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文》暗夜一舞

1、飘红（上）

　　幕终
　　“妖姬，受死吧！”那样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剑光，却突然之间让我发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那柄剑埋进了我的胸膛，那鲜红色的衣裙翻飞，映着我桃红的脸，分外地妖娆。
　　红色染红了我的视线，红色的衣裙，红色的宝剑。
　　红得那么灿烂，红得那么妖艳。
　　满眼的猩红色，就像我的名字一样。
　　那个被所有人认为不详的名字——
　　飘红……

　　红花
　　“爹爹。为什么今天会有肉吃？”弟弟的眼睛盯着锅子里的肉就再也离不开了。
　　“因为今天是除夕……”爹的眼睛软软地看着弟弟，抚摩着他的头。
　　“可是为什么不吃米饭？”妹妹揭开米锅，看着里面煮的红米，“娘，我想吃白米饭……”
　　娘为难地看着妹妹，在灶台边的确的放着一碗香甜软糯的白米饭。然后看向爹，那眼神里是悲哀和伤痛。她张开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娘是哑巴，所以即使是全村最美丽的人，也只能嫁给连种的地都要向刘老爷租赁的穷樵夫。
　　“那碗米饭要留给你姐。”
　　我听到了这句话心就凉了一截。
　　去年也是除夕，姐姐红鹃在吃了那一年唯一的一碗白米饭后，就被送到了刘地主家当了第三房的小妾。那也是我们家第一次全家吃了一顿的猪肉，然后姐姐便全无音信，而我们也免了一年的地租。我还记得那个飘雪的日子，姐姐穿着红色的嫁衣踏出家门，雪地上留下一行蜿蜒的脚印。
　　父亲拿过那碗米饭，递给我。我死死地盯着那碗米饭，就像那是一柄锋利的刀。
　　“红花！”父亲看着我，然后唤我的名字。父亲其实是很善良的人，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都还是没有将我们丢弃。
　　但是那碗米饭……接过它后，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也许是刘老爷的第四房的小妾，也许是隔壁村郑员外家当小婢。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碗米饭后，整个人就像浸在了一池冰水里，失去了知觉。耳边尽是母亲低低地哭泣声，妹妹的吵闹……但是一切似乎离我很远、很远……
　　“红花，不要怪什么，要怪就怪自己生在这么穷的家！”父亲看起来心思絮乱。
　　“我……我是要去哪？”我轻声的问，“是到刘老爷家吗？”
　　父亲没有看我，拿起一碗红米，扒了一口。“是到县城里去……”
　　“是到县城里当丫鬟吗？”我面露喜色。如果是当丫鬟的话，不但每月有月钱，而且……
　　父亲没有说话，到是妹妹好奇地看着我，“姐姐，什么是丫鬟？”
　　“丫鬟就是去有钱的人家里伺候他们，而且每个月还可能有月钱。”
　　“是因为姐姐去当丫鬟，所以有肉吃么？”
　　“恩，如果姐姐去当丫鬟，姐姐会每月寄月钱回来的。到时红莲和红豆就可以吃到白米饭了。爹，是不是？”我笑着看着爹，“爹，娘。我就算不能回来了，但是还是可以孝敬你们的，我会请人带信给你们的，你们可以请村头的张爷爷念信。”
　　“不要再说了！”父亲啪地放下筷子。
　　“爹？”
　　“快点吃吧……你也不要哭了！快吃饭！”爹喝住娘，然后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红花，吃完这顿饭之后，城里的人就会来接你，你拾掇一下吧。”
　　这一顿饭吃得尤为愉快，我将米饭分了一半给娘，又分了一半给妹妹。虽然母亲的眼泪快要将那碗米饭装满了，但是我却对明天充满了希望。
　　晚饭过后，妹妹和弟弟都睡下了，父亲提着烟袋坐在门边抽着水袋烟，母亲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突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母亲突然放下碗筷将我一下子搂进怀里，抱得紧紧地，生怕我被抢走似的。发出嘶嘶的声音，就像要捍卫小鸡的母鸡一样。
　　柔弱的母亲从来没有这样激烈过，也许是大姐的杳无音信，让她害怕再失去我。
