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刺（艺旭 贤兔）》风干的米

6、第 6 章

　　第六章

　　丽旭听见自己重重摔在床上的声音。他是被自己背后那一身冷汗惊醒的。黑暗中他睁开眼，刚才梦里死死缠着他，追逐他，胁迫他的那些金光四射的星星依旧萦绕在他的头顶。他闭眼，揉眼，试着摇晃自己的脑袋都无法把那些东西驱除掉。自从那天回来，他总是被这样的梦弄的无法入睡。似醒非醒的困倦中，他隐隐的觉得纳闷，又有些慌乱。他想知道那些黄色的火光究竟同他有什么关系。自从它们出现以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正一日日陷入一种沉重的苦恼，这种苦恼折磨着他，使他梦中的黄色火光愈发显得神秘。
　　丽旭起身走出房间，他听见厨房那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难道是有贼？丽旭小心翼翼搜寻着那小小的声音，闪到厨房内。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丽旭的手已经伸向了那贼人的脖子。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他苦笑不得。原来是昌珉正在啃着一个已经冷的发硬的饼。丽旭看着他这么高的个子却猫着腰低头吃饼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晚饭吃那么多，现在就又饿了么？”丽旭问道。
　　昌珉点头。
　　“那怎么不叫我给你做饭？啃这个，多不好。”
　　昌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太晚了，不想打扰你。”
　　“亏你吃这么多却总也长不胖，看来是全长个子上了。”丽旭生起火，对着昌珉笑。
　　昌珉也笑：“丽旭哥，你知道么？从小我就特别害怕饿的感觉。我娘亲是中原人。听年长的人说，父王以前特别爱她。不过她生下我不久就死了。大概就是为这个原因吧，父王一直不喜欢我。为了能引起父王的注意，我非常努力的练武，比其他的兄弟练的都勤。那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次练完，我都特别饿。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总是一有机会就找东西吃。厨房的人都说我像街上的小乞丐，哪像个王子。这么多年，这个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丽旭想着当年那个小小的却又倔强的昌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娘亲是中原人？”丽旭问。原本他不是想问这个，但是到底想问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的。基范和我一样。因为这，我俩总会产生同命相连的感觉。”丽旭点头。难怪他俩有着相较于其他西域男子来说过于清秀和柔美的五官，原来血液中流淌着一半来自中原的血统。
　　几天后，丽旭看见了昌珉还有他悄悄训练着的一批士兵。丽旭明白了，昌珉终究还是放不下基范。他一直执意不肯回去原来也只为将来有一天，能与崔始源殊死一战。丽旭躲在丛林中看着他们。若不是今天尾随着昌珉，他大概永远也不知道，这西域的小王子竟是一个为爱执着至此的人。胸腔内似有什么东西涌动着想要喷薄而出。丽旭想到了金钟云，那个在月色下一脸哀伤的男子。这个想法让他吓了一跳。现在不该是想他的时候，可他还是想了，不由自主一般，大约是为了帮基范和昌珉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基范，昌珉，当年是你们救了我的命，或许这一次，我可以帮到你们。他决定去找金钟云，从他那里窃取崔始源的情报。他努力忽略自己心中强烈想要见到金钟云的渴望，这份渴望与昌珉和基范无关。
　　丽旭跳进了高高的围墙内，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与这个男子见面。月光在钟云脸上镀上柔和的银色。真漂亮，丽旭有一时的失神。或许，是因为月亮的关系。
　　“你……怎么会来？”钟云看着丽旭突然出现的身影恍若梦幻般不真实。
　　“金副将。”丽旭看着他：“或许，我该叫你钟云哥。”
　　钟云的脸在月色下变化着，有疑惑，有怀疑，但仍掩不住浓郁的惊喜。
　　“钟云哥，虽然我的脑袋不记得你，但是，我感到，我的心，我的眼，我的身体，都是认识你的。”丽旭走近钟云，仰起小脸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这些话并不是他想说的，却不可抑制的从口里飘出，他甚至忘了自己到这里来的最初目的，就这样沦陷在男子温柔的目光里。丽旭踮起脚，轻轻吻着他的唇，在钟云惊愕的注视下，丽旭靠在了钟云的怀里。“钟云哥，抱抱我。”钟云紧紧搂住丽旭单薄的身子，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旭……我想你……这么多年，我快要疯了……”丽旭合上眼，浅浅笑着：“钟云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钟云的怀抱很温暖，驱走了丽旭从心底浮起的寒。俩人就这样抱在一起，许久许久，谁也没有放开。若不是后来那件事，钟云觉得他们可以一直这样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直到地老天荒。多年后，当钟云再次想起这件事情依旧觉得温暖，即使后来，丽旭给了他伤痛，他依然坚信，那晚，丽旭吻他的心，抱他的心不是假的。

