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文》暗夜一舞

2、飘红（下）

　　妖火
　　我惴惴不安地回到了我的小楼，紫罗暖阁的灯亮着，我知道是他在她的房里。不知道为什么竟是又恨又怕。
　　他在紫罗的房里说什么？他在紫罗的房里干什么？
　　不知道，迷糊中竟然是伏案而眠。清晨起来的时候，浑身都痛，嗓子几乎是说不出话来，或许是染了风寒了。
　　“飘红！云姑娘找你。”是赵嬷嬷。
　　“我就来。”声音有些哑，但是在门外的赵嬷嬷没有听出来，毕竟不是关心我的人。
　　几乎是虚软地推开我的衣柜，换了件红衣，抹上了胭脂。铜镜里被水红的胭脂掩盖病容的我，看起来是那么的艳丽无双。
　　跟着赵嬷嬷来到紫罗的房门前，手心不由得握紧了，甚至是觉得躁热起来，突然有种想逃的感觉。
　　“呀——”的一声，门被推开了，浓烈的香猛然扑了出来。今天的薰香特别的浓，整个房间都被紫色的烟雾弥漫，这人在里头不是要被薰死？
　　“飘红……”赵嬷嬷关了门，退了出去，暖阁里就只剩下紫罗和我，“你和革昨天已经见过了。”
　　我心一紧，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并不是呵责你什么，只是有一事相求。”我定定地盯着紫纱后紫罗的身影，她今天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的缥缈，就像一抹无实体的幽魂。“昨天内务院的黄大人看上了你，今晚为他弹一曲吧。我已经让赵嬷嬷准备了包厢。”
　　“不留我了吗？”我轻轻地问，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是因为我昨天邀了他进我的红帐，所以才让我接客的吧，我心里冷笑：紫罗也终究只是个女人而已。
　　“只是一曲，而且有特殊的客人。毕竟对方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飘红知道了……”
　　“下去吧。”
　　我推开暖阁的门，风夹着雪花带着冷冽的气息，骤然让我清醒。我所在的地方毕竟是青楼，不是什么雅坊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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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瑟之声，红袖之香，燕喃莺语。依旧是一曲，一舞，但是今夜回的不是我的小楼，是醉梦阁的包厢。
　　今夜，赵妈嬷嬷曾指于我看那黄大人。已是年近四十，却依旧年轻，眉宇之间带着英气，不像是流连烟花之地的人。莫非也是一个衣冠禽兽？可是他的眼神是那样让我迷惑，正直忠诚的眼睛。
　　我总是喜欢看着他人的眼睛的，因为里面可以看到最真实的东西。但是我的永远看不清楚革的，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带着轻蔑的嘲讽，冷冷的笑意。我永远不知道他嘲笑的是我，还是这个世界。
　　“飘红，黄大人就在里面等着，你快去吧。”赵嬷嬷推了一下站在紫檀木门前的我，我头上的金步摇发出轻灵的响声。
　　‘呀——’门开了，但是推开的人不是我。黑影投射在我的脸上，是黄显丰，“飘红姑娘请进。”温和的声音，他的身上有着清冽的气息，似乎可以驱散这梦回阁里靡靡之香。
　　我抱着琵琶缓步进了门，黄显丰缓缓地闭上门，我有些仓促的看着他。
　　“坐吧。听闻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在下只是慕名而来……”他示意我坐下，为我斜了一杯酒，对着我微微一笑。
　　“请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子呢？”我微微一俯身，红裙微摆，头上的金步摇发出‘叮’的一声。
　　“听你拿手的曲子吧……听说姑娘的琴声可是天籁之声。”
　　我轻轻地一拨琴弦，还是那一曲《凤求凰》。
　　一曲未完，黄显丰已经轻轻地击掌。这不是礼遇，不知道是我弹错了什么，竟然让他半途击掌打断我的演奏。不由得一惊，手指不受控制重重地挑了一下，‘铮’地一声，余音久久不散。
　　“黄大人，是我有什么地方不对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没有感情。
