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葱田海参

2、02. 手掌 今天早上起

　　今天早上起床后，他又吐了，跟以往一样，吐出了一只人的手掌。

　　我把地上的手掌捡起来，编上号码，打开冰柜，把它放进去。第33号，左手。

　　他第一次吐是在33天前的早上，醒来后，毫无预兆地吐出了一只左手。刚开始我们都被吓得脸色苍白，手忙脚乱，到医院检查过，也试过让他绝食几天，但依然每天早上准时吐出一只手掌。第一天是左手，第二天右手，接着是左手……如此以往。

　　面对着不能改变的事实，我们只好接受。到后来，收集这些手掌，也成为了我们每天的乐趣和期盼之一。特地买了个大冰柜回来，调至-15℃，把每天获得的手掌冷藏其中，以防腐败（后来证明了我们杞人忧天，在室温下它们甚至连一点异味也没有散发）。

　　逛街时，我开始留心物色光泽亮丽的指甲油和纹样独特的指甲贴，每天晚饭后，从冰柜里大小不一、年老或年轻的、粗糙或细腻的手掌中挑选合适的，给它们美美地打扮一番。对此，他总是不能理解，辛辛苦苦弄得五颜六色后又洗掉，有什么意义呢。我没理他，毕竟有时候男人是难以理解女人的兴趣的。

　　到了第60天，他如期吐出了一只右手手掌，是一只男子的手，骨骼坚固，手指纤细，皮肤白皙，还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的血管。我弯下腰正要把它捡起来，突然，躺在地上的手指像小虫子般开始蠕动，随后整个手掌像朵吃人花似的，不停地一开一合。

　　我和他都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地上的手。然而，它温柔地握住了我，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让人倍感亲切和安心。我打开冰箱，发现之前收集的手也开始动起来了，一夜之间，它们全部获得了生命。我把第59号手拿出来，刚好和60号凑成一对，一双美好而有力的成年男性的手。

　　突然，他说：“把那双手拿过来给我看看吧。”不知道他有什么想法呢，不过我还是照办了。他举起手臂，说：“帮我拆下来吧。”于是，我把他的衣袖卷起来，拆下了义肢——他那双光泽暗哑的硅胶手掌。

　　仔细看，伤口早已完全愈合了。我还记得2年前，他在一次机械生产操作中发生意外，两个手掌被齐刷刷地切割下来了。那天赶到医院里，看见他血淋淋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这情景如今依然历历在目。

　　“帮我装上去。” “可是……” “先试试吧……” 我把手掌对准他手腕上的切口，慢慢靠近，下一瞬间，两者天衣无缝地接合起来了。我的身体僵硬了。他举起刚得到的全新的左手，把右手从我手上拿过去，果然，另一只手也成功接合了。奇迹发生了。他活动着两只手的手指，动作十分灵活自如，毫无违和感。他很激动地把我紧紧抱住，背上的手指深深地陷进肉里，虽然很疼，可是我很久没看见他那么高兴了。

　　“我想弾钢琴。”他手上的力度放松了，可是却说出了莫名奇妙的话。“你会弾钢琴吗？可是……你不是连唱歌都五音不全，怎么会看谱呢？”他说：“我也不知道，可是这双手，它很想弹钢琴。”

　　家里也没有像样的乐器，我们换好衣服，来到了离家不远的乐器店。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吗？”一进门，销售人员很热情地迎接上来。他环视了一下，走到一架钢琴前，问：“我可以试试这台钢琴吗？”那是这家店最贵的一台钢琴，上面也很不客气地写着“非买勿试”。销售人员有点犹豫，欲言又止，可是在他平静却又不容拒绝的气势前，她继续保持职业性的笑容，说：“请便。”

　　他坐下来，打开钢琴盖，深呼吸了一口气，沉默的几秒内，仿佛用眼神爱抚着面前的每一个琴键。下一瞬间，第一个音符响起了，接下来，行云流水的乐章从优雅起舞的双手中倾泻而出。整个琴行里的人都屏住呼吸，连行人也不禁听下脚步，往此处眺望。一曲终了，我们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他说：“这琴不错，就买了吧。”可能第一次遇上这么爽快的客人，销售人员一时没反应过来。而且，这台价值6位数的钢琴，居然能说买就买。销售转过头来瞄了我一下，我能明白她的意思，说：“没关系，他喜欢就好了。”