　　丽旭缓缓睁开眼，嘴角浅浅的笑容变换着狰狞的弧度。血腥味充斥着钟云的鼻腔，他睁大眼，不敢相信的看着丽旭。痛，好痛！钟云想要问他，可是刚张开嘴，鲜血就从口里流出。他看见丽旭手中的匕首上正淌着刺目的血迹，那是他的血，现在，他的胸口，鲜血正顺着指缝汩汩流出。
　　钟云倒在了血泊中，在他失去意识前，他看见丽旭灵巧的翻身出了围墙，在凄美的月色下，丽旭单薄的身子像一只银色的狐。
　　落荒而逃？是的，就是落荒而逃！凶器还留在现场，呵呵，衣服上还沾着他的血。丽旭恼怒的脱掉衣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是的，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要吻他？为什么要抱着他？金丽旭，难道你去找他是为了和他花前月下谈情说爱吗？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犯贱吗？对，你就是犯贱！真TM犯贱！丽旭感到恐慌，刚才见到金钟云的时候，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支配着，身体，语言完全不听使唤。他觉得，大脑中那些尘封的记忆正随着金钟云的出现而叫嚣着蠢蠢欲动，像冬眠复苏的蛇，狠狠啃噬着他！他讨厌这种感觉。他想到了基范，想到了昌珉，想到自己竟然沦陷在金钟云的怀抱里，罪恶感油然而生。不，他不可以。再一次，他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量了支配了，用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等他苏醒过来，只看见金钟云颓然倒下的身影，而自己的手上，匕首正淌着血，一滴一滴敲打着冰凉的地面，敲打他脑中崩断的弦！

　　钟云清晰的感觉到现在的他正在漂浮在空气里，像一片云朵。耳边的风呼呼啦啦的吹过，树木张扬着绿色的枝桠，它们嘶叫着被他抛在脑后，道路变得越来越窄，最后成为一缕细小的布条，脚趾踏在上面，软绵绵的。原野里开着红色的野花，奔跑中，它们像火焰在他眼角边跳跃。他听到的任何一种声音都是含糊不清的，它们在风中被快速的撕成碎片，他被这种急速的破坏感刺激着，身体不停的摆动。他的皮肤被风吹开，五官被拉扯的变形，什么都看不分明，一切具体的事物都变成模糊的色块，在道路的四周上下跳蹿，他开始流汗，但是并不疲惫，这让他坚信，他上辈子是一只鸟，有庞大有力的翅膀。实际上，在他即将奔向目的地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白色厚重的云朵，以及从云缝隙中透射出的灿烂的阳光。那个时候，他通体苍白，他扑入同样白茫茫的空气中，他的身体被覆盖，也许，他就此此消失了。然后他醒了。

　　风消失了，花消失了，鸟消失了，云消失了。视线里，只有一双红肿的眼睛，像一只可怜的兔子。钟云扯动僵硬的唇角，伸手抚上他白皙的脸颊：“小敏。”干涩的声音，苍老的仿佛老树底下错综复杂的根。晟敏不可抑制的哭出声来，压抑过久的情感在这一瞬间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山洪一样迸发出来。晟敏扑进钟云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肩，身体随着哭泣而颤抖着。他害怕，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惊慌，因为，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钟云。
　　门外，奎贤呆呆的站着，看着二人相拥的哭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转身，将时间与空间留给他们，风吹落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阳光下，奎贤眼睛泛红，是另一只可怜的兔子。

　　那把琴安静的躺在那里，古朴的样子。钟云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买来这把晟敏想了很久的琴送给他。晟敏坐下来，手指轻轻划过，软软的旋律在他颤动的指尖荡漾开来。好熟悉的感觉，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静坐窗前，轻轻拨弄琴弦。曾以为你可以听懂的，可是我错了，错的离谱。世人皆叹知音难觅，不然当年俞伯牙何苦摔琴以谢钟子期？现今，又是否有人可以读懂我的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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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三月，小小李晟敏踏着绣花小短靴。目标：一百米以外的小摊。目的：买下那个虎头小帽。闭眼，吸气，一，二，三，冲！
　　“老板，这顶虎头帽我要了。”晟敏还是晚了一步，在他的手即将接触到它的时候，一个少年拿起了它，他的声音飘荡在晟敏耳边。“老板，这顶虎头帽我要了。”
　　声音很好听，晟敏想到。转身看着他，嗯，人也很好看。晟敏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帽子，漆黑的眼眸随着少年手指的动作上窜下跳。
　　“你也喜欢？”少年俯下身子看着他。晟敏立即把头点的像捣蒜一样，倘若现在在他面前撒一把米，立刻就是一幅小鸡啄米图。
　　“可是怎么办呢？”少年故意皱起眉，“我也想要啊，而这里只有一顶。给了你，我就没有了。”
　　晟敏鼓起小脸，小手扯着少年的袖子：“好姐姐，你就让给我嘛，好不好？”
　　姐姐？少年一脸黑线，不过看着晟敏红扑扑的小脸还有鼓起的腮帮也就释然了，这孩子，还真让人没法对他动气。“好了好了，败给你了。”少年把帽子戴在晟敏头上，捏捏他鼓鼓的脸：“谁叫我这么好，你偏偏又这么可爱呢。”
　　晟敏甜甜的笑：“谢谢……”
　　“停，不许叫姐姐。”少年打断他：“叫哥哥，钟云哥。”
　　“是，钟云哥。”