　　父亲打开了门，门外走进来两个汉子，身型魁梧得就像一座小山，抖掉了满身的雪。我看着他们，心无来由地一慌。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老妈子，一脸的脂粉却还是掩饰不了冻出来的青白。
　　那个老妈子递给父亲一个袋子，里面有金属的碰撞声，“我们赶紧上路吧，你女儿是哪个？”挑剔的眼神扫过我和母亲，让人浑身不舒服。
　　“这个是我的二女儿红花，”父亲将我从母亲的怀里拽出来，拉到那个老妈子的跟前，但是母亲死死地拉住我的手不放，“放开！”父亲一手推开母亲，母亲跌在一旁死死地摇头，“恩恩啊啊”地叫着。
　　“长得还真是标致。一定能当上红倌的。”那老妈子挑起我的下巴细细地端详。
　　“红倌……”我失神地看着父亲，眼角扫到母亲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样子。是啊，其实早就该发觉的了，为什么还假装不知道呢？我不应该以为我不吃那碗米饭就可以逃过一劫的，真是太天真了。
　　我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啊。你还没告诉她吗？不过不要紧，看她的样子还不是太难调教的。我们还是快点上路吧。”老妈子示意两个汉子，他们将我架起来。我的脚软软地使不上力气，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才走出家门几步，就看见母亲像发疯一样推开了父亲，抱着一团什么冲了过来，然后将那包东西塞进我的手里。她冰冷的双手捧住我的头，将我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跌坐在雪地上，任凭雪花铺满她的头发。
　　我看着怀里的那个包，里面有一束红色的流苏垂了下来，在寒风中飘摇。这是一件做工精致的嫁衣，连姐姐出嫁的时候母亲都没有给姐姐，却给了可能永远都不可能出嫁的我。是母亲希望我有一天还能嫁出去吗？
　　真是讽刺啊……
　　我回头看了母亲一眼，露出一抹微笑。
　　即使是悲哀的人生，我想也是我的宿命啊。
　　只是想不到叫刘红花的女子的一身这么短暂。就在这飘雪的除夕，她的人生就此终结在这一片茫茫的雪原……

　　飘红
　　抖掉满身的雪花，到了县城已是很深深的夜了。但是街上依旧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表情模糊地看不真切。
　　两个汉子将我架进一条小巷，然后拐进一个院子的后门。老妈子示意两个汉子离开，然后一手紧紧地掐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一间小室。那是一间房的外间，四面挂着锦帛和绢纱，淡淡的熏香，极尽奢华。
　　我茫然地站在外间，老妈子撩开纱帐对里面说了几句，然后纱帐后走出来一个女子。她挽着松散的发髻，一身艳丽的紫纱裙，柔媚的眼睛，含笑的嘴角，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像仙子一样。
　　“赵嬷嬷，这就是那个樵夫的女儿？”女人的声音飘渺得就像一阵轻烟，“真是倾国倾城的貌……”
　　“回姑娘的话，她就是那樵夫的二女儿，名字叫红花。”赵嬷嬷眯着眼说道。
　　“我是梦回阁的妈妈，紫罗。”女人笑得如流云一样，让人感到很安心，“你识字么？”
　　“会一点……是母亲教我的。”看出紫罗的疑惑，我补充了一句。
　　“真是聪慧的姑娘，来着烟花之地也是可惜了……”紫罗轻叹一口气，“赵嬷嬷，带她下去吧，教她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么的，成了就来说一声。”紫罗撩起帘子，走进内室，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说：“不要叫红花了，以后你就叫飘红吧。飘红可是个好名字……”
　　紫罗的声音弱下去，赵嬷嬷领着我离开了紫罗姑娘的房。
　　此后三个月我不曾见过她，而每日每日赵嬷嬷让我学的东西似乎一辈子也学不完。
　　有时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会流泪。这时赵嬷嬷总是会说：有什么好哭的？你现在是被当成我们梦回阁的红牌来培养的，姑娘也是好心，你看看那些成天接客的姑娘们，再想想你自己，就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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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夏来。