　　“啊！倒不是姑娘的错，姑娘的琴声固然是精妙，只是这曲《凤求凰》……”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温和的眼睛被酒气熏上一层淡淡的华泽，突然觉得他深沉得让人觉得可怕。
　　这个人并不是表面上的温和，他来这里是有目的的，他是故意让我看出破绽的！
　　“那么黄大人想听什么？小女子确实惶恐了，不知道大人的爱好，只是这曲《凤求凰》的确是妾身的拿手好戏了。”我语带讥讽，恐怕我是性子，他是早已经看出来了，倒是不用再装什么。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姑娘的确豪爽！几年前，我曾听故人弹奏过《百鸟朝凤》，不知道姑娘意下如何？”
　　几声清越的琴声盖过了我和他的声音，《百鸟朝凤》本来就是吵杂的曲子。
　　“妾身更喜欢清净一点的曲子呢？”修长的手指在烛光和红衣的映衬下，透出淡淡的胭脂色。
　　“只可惜姑娘身在红尘中，哪里来的清净之地？不过如果姑娘希望离开这个红尘之地，我倒是能为姑娘准备一个好去处的。”
　　我没有回他，垂下眼帘，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红，充满了喜气。可是也那么的残艳，充满了血腥的腐气。
　　一曲完，室内一片安静。我的手指停在琵琶的琴弦上；黄显丰的手举着酒杯，放在嘴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黄大人。您的时间到了……”我抱着琴站了起来，转身走向门边。
　　“那我等你的答复。”他饮尽那一口酒。
　　我等待他离开，突然一只手从我身后伸来，穿过我右边的发丝，按在门上的雕花上。我瞪着眼前的那一只手，苍劲有力的指节，右手食指上有薄薄的茧——是读书人的手，可是却是那样的有力，似乎蓄满了可以一掌击碎门扉的力量。
　　“不要忘记了……”他贴我的耳边说话，气息吐在我脸上。我甚至不敢回过头去，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全身的毛孔都在向我宣布这个人的危险。
　　说罢他推门而去，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我一下子坐到了地上，风一吹才知道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门外传来他和赵嬷嬷的声音，到底说了些什么确实是没有听到脑字里去。过了一会，赵嬷嬷喜气洋洋地进来，看到了茫然坐在地上的我，怪叫着将我拉了起来：“哎哟，你坐在这里是干什么？云姑娘找你呢。”赵嬷嬷握住我手将我拖着走，“手怎么这么冰，要是你病倒了我可是不好交代的。你呀，有好福气啊，黄大人看上你了！明天也包了你的场……你听见了么！”
　　“是么。”我轻轻地应了一声，思绪还在黄显丰最后的一句话里。
　　“是什么！黄大人可是朝廷上一等一的大官，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你要是跟了他，当了他的小妾什么的，那可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赵嬷嬷一路将我拖到了小楼前，门未开，薰香的紫色烟雾已经从门缝和窗眼里渗了出来，迷罗的香是安神用的。
　　我推门进去，紫色的绢纱轻轻的激荡起来，“是我……”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心里瓦凉瓦凉的。
　　“飘红……”这不是紫罗的声音，是革！
　　心里猛然一惊，愕然地抬起头来，看见的是革宛如夜子般的眼睛。革——一个我想爱又爱不得的人；一个我以为是能将我拉出深渊的人。
　　但是现在看来他只能让我陷得更深！
　　而且让我自愿地陷入！！明明知道前方是阿鼻地狱，也如同飞蛾扑火。紫罗说过我就像是一团蛊惑人心的妖火，让人情不自禁地无我生为我死。但是有谁知道，革也是我的妖火，让我为他生为他死？或许谁都知道，然而谁都不说透……
　　所以——
　　接过一柄匕首，一瓶毒酒——
　　第二天黄显丰来的时候，我对他说‘好’。
　　然后……
　　一辆马车，一间宅子。
　　数月之后，再问谁是飘红？已经无人知晓。

　　红妃
　　本以为我只是拉拢黄显丰的工具，但没想到是我太天真。太低估了革，也太低估了黄显丰。自以为的聪明和看透世事，也只是如来佛手心里的孙悟空，一个在他们眼里的跳梁小丑。如此可笑！