　　“钟云哥，以后我们就要在戏班了么？”十三岁的晟敏抬头看着钟云。
　　“嗯，那里是我们以后的家。”钟云笑，这孩子真的是十三岁么？怎么还像三岁一样？
　　“真的吗？戏班的人都好漂亮。”
　　“小敏也很漂亮，不然怎么会得相貌奖呢？”（话说我怎么有功夫纠缠这个问题？）
　　“那也没有钟云哥厉害。他们都说钟云哥唱歌的时候有平息一切的力量。”

　　“喂，晟敏。”钟云爬上窗台看着晟敏：“出去逛逛吧，别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真当自己是待字闺中的小姐啊。”
　　晟敏收回放在琴弦上的手，抓过身边的苹果就向钟云扔去：“滚你丫的。要逛找你的那些青楼红颜去，别赖在我这儿贫。”
　　钟云顺势接过苹果放在嘴边就是一口：“我算是明白了，难怪班主总让你演旦角。你天生就跟一娘儿们似的。”
　　又一不明物体飞来，钟云这次躲闪不急，直接砸到了额头，还来不及呻吟，晟敏已经追过来：“你说谁呢？谁像娘儿们了？金钟云，你给我说清楚，别跑……”

　　晟敏看着钟云一脸暧昧的笑：“钟云哥，这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么？还不快冲！”说完还推了他一把。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丽旭，那个身材小小站在角落的男孩。后来晟敏回忆起这段往事常常自嘲，莫不就是自己这一推，将钟云推到了丽旭身边？

　　“丽旭~~~~”钟云看着夜幕下高蹿的火苗，惊呼着要冲进去。
　　“不要。”晟敏死死的抓住他：“钟云哥，冲进去，你也出不来了。”
　　“可是丽旭还在里面，我必须救他。”
　　“不可以，我不许你冒险。”
　　“晟敏，你放开我。我要救丽旭。”
　　“除非我死，不然我绝不放手。”钟云哥，我知你担心丽旭，可是，我也担心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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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的回忆让晟敏感到疲惫不堪，他仰起头，让刺目的阳光放肆的照在他的脸上，这样，他就可以痛快的流泪了。
　　我不难过，真的！
　　那你为什么流泪？
　　因为……阳光太烈，它，刺痛了我的眼。
　　“晟敏。”一声轻唤打乱晟敏复杂的思绪，他睁开眼，满眼闪耀的星星让他目眩。星星散去，男子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钟云哥？”
　　“晟敏。”又是一声轻唤，男子的面容变化着：“是我，我是奎贤。”
　　奎贤……晟敏艰难的扯动嘴角，算是扯出一个笑容。竟然认错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自己也会认错么？
　　“晟敏，你心里……有伤。”奎贤用的是肯定句，从听到琴声开始，他就知道，能弹出这样凄美琴音的人，心中定然是有无尽的伤痛。
　　“小子。”晟敏努力显得若无其事：“别这么没礼貌。我是哥，足足比你大两岁的哥。”
　　“你拿我当弟弟？”
　　晟敏一时语塞，他看着奎贤认真的表情，开始变得语无伦次：“不当哥……不当哥也可以……那你拿我当朋友吧……对，朋友……怎么样？”
　　“朋友。”奎贤还是那样认真的定定的看着晟敏：“那你看看，我会不会对朋友做这样的事。”
　　还来不及反应，晟敏就被奎贤紧紧搂到怀里，在他搂住自己的一刹那，晟敏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个搂住自己的男子就是自己的知音，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是可以为了他剪断琴弦的人。他伸手，想要回抱他，然而抬起的手最终还是僵硬在空气里。晟敏轻轻推着奎贤的身体：“奎贤，别闹了。”
　　但是对方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更紧的搂住他，像是要从他身体里得到温暖。微微的愠怒从心底浮出，晟敏用力掰开奎贤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奎贤，放开我！不然，我真的翻脸了。”
　　“晟敏，我爱你！”奎贤低沉的声音在晟敏耳边炸开，他呆住了！久久愣在那里。他没有听错，眼前的这个男子对他说爱。他僵硬的站着，直到细碎的吻落在颈间，他才战栗一般的推开面前的身体。晟敏沉重的喘着气：“我走了，钟云哥还等着我给他换药。”
　　一声钟云哥让奎贤的修养之墙崩溃了。有时候，错误就发生在一念之间，而酿成的苦果却需要人用一生去品尝。
　　奎贤拉住晟敏逃离的身子：“你再坚持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晟敏转头，坚定的看着奎贤：“那又怎样？我李晟敏从来就不懂放弃是什么。别人撞了南墙才回头，我撞了也不回。我把南墙拆了也要跨过去。（话说大家觉不觉得这句话很熟？囧）”愤怒，奎贤彻底的被晟敏的话激怒了。他狠狠扳过晟敏的身子让他靠近自己，修长的手指钳着他单薄的肩，霸道的吻就这样侵袭而去。李晟敏，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抢走，你自己也不能！所以，永远别想从我身边离开。奎贤脑中清晰的划过一股强烈的欲望，这种欲望冲撞着，肆虐着，咆哮在他脑中，剥夺了他最后的理智。他想要他，对，就是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