，再一次退到帐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连脸上略带几分慵懒的笑意都不曾动容分毫。

　　我笑了，不顾众人的反对掀帘走到他面前，他垂下头来看我，身影与我幻想过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我说：“你要娶的，是宜和公主，还是骆清漪这个人？”

　　“这两者是不一样的。宜和公主只要一个驸马就好了，这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任何权贵子弟；而我骆清漪所要的夫君要做到的只有一条：把我视作妻子，视作生命中的唯一，不论荣辱，不论得失，不论任何任何，都与我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裴桓郢，我只有这么一点要求而已，你可以做到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眸色中划过一丝波澜。他忽地抬手，掌心变戏法似的多出一朵六月雪，他将小小的雪色花蕾被在我发间，道:“公主的头发很美。我曾见书上说，后主宠妃张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人，后主为她荒弃朝政，整日里只醉在那温柔乡当中，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夸大其词···若是换作我，只怕也是要如此的。”

　　我微微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道：“日后春赏飞花，夏映炎阳，秋饮菊酒，冬晤寒梅，种种风光秀景，我与你把臂同游，可好？”

　　“你······”

　　我才刚开口，他的话就已经冲进我的耳里，“我裴桓郢愿与汝相伴，此生不疑。”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的神色未变，我不知他那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只是觉得，若非得和一个人生活一辈子的话，眼前这人，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动心动情，不过瞬息。
　　大兴的女人十五岁及笄后便可出阁，父皇说会给我一场举世无双的婚宴，他要让天下臣民都记得，他的女儿是怎样幸福的新娘。

　　父皇说这些时，我始终没有开口，其实我是想，只要所嫁的夫婿是那个人，旁的什么，又有什么要紧的。

　　广袖中纳着一个小小的荷包，有的是青色的蜀锦，一面绣着合欢花的花样，另一面则是我在诗经中读过的那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特地剪下一缕青丝放入荷包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但愿我们真能如是。

　　我从未碰过针线，葱白的指尖被刺了许多细小的针孔。我在烛光下打量着手中的荷包，针脚任是有些粗糙，却已经是我这个月来做的最好的一个了。

　　我怀着继续憧憬等待着婚事的到来。成婚那一日，我一定不要盖红盖头，我要亲眼看着我的夫婿在所有人的祝福中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到时我就把荷包放进他手里，笑着对他说：“夫君，清漪从今日起就同这个荷包一样，此身此心都交予夫君了，望夫君好好珍惜啊！”

　　想来那时，我是喜欢他的，纵然至于他见过一面。

　　我或许真是得到太多，所以从未想过失去。

　　我的父皇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却不是一个成功的帝王。

　　国破当天，离我的婚期已不足半月。不过一日的功夫，敌军的旗帜已插满皇城。母妃离开我的宫室后就再没有回来。宫人们都在传，贵妃娘娘是何等的贞烈，三军之前面不改色，竟义无反顾地选择与皇上同死。

　　母妃在我年少时就曾经告诉过我，作为一个女子，什么地位权势，金银珠宝，到头来都是虚的，只有与心中所爱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那才是最大的幸福。

　　母妃说，这句话说来很容易，想要真正做到却是极难。若只能如此，那么对于女子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