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无义》清水墨痕

4、见 一见无

　　惜华年是不喜点香的。
　　更何况他已经轻敞雕花木窗，缥缈的暗香不知来处，亦不知去何方，在屋内稍稍停留，便沁人心脾了。
　　这院子是被树环绕着的，便莫名想起“绿树村边合”一句，也是恰当。是夜，皓月当空，星辰疏朗，微风轻拂，只惜暗了几分，虽有香气袭人，不见白梅压枝，否则清风一起，定是漫天飞雪，满地银装，但现下已有“清气满乾坤”之感，倒不能奢求了。
　　屋内略显昏暗，却也看得清书架上那行行整齐的书，淡淡的墨香混和书架的檀香，尽是不知多少人的心血，惜华年虽从小对书不甚喜爱，如今也望一阅，便权当打发闲暇了。
　　其实那时家还在，也足以自称汗牛充栋，但不过虚名罢了，上下皆被那万丈红尘所累，竟任凭蜘蛛结网。似水流年自是难以挽回，惜华年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当他决意在那婉转的戏腔中蹁跹，他便已不再回头，不愿葬身于那重重楼阁浩浩殿堂里泛滥的森森心机海，宁可和与那幽幽白骨间料不啼清泪长啼血的灵魂之托。
　　思绪飘浮万里，指尖留恋着含着比墨香更羁绊的纸张，自己不是第一个流连者，千万人的手指让一张懵懂的白纸长大。
　　檀香静静萦绕的多是《礼》《易》之类，再或是国史，惜华年并无兴趣，好在在时光静静流淌的角落，自是有璞玉。
　　惜华年小心翼翼的拿起这本看上去普通的书，手中却有了莫名的沉重。
　　冉静渊。
　　默默流淌的河没有水声去溅醒这一片阒然。
　　直到那风流的折扇里唯一实心的地方敲击笨重的门，惊起落寞的回响，惊去了默默流逝的时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南史·谢晦传》：“时谢混风华为江左第一，尝与晦俱在武帝前，帝目之曰：‘一时顿有两玉人耳。’”

　　在看到君九醨的第一眼，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词来形容，莫自夸文采，自赏才高，自说潇洒，自认风流，“风华绝代”，绝世的赞誉终究只能化作四字，因为无人想用万字去形容。
　　惜华年虽也给人艳若桃李之感，却并无君九醨的风采，自也是呆愣半晌，书都渐渐从手心滑落，所幸多年练就的习惯所致，膝一触到冰凉的地面，惜华年一回神，低头请安，“参见王爷。”
　　君九醨一笑，只可惜了冷意，也或许是王公贵族自有的冷傲，“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惜华年知道王公贵族都不会去关心送来了什么人，心中便也无怨，更何况他也并不想被这位天之骄子放在心上，勾心斗角他从三岁起便一直见到，他可不想站在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草民惜华年。”
　　“你是安羽然的徒弟？”君九醨似乎想起什么来，便问了一句，神色去不像刚才那般傲慢了。
　　“是。”对于惜华年来说，自是希望所有人对师傅都存几分尊敬，但也便知在这王府之中，没有几个人会对一个戏子上心。惜华年也想过这位权高位中的宣王与自己师傅的关系，但念头一转也过了，终究不是自己能涉足的，他也只想好好活着，然后再想想如何站上舞台。
　　“听说你是安羽然的得意门生，”君九醨停下笑笑，狭长的凤眼勾了勾，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用词不当了，“来王府可有几分怨怼？”
　　“惜华年自小辗转于风尘，身份低微，能一见王爷贵容，已是万幸。”
　　又有什么可怨呢，命罢了。当年他多恨一瞬间天壤云泥，可在后来呢，生死面前，既无关大义，他为什么不活下去。
　　“过来。”惜华年惊觉一愣，抬头才发现君九醨已斜倚在床上，显得随意了些，云纹纽扣散开了几颗，凤眼眯了眯，没了刚才进门的凌人之势，倒显得风情万种起来。这句话，大概很多人想过，但定没有人敢说的。
　　惜华年低着头，想想过去的后果，宣王之心难测，惜华年不才，也只能往最坏的地方想，一想便惊了起来，明知无法可施，偏偏愿意一试。
　　“王爷，惜华年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惜华年幼年离家，流离失所，更值兵荒马乱之年，更是风霜露宿，衣裳褴褛。后有幸为师傅所收容，师傅养育大恩，惜华年无以为报，更幸师傅传以技艺，实不愿丢弃。现惜华年有幸为王爷所看中，入了王府，对王爷自是感恩戴德。但惜华年亦不忍辜负师傅，实则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君九醨听着一怔，接着竟弯了弯嘴角，勾出一抹笑来，无尽的寒意竟使惜华年一颤，冷冷的开了口：“三年前，江州年巡抚将其女年氏晚烟送至宣王府，年氏刚烈，因已有中意之人，不为本王所动，反斥本王之妻妾皆欲得荣华富贵，故以色侍人，勾心斗角，实乃其所不齿。然今日之境，你自可自己去看，本王也不愿与你多言。”
　　长袖一甩，繁复的服饰上挂着的美玉轻击，琅琅作响，转瞬便消失在昏暗之中了。
　　惜华年倒在地上，身子颤抖，咬着下唇，却又不愿流泪。
　　那一年的梦，终究归来。

　　屋外暮色深沉，赵禹初单膝跪地行礼：“王爷。”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臣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