　　不是黄显丰的小妾，而是黄显丰远在江南来投靠的表妹，是堂堂黄尚书府的表小姐，知书识礼。一等一的大家闺秀，一等一的书香世家，一等一的良家女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
　　然后是端庄高雅的选绣，面见时媚惑众生的一笑。
　　然后是成了当朝的贵妃。
　　人生如戏，我自己到底是在演着哪一出呢？穷憔夫家的而女儿刘红花？红极一时的名妓飘红？还是现在高高在上的红妃？
　　不过哪一个都是我，然而哪一个都不是我……不是我……

　　当朝的皇上是个傀儡，我进宫三月已经知道。黄尚书的势力已经深入朝廷，当朝的人是皇上，然而真正掌权的人却是黄显丰。
　　琳罗绸缎，锦衣玉食。黄显丰自以为给我很多，可惜他却给不到我最想要的。因此，皇上掉进了他的陷阱，而他掉进了革的陷阱。
　　步步惊心，步步缠丝。
　　最无辜的是那个怯懦的少年，一席黄衫江山天子。
　　他给我最多——无论的财帛还是爱情，可惜我不能给他任何的东西。对我这般好的人我却终究要谋去他的性命。
　　一切都只是因为——革是蓝翎国的三王子。
　　一切都是缘——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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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妃，黄尚书方才来有什么事么？”这一句问得温和而小心。
　　“恩。表哥说这次蓝翎国来犯，护国大将军的人选已经为皇上拟好了，就等陛下来钦选。”我知道自己对他并无爱意，所以言辞间比免有些不耐。只是身为九五之尊这样看人脸色行事，果真是让我觉得莫名的生气。
　　“那黄尚书已经有人选了么？最近边疆外敌频频来犯，真是让人觉得害怕啊……”少年苍白的脸有着说不出的忧郁，浓得化不开。
　　“有是有的，但是不方便在朝廷上……”我小心地忖度着言辞，缓缓走向坐在软塌上的少年。这个孩子我一直不能将他看成是这天下的天子，在我看来，他和我一样是任人拉扯的人偶。
　　“为什么不方便？！”皇上突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节纤细。
　　“最近……听说朝堂上百官对我们黄家颇有怨言，说我们专权了。所以表哥希望最近能避一下风头，毕竟朝廷内不和，对国家来说是最大的伤害。”我安抚地回握他的手，静静地坐到他的身边，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不过，皇上不用担心。表哥已经为您找到最适合当护国大将军一职的人了，只要皇上明日早朝拟好圣旨，一切便可安好。”
　　“恩。那现在就来准备一下好了。”本来忧郁的少年一下子站了起来，对着我舒心一笑。然后卷起了袖子，“黄公公，准备文房四宝！”
　　“遵旨。”
　　我看着走向书案的少年纤瘦的身体，忍不住跟了上去，“皇上，臣妾为您磨墨吧。”
　　“恩。”对我突然的热情，他显然很高兴，提笔写了几个字，突然抬起头来冲我羞涩地一笑，说到：“这是不是叫‘红袖添香’？”
　　我白了他一眼，嗔到：“看来要请夫子再来教皇上念念书了。”
　　他傻傻地笑了起来，突然换上了深情的眼睛，将我一下子定在了原地，“红儿，叫我圻。好久没听见你叫过朕的名字了。”
　　软软的，撒娇的语气，我就这样被蛊惑了：“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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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圣新提拔的护国将军是我认识的人，属于我还是飘红那个时候的人。革，还是那个眼神晶亮的男子，可是眼里已经没有了在梦回阁的轻佻。
　　成大事在这一仗，我与所有人都知。只是胜利只有一方，会是谁？会是谁？
　　事在变，出征定在五月初九。
　　这几天圻没有来找我，有时看见我的眼神也躲躲闪闪。直到出征的前一天，他才不知道在哪里喝得醉醺醺的闯进我的寝宫。
　　“红儿，红儿。我好害怕……”他扑进我怀里，抱住我的腿，身体在不停地轻轻地颤抖。
　　“皇上。”