　　现在我已是飘红。
　　我抱着我的琵琶在紫罗的偏厅里奏了一曲《凤求凰》，然后就被带去梳洗准备。
　　红衣轻纱，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人声鼎沸的正厅，远远地没能看清楚一个人的样子。
　　隐隐约约地听见赵嬷嬷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看见偏堂的紫罗朝我点了点头。十指便抚上了琴弦，琵琶铮铮，又是一曲《凤求凰》。
　　红色的，红色的，满眼的红色。就是看不见人的脸，连紫罗的脸也隐藏在红色的薄纱外。然后是一曲尽的无声，接着是倾洒而下的黄金。
　　掀开帘子，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我有紫罗给的选择权，因为我将是梦回阁的红牌……
　　今晚没有入宾之围。
　　我抱着琵琶飘然离去。
　　紫罗后来告诉我，那晚我就像是一团蛊惑人心的妖火，让人情不自禁地为我生为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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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才一旬，飘红这个名字已经红遍了整个小城镇。才子雅客，金主络绎不绝。为的只是见我一面，听我一曲。
　　但是飘红还是飘红，只是每晚拨一曲琵琶，舞一支舞。
　　这就是我飘红在梦回阁的生活，我自认为是没什么不好的。但索然是孤寂，索然是就这样终其我的一生，也或许年华不再后就要依门卖笑……又或者存上一笔钱，回到我的那个小村子看春水夏花，秋叶冬雪。
　　我是恨的，恨父亲用我卖身的钱来养活自己。可我又是不怨的，毕竟虽身已是沦落风尘，处境却远比嫁去当小妾的姐姐好上了很多。但无论是姐姐还是我，这一生也都是与爱无缘的人了。
　　所以坐看红尘也就多了一分冷漠。
　　我觉得自己与紫罗是越来越像了，也许是自己有意地向她靠近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她，虽然她是这梦回阁的老鸨。
　　紫罗是时时闭门不出的，就在她那飘香四溢的暖阁里拨拨琴，吟吟诗，唱唱曲。我的房就在紫罗的暖阁对面，常常是见她依着窗，独自品酒。
　　但其实我知道紫罗的一个秘密，每到十五就会有一个黑衣人飞身进入紫罗的暖阁，然后带着她离开梦回阁。我以为在这梦回阁已是不可能存在爱情的了，尤其是像紫罗这样看尽人间情爱的女子。但是想不到原来紫罗还有一个他，但是为什么紫罗还要在这里呢？他为什么不带紫罗走？
　　那个人总是迎着月光来，身材修长，步履稳健。但我永远看不清他的脸，却是记住了他的身影。也许在我的未来了也会有这么一个人，来到我的小楼。也许就是像他这样的人，能飞身将我带离这梦回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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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总是每夜每夜地弹唱，只是不见人的飘红终是不能在梦回阁长久的。
　　“飘红，你今天能约一人听你弹曲吗？”紫罗躺在她的贵妃椅上，昂贵的皮裘一直延伸到地上。
　　我知道已经到了不是一曲便任我来去自如的时候了。
　　“飘红知道。”我低下眼眉。
　　“去吧，找个你看得顺眼的人……”紫罗说完后，有点厌倦地看着香炉上飘起的紫烟。
　　我退了出去。还是价高者得吧，紫罗这般待我，我总是要报答她的。只是红帐一曲，也没有什么。
　　抱着琴还是到我的高台上。我只负责弹曲，其他的赵嬷嬷会帮我打点，我只需一会儿告诉赵嬷嬷邀谁听曲即可。
　　自诩风流才子的人，来到这梦回阁也是同一个嘴脸。突然我看见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一个黑衣人抱着剑，带着笑意看着我。说是在看我其实也不是，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拨弦的高台罢了……
