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浮生》可优

1、一 那天她

　　那天她滚到雪地上的时候，便已经死心了。一路拖出来的血痕，画出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极了那个人脸上轻蔑的笑容。死便死吧。然后她看见他走过来了。有点模糊的，晃晃的，既然看不真切，也无力反抗，她也便不努力了，索性闭了眼，就当是长这么大来，第一次这么毫无紧张的休息一回吧，在死前。
　　刀光一晃，她浑身紧紧一缩。原来还是怕死，她自嘲道。只觉她被什么一把扯了起来，使劲睁开眼，竟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的目光像只是从她脸上扫过，然后他手一松，走了。
　　大概就是那一刻吧，她忽然觉得他不一样了。女人总是那么傻，好像绝望的时候谁给了她一点出乎意料的希望和施舍，她就愿意献上一生似的，哪天回过头来一看，事实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不过到那时，大概也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了。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仍是不懂，他脸上当时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但那浑身一紧，心头却是一阵细微的不可名状的触动，像是莲花开放时那一点轻悄的声响，伴着更多一点点，一点点的张开，愈发愈蔓延开来。
　　她并不记得后来是什么让她活了下来。她本是早已本本分分、平平安安的嫁作人妇。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过倒并不平庸。若是生在好人家，定也是个浊世翩翩佳公子。然而他现在便只是每日卖着包子，并不觉着丢人。他总是告诉她：“人过这一辈子，不管过去怎样将来怎样，怎样出生，怎样死去，体面不体面，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能找到一生的支点。”她一边揩去身上的面粉，一边定定的看着他，“所以呢？”“所以，”他低了低头。“很感谢你。” 她轻笑，像是懂了，却不见甜蜜，也不看他，而后又轻叹一声想，他大概真的是很爱她吧。
　　怎么就嫁给他了呢？她回想，却像失忆了一般，空白的空虚。倒是能记起当时他见到她背上的伤疤时的表情，不禁想笑。然而，那晚他紧张的像个孩子，手紧张的发汗，抚到她背上时，手轻的令她发痒，不禁咯咯笑出声来，那时他的手并不像现在这般粗糙，甚至还颇有富家公子那堪比女子的软玉般的手，抚到小腹处，忽然一滞，她盯着他那发愣的表情，嘴角一勾。他必是不知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的那一笑，恍若已带血光的刀，让他顿时脊背一凉。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点轻蔑的，他知道，自己一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蛋。然而谁能想象呢，那道伤疤，这样长，像是她贴身的腰带一般，更像一条细蛇盘踞在她的腰间，像是随时在撷取她的生命。他仿佛看到她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样子，和现在这个朱唇黛眉的面庞叠在了一起。他很想问，又不敢问。只定定的盯着她，不再动。她刚想嘲笑他，只觉脸上一热，收了笑容，亦不说话。
　　一夜无眠。直到后来，她依然常常习惯抬手碰碰脸上眼窝下的那一处肌肤，即使在之后他们怎样形同陌路，她依旧忘不了那一滴眼泪给她带来的震颤和温暖，亦忘不了他眼中晃动的愧疚和责备。
　　责备什么呢？你好像没资格吧。她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
　　后来呢？没有后来。

　　“老板娘！肉包十笼！”
　　“老板娘这边太慢啦！”
　　店很小，没有伙计。她一手端着五笼包子便去了，放下的时候也不说一句话。不似那些客栈饭店的老板娘“哎！来咯！”“客官您慢用！”“这是您的酒！”“给您满上？”带着她那使劲堆起来的笑，哦不，那能叫笑吗？就是使劲咧了个嘴，她想，女人的皱纹都是这么来的吧。不过她大概不知道，在某种条件下，付出的这种皱纹数和收回的银两是成正比的。
　　她永远穿的像个江湖人，当然不是普通的路人白衣女。她穿青色，那种很浅很浅的，是洗了太多次而发白的青衫，他给她买过很多漂亮的缎子，她便收着，从来不用。腰间一定会有剑，乍一看，没人会认为她是老板娘。若是她哪天生了气，坐在一张椅子上不肯动，定有人会上前，“这位少侠……”她一抬眼，那人便不说话了。那时，他便会笑，当然不敢大声，不过必是清晰可闻，她瞥他一眼，甩袖，走人。他便眯着眼睛，掩不住笑意，微微欠身，问道：“这位客官，您要什么？”
　　他其实并不敢让她随便上街，她不爱笑，不爱说话，亦不会原谅宽容，只会凌厉狠戾。在嫁给他后，她学会刺绣，学会缝衣做鞋，忘了使毒，忘了心计，却无论都不愿放弃她的武功，莫说放弃，她几乎每日勤耕不辍，他虽是个外行，亦看出她武功仍在日益精进。他很难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她的兴趣所在而已。只要那日她练功，那种隐忧的气氛总是能笼罩一整天。当然，一定是他的错觉，然而他真的感觉到，那日的虫鸣便会很轻，鸟鸣则几乎没有，除了她的剑气扬起尘土和枯叶那簌簌的声音，剩下便是莫名的压抑和寂静。但没事的时候，他还是愿意站在旁边看她练功，看她飘逸的身姿和扬起的尘埃，仿佛融为一体，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这样将她生生的从江湖中剥离出来，到底对是不对。
　　“刺啦——”他只觉手臂一热，血沾上了他微脏的麻布衣，她慢慢走过来，剑垂在地上，一路划过来，她不看他的眼，垂着眼睛，并不说话，扯了一块布，包扎。她的手法自然是很专业的，不过还是疼，他却还是笑，他知道不是她的错，是他站的太近而被剑气所伤。他很想说，对不起，扫你的兴了，可是憋了半天，到底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那时自己脸上的笑容是什么样的，但是她知道，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笑，什么时候是撑着笑，不过那时候的笑，究竟是哪一种，她也很难归类。他眼睛流露出的单纯又复杂，像是从深深的湖底一点一点卷上来，她没读明白。
　　然后她忽然想起，也许，她以前也一直没明白。
　　她不爱他。但她爱他的眼睛。常说问世间情为何物，情是不是一定指向人呢？是否生死相许不知道，不过她总是告诉自己，她确实愿意为了那双眼睛嫁给他的。一个女人会不会因为一双眼睛爱上一个人，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会的。芳心一动，境随心转，仿佛那人都生了光。不过她只爱他的眼睛而已。为什么她这样明白。她记得十年前，她见过一双同样迷人的眼睛。她很喜欢，每天都盯着那人看，一直盯到他不好意思，一见她便垂着眼。于是她便哭，但并不喊叫，只低了头轻轻的啜泣。那时的她真是厉害，眼睛一闭一会儿便泪汪汪的，再一会便涕泗横流，再一会儿……她不知道，因为那人从来没让她哭到那种程度就认输了。她一直想不通，她是怎么流的出这样多的眼泪，而后来，无论怎样痛，撕心裂肺，千疮百孔，泪腺都像被堵住了一般，只觉干涩的疼痛。那双漂亮的眼睛后来去了哪里？她一直都不知道。只记得那天他的眼神亦前所未有的深，那时早已杀人无数的十二岁的她，见了亦是一阵心悸。不敢看。之后她不停怨恨自己的懦弱，那也是她第一次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不过他的话，她是听得到的。“浅之。要记得我。”
　　可她还是忘了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