　　于是，我们家里多了一台钢琴。一整晚，他都很兴奋，连续弾了十几首曲子也不疲倦。尤其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能记住这么多复杂的乐谱。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吐出手掌，不治而愈，按道理应该很值得开心，可是他却流露出几分失落：“怎么，今天不吐了啊……”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冰柜处，拿出一双男性的手，还没完全解冻。他把原有的手拆卸下来，装上新的。刹那间，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你愿意跟我一起演奏钢琴和小提琴的奏鸣曲吗？”“我愿意，可是我不会拉小提琴……” 之后，他又从冰柜中翻出几双手，分别装上，仿佛在读取手的记忆，沉思几分钟后，他又装回刚才那双男性的手，说：“现在，我装上的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而这里，”他把一双女性的手推到我面前，“这是小提琴家的手，你愿意装上它们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毫无特色，毫无艺术性，一双平庸的手，“好，我愿意。”

　　手术很快完成了，看着扔在一旁的，从我身上分离出的两个沾满红色液体的手掌，一点也不痛，倒是那两团丑陋的肉块，让我有点恶心。“来吧”，他帮我装上了那双漂亮的手。果然，我也可以活动自如了，而且内心有一股对小提琴的强烈渴望，不可名状，无法解释，只想痛痛快快地拉小提琴直到筋疲力竭为止。

　　当天，我们又光顾了乐器店，买回来了小提琴。他重新装上钢琴家的手，彻夜，家里回荡着悠然的奏鸣曲。

　　接下来一天，他还是没吐出新的手掌，似乎真的彻底停止了。我打开冰柜，拿出了两双手，我们分别装上。下一秒，我打开了画板，挤好颜料；他打开电脑，不停地敲着键盘。沉默了一个下午以后，我面前摆着一副水准极高的油画，而他面前，则是普通人用几个工作日才能敲出来的代码，一个bug都没有。显然，那是画家的手和程序员的手，正好都是适合沉默的工作者，我们就这样互不认识似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晚上，肚子饿了，从冰柜里找出编号为3和4的手，那是男性厨师的手，所以晚饭就由他来负责。作为补偿，我换上小说家之手负责刷碗。现在，我们对各个编号的手的技能大致了解了。啊，至于之前从身体中分离出的我的双手，已经被处理掉了。

　　我们根据生活需要，每天更换着合适的手，通过网络售卖插画、设计图、代码、小说稿等，取得了很可观的收入，这种匿名而充实的日子，让我们感到十分自由和快乐。

　　装上手掌的我们无所不能，失去手掌的我们一事无成，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个季度。

　　有一天晚饭前，他换上厨师的手，说：“今天我想弄些新料理，可是没有材料，你等等，我去附近买，很快回来。”说完，他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出门了。

　　2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试着打他手机，可是没接。3个小时，4个小时，一直到深夜都联系不上，到后来他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了。

　　我很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打开冰柜翻看里面的手。“咦？厨师的手怎么在这？”那他装的到底是那双手呢，我检查了一下，缺了57和58号，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怎样的一双手。

　　我的手开始轻微的颤动，这是小说家的手捕捉到灵感，又要开始执笔的前兆，它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打开电脑，我的手飞快地按着键盘，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你现在所看到了这些文字。

　　可是，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小说家的手停下了，每当灵感用完，它就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毫无特色，像一个泄气的皮球。我瘫坐在地上，度过了一个失眠的夜晚。

　　天亮了，第一丝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在屋里。低头一看，我的手掌不见了，地上有一滩鲜红的血水。

　　我忍着剧痛，走到冰柜前，用嘴巴艰难地把门打开，里面的手掌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凝固的血块，顽强地粘附在壁上。

　　这次，他真的要永远离开我了。

　　一股巨大的窒息感和恶心涌上喉头，我痛苦的弯下腰，张大嘴巴，眼角不知不觉渗出了泪水。

　　一只精致的手掌落在地上，是女性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