　　是那个人，是每月十五进紫罗的暖阁的那个人，我不会认错的。朗眉俊目，宛若夜子。多好，紫罗的那个情人呵！
　　几乎是不能控制的，我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看他对我一笑，脸便红了上来。无来由的，明明知道他是紫罗的情人，但是心口还是‘咚咚’地跳了起来。那个人，那个人啊……我断了琴声，站起来，手遥遥指着他。
　　“今晚可否邀你听我新练的曲？”我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赵嬷嬷的惊恐，看不见众人的惊异。唯一看见的是那个黑衣抱剑的男子的笑脸，连那眼睛都是充满了笑意。
　　“有何不可？”他朗声一笑，跃上我的高台，一块金子就抛进赵嬷嬷的手中。
　　我抱着琴，退了一步。心里着实是惶恐的，他是紫罗的情人啊，我尽这般邀他进我的红帐。紫罗会怎么想呢？
　　莲步轻移，我进了我的红帐，高台上架起的红绢纱，宛若是另一个空间。
　　我为他斜了一杯酒，然后抱着我的琵琶轻轻地弹，红色的纱帐隔绝里外面的喧嚣。
　　“我知道你每月会去找紫罗……”我弹着琵琶轻轻地说，眼睛盯着我素白的手指。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地一凝。
　　他酌了一口酒，语气有些轻浮，“原以为是你看上了我，想不到是我多心了。竟是为了紫罗么？原来住在紫罗对面小楼的人就是你？”
　　我缱倦地看他一眼，“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你又怎么确定她肯跟我走？”
　　“我以为一个女人终究是不愿意留在这烟花之地的……”
　　“比如你？”他一口饮尽那酒。
　　“就比如我。”我的手指一拨琴弦，琴音分外地妖娆。眼帘上红的胭脂，水潋的眼目，是薄命的红颜，还是迷惑众生的祸水？
　　“你与紫罗也真是相似得很。”他自顾自地斜了杯酒，“可惜你未及她看得透，毕竟你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我哪一点不如她！”我不知为何，听了他的一句心便怒了，几乎是冲口而出。
　　“你没有哪一点如她，仲然你是这样极力地模仿她。不过飘红是永远不可能成为紫罗的。”他的语气和眼神无一不是在嘲笑着我。
　　“你！”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胸口剧烈地起伏，“我……哼！即便是不如，我也定会比她幸福！我没有像你这样的情人，会让自己所爱的人留在这等烟花之地！”我推开椅子，抱着我的琵琶转身而去。今天我一定是昏了头才将他邀进我的帐里，将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紫罗……她会怎么想？

　　紫罗
　　“革，你何必去招惹她？她和我是不同的女子，有我帮你还不够吗？”紫罗为她的情人斜上酒，清冽的酒水映着月光，一晃一晃的，就像紫罗今天的月色夹裙。
　　“可惜……”革微微一叹，“就是有你不能做的事，而且我并不认为你是这件事的最好人选。那个姑娘你就给了我吧，我会让她过上比你这里更好的生活的。”
　　“何苦害了她……”
　　“明天给我黄大人的消息，事要起变了，要快。”革打断了紫罗，然后语气一转，“你的妇人之仁终会坏我的事的。”
　　“那我去准备了……”紫罗幽幽地推门离开，回头看了革一眼，浅浅地叹息。
　　飘红她终究是保不住了……那样的女孩本是出生在名门里的小姐，无奈是投错了胎。
　　紫罗站在清冷的月光中，轻轻击掌。几个女子的身影骤然落下，当紫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
　　“黄显丰的消息有了吗？”
　　一个黑衣人上前，递上一卷长书。
　　紫罗挥手，人影刹时间散去。她手握紧了那卷长书，转身回她的暖阁。革已经离开了，暖阁里只有他喜欢的那阵薰香。
　　革，飘红不是我。她那样的女子是会报复的，就像快手的刀必然有一天会割破主人的手，你就不怕哪天被她割断脖子？
　　紫罗地嘴边慢慢浮上一抹怪异的笑。
　　但是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用快刀，那么我就做你那块裹刀的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