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浮生》可优

4、四

　　主人走后，浅之才抬起她那已然出落得精致不少的脸庞，她已然十三岁了，虽还算是豆蔻年华，但她的早熟早就写在了脸上。人们都说“相由心生”，谁说不是呢？她的跪姿也是极为优雅而带点羸弱的，让人看了总忍不住心生爱怜。但她并非多在乎形象，只是怕她那窘迫的样子通过众多女人的口传到了祈哥哥的耳中。
　　天色渐暗，若是平时，她现在已拿着剑在黄昏的夕阳之中飞舞，但她其实很感谢，主人今日的责罚，如同一记棒喝打在了每个人的头上，那些以为她备受宠爱的人，那些因她的受宠而疏远她的人，还有她自己，以为主人今日有些许温暖的幻觉。然而，她终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她不明白，疏远了就是疏远了，并不因我们都受了责罚就能拉近了距离。
　　浅之心中虽无怨，但几乎整整跪了一天，不由的心生委屈，心里禁不住想到，是这错误当真这般严重，抑或是主人早已忘了我了。肚子也饿的咕咕叫起来，她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听到快步走过的侍女的轻轻的哂笑声，小脸不觉红了起来，又羞又难过。
　　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孩子的嬉闹声，浅之知道，是和她一样的女孩们在往这边走。浅之听到这笑声，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忽然觉得，她为什么从来不曾犯错，为什么要练习的功课门门优秀，她想扔了手上这把剑，她想扔掉所有她受到的奖赏，她为什么要事事得体，其实受罚根本就没什么，她也想要，她也想要和她们一样，受罚了就是哭，受奖了就笑，受罚了有人帮你上药，尽管技术比起若姨还差了一大截，受奖了有人陪你一起开心，尽管可能只是一块桂花糕。主人忌惮别人拉帮结伙，可是，无非是不受宠爱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她所得到的，又可曾是真的喜爱呢？
　　自从那次任务之后，半简也不再粘着她了。事情就是这么矛盾，她不愿日日孤单，只好寻刀剑作伴，然而终日与刀剑作伴的她，只得承受了优秀者的孤单。
　　小姑娘们看到她果然细细碎碎的议论起来，“哎，她怎么也会......”“主人平日里最宠她!大概是犯了大错吧？”议论声如同蚊子嗡嗡一般轻轻却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里，不过她认得每一个声音，这是茹令的，那是谦琪的，还有小小的、楚七的，原本都是很好姐妹呢。她们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杆枪，显然是刚练了武回来。浅之听了半天，奇怪，没有半简的声音。一个绾着朝天髻的年龄稍大的姐姐说了句，大概是新来的教习，“嘘.......主人的事情别多嘴。”“快走吧!”大家也各自拉了拉身边的人，目视前方，加快了脚步。浅之心想，真是个温柔的姐姐，比当时的佟教习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即使如浅之这般努力照样被骂的人不人鬼不鬼，当时练习结束的时候每个人头发都被教习扯的乱七八糟。浅之正发着呆，忽然手里被塞了小半个馒头，浅之转过头，只看见带着青蓝色的发带的背影，飘在夕阳之下，显得格外温暖和亲切。

　　那大概是她吃过最美味的馒头。此时她坐在已打烊的店里，打扫过后额头上略微有些一些细细的汗珠，她亦不用内功调息，只是坐着，仿佛告诉自己要完全开始适应平常人的生活。她感受这那种微微的气喘，忽然特别想尝尝馒头的味道，尽管其实她每天都在吃着他做的馒头。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还在已快要清洗完蒸笼，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他穿着褐色的粗布衣，即便连鞋子亦打了好几个补丁，看起来就像用补丁做成的鞋一样，汗水从他的发际线出留下来，脸也发红，怕是之前被蒸气蒸的。她倚在门上，定定的看着他，本就没有做好妻子的本分，怎么还能去麻烦他，既已收拾完了，便算了吧，想着便转身要走，谁知破旧的门“吱嘎”一响，他转过头来。“怎么啦？”他用脏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看着她。她很少来看他，今日竟出现在厨房门口，让他喜不自胜，开心都写在了脸上。她看他这么真诚而热切的样子，忽然反而不好意思说没事，轻轻开口道：“我想吃馒头。”他抿了抿嘴，笑起来，满眼的温情快要溢出来，“饿啦？”她点头。“得叻，给你蒸！”劳作了一天的他这时浑然不觉得累，仿佛全身的细胞都活了起来，和面、揉、搓、捏，毫不含糊，不时还回过头来看她，“你去坐着吧，站着累。”她没搭腔，就这么站着看他忙活。
　　不一会儿，馒头开蒸了，他拍拍身子向她走来，“不是让你去坐着嘛！”她侧侧头笑了笑不说话，拿出一条巾帕帮他擦了擦汗。“七爷，谢谢你。”巾帕触碰他的那一刻，他不由一顿，美丽的眼睛长的极大，嘴巴也轻轻张开，浅之竟感觉到他有些僵硬。但而后便恢复了正常，“不会不会。”为什么叫他七爷。想起来还是要笑的，他名叫王七，她觉得实在太像店小二的名字土到了一定境界，不愿意叫全名，结果他自我感觉良好的说道，“七爷如何？”她一口茶喷到他脸上，结果看他一脸正经，眉眼间竟是浓浓的书卷气，她便应了下来，内心叹道，一个粗人为何生了一双这般雅致的眉眼。
　　是她抗拒不了的眉眼。
　　“这巾帕我似乎不曾见过。”王七有些疑惑，但一出口便后悔了，自己不曾见过的东西多着呢。她微微一愣，静静盯着手中的巾帕，“我确实未在你面前用过。”王七隐约瞧见，那巾帕角落绣着一种植物，几张零落阔大的绿叶中藏着一个张开如小船一般的花苞，看的他心头一惊，眼睛蒙上了一层雾，让人看不出情绪来。浅之感觉到他的异样，赶忙收了起来，扯了一个笑容，“七爷可是觉得这所绣之物有些眼熟？”王七抬起头，眼中迷蒙散去大半，虽心中未觉得熟悉，也只能应了过来。“你应见过我房中窗边的那盆植物，我很是喜爱，便叫人绣上了。”王七搭着她的手，“你喜欢就好。”说完便起身，想是馒头将熟了，他去厨房瞧瞧。
　　热气腾腾的馒头圆圆的，白胖白胖的，闻起来香极了。她掰了一小块，拿在手里啃着，热热的，软软的，甜甜的，和那日的馒头很是不同。那日的馒头因被她攥在手里太久不敢吃，而变得又冷又干，等夜幕降临时，她趁着无人时咬上几口，要在口中嚼的极为细碎才能下咽。为什么还总想起以前的事呢？那个让她终日草木皆兵的世界，当真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么？王七很想问好吃么，一想又觉得一个馒头能有什么好吃的，说道：“这样干吃不好吃，我给你去炒个菜去。”她本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好，你愿对我好，便对我好罢。三年过去了，面对我这样一个妻子，还真是苦了他的，浅之一边想一边嚼着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