　　“朕明天要亲征了……”他抬起脸，没有泪痕，但是真的在哭泣，“可能这一去就回不来的了……”
　　“我知道……”我平静地摸着他的头，“表哥已经和臣妾说过了。皇上最近的威信不足，所以才让陛下亲征迎取民心的。放心好了，皇上不是还有很多的将士么，他们一定会拼死保护陛下的。”
　　“可是……可是……朕有预感这次可能回不来了……”
　　“皇上！还没开战，皇上在说什么晦气的话？要是这话让将士们听到了，他们哪里来信心和勇气来保卫皇上的天下？”我佯装生气地推开他。
　　圻的一切反映都在革的预测中，分毫不差。
　　“红儿……”
　　看他无措的样子，终究是心软了。“圻……这是我为你的求的平安符，好好带在身上。此次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等你回来的。”
　　那一夜，圻像小孩一样抱着我睡去，蜷缩在我的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很安心。或许是大事将成，我终于能得到的我所做的一切的回报的原因吧。
　　一早，圻被迎去做最后的准备，我偷偷跑到了前庭。
　　我知道，革在那里。
　　“革。”
　　看见我的一瞬间，革有愕然，“你怎么来了？”
　　“要出征了，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么？”我期待地看着他。
　　革的眼睛又恢复到梦回阁时的暧昧不明，“你想要什么？现在的我可是什么都不能给你。”
　　不是给不了，而是不能给。
　　我笑得明艳妖娆，什么端庄高雅全是假的，“那你给我一个吻。我等你回来兑现你的承诺。”
　　革笑了笑，轻轻吻上我，然后迅速退开。
　　我高笑出声，转身就走。步子端庄，这一回头，我是红妃，不再是飘红。千等万等的一吻竟然没有一丝的温情，原来利用一个人可以这样彻底。可惜我不是革，做不了这样的绝情。
　　原来我的一切情啊爱啊一早就终结在那个叫做梦回阁的地方，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清醒。
　　就这样一路追出太和殿，在百官面前叫住了圻。
　　贴近耳边的一语：关键的时候不要相信任何人，拿着我的护身符去找叫刘石的士兵。
　　说罢我吻了圻，这是我对他的第一个主动的吻，他回应得有些怯然。退开的时候，他脸红红的，笑得眼眉弯弯。
　　“保重！”我退开。
　　行征的大队在圻一步三回头的不舍下离开了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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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过去。
　　远远传来战报：革叛变了。听说皇上在战乱中失踪，生死不明。
　　但我知道他一定平安，以革的性格，如果圻在他的手中，必然暴尸以慑军心。
　　革的兵变，是革的计。
　　黄家就这样以通国罪被灭门了，只是黄家的倒塌并没有革想象中困难，谁都忽略了暗藏在背后成天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皇太后。
　　鹤蚌相争，渔人得利。
　　不过要我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手上有圻给我三道免死金牌，黄家怎么样抄、怎么样杀，也到不了我的头上，我还是我的先皇的贵妃。不过要是煽动忠臣斩杀祸国殃民的妖姬，那就真是还要感激这太皇太后对我煞费苦心。
　　遣散我的宫人，我穿上娘亲给我的嫁衣。
　　这妖艳的红，衣裙上欲然展翅的金凤，在我这最后的一支舞曲中幻化成真。渐渐手脚开始冰凉，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
　　因为革给我的毒药和匕首，我全都留给了自己。
　　已经不能舞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只能不停地不停地旋转，红色的衣袖，红色的裙摆不断在我眼前翻飞。
　　吵杂声逼近，然后冰凉穿透了我的全身。
　　这天上天下，满眼满眼的红，再也看不见其他的颜色……
　　最后的一刻，我闭眼在想：
　　但愿下一生，能永不见此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