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乐，莫思蜀》未荦

1、羲和

　　天空已微微泛起鱼肚白，虚崎敏感地觉察到三足金乌的气息，于是再也睡不下去，索性起身下床穿好繁复绵长的祭司礼服，又像往常一样束起头发。她端坐在银狐皮的垫子上，面前的镜子映出她姣好的容貌，一双雪色的眼睛看起来分外无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带了美瞳呢……她勾起嘴角自嘲。

　　虚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久到不知道是多久。
　　自盘古开天辟地，身化万物，虚崎就诞生在他残存的混沌之气中，她的身份就相当于盘古的遗腹子，现在天下拥有混沌之力的神明也只有她一个。漫漫长长的岁月过去，女娲、伏羲、蚩尤……新的神明不断诞生，战争不息，只有她一个没有参与，独善其身，不是没有人来求助于她过，只是她一向都不予理睬。
　　就算是神明也不知道，虚崎的魂魄是很来自异世的，她在哪里度过了十六个春秋，却在某一天被召唤到了这里。不是没有想念过从前，但是现在，那些记忆早已被时间冲刷地泛白，若有若无……

　　“祭司大人，寅时过，白鹿已经备好。”
　　帐子外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虚崎愣了愣，这才想起昨日后羿刚刚用帝俊伏羲给的红弓白箭射死了九个金乌。其他的她也不想管，可是太阳的母亲羲和是她一手带大的，今日不去看看也说不过去。

　　她站起身，挑开帐前缀着东珠的大白毡子帘布，翻身上了巨大的白鹿。
　　“把南面的窗子开了，熄了人鱼宫灯，点上椒兰。让族中的人醒后照常工作，今日辰时之前我会回来，在我回来之前，准备些鲛纱、杼树枝和朱砂。”
　　“是。”式神六月弯腰行礼，目送白鹿轻盈地上了青天，四足到处，凭空溅出几朵小云。

　　“祭司大人，我们去极东扶桑树还是去寻金乌？”
　　“去扶桑。”虚崎简单交代行程。
　　伏羲赠后羿红弓白箭，教他下界除害，没想到他却杀死了自己九个孩子……看来他是不会放过后羿的了。神明间的关系一向复杂，而且他们大多都是随性狂妄的性子，结个仇容易，解个仇却不容易。

　　兀自想着，东海扶桑树已经到了。
　　这是两棵桑树纠结扶持在一起而成的树，巨大无比，树上并没有叶子，光秃秃乌黑黑一株。虚崎一眼就看见伏在其中一个树杈上的羲和，她一身华服已经凌乱不堪，泪珠从指缝间露出来，砸在海面上。羲和乃太阳之母，眼泪也是火烫的，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扶桑树旁的一大片海域都冒起了泡泡，激烈地翻滚沸腾着。

　　虚崎下了鹿，走近她。羲和急急擦干面上的泪水，“祭司神君……”
　　“后羿是必死了的。”虚崎淡淡道，“你也不要这么伤心了，伏羲会给你补偿的。”
　　“……不瞒神君，羲和有一事相求。”她的神色一下变得坚定。
　　“什么？”
　　“我又怀孕了，但是我不想让帝俊知道……而且金乌十个死九，我已经因此日日揪心，想必也活不了多久。”
　　“你是神明，怎么会因此死去。”她上前扶起羲和，雪色的眼睛淡然地瞟过她的金眸，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下她平坦的小腹。
　　“这肯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孩子。”羲和苦笑了一下，“神君你定是知道的，它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在吸收我的力量。以前我也不过努力苦撑，现在也无心做这些了，这孩子诞生的那一天就是我要死去的日子了……”

　　虚崎答应了她的请求，并且带着她回到了她的虚族中。她们刚刚进了帐子，羲和已经支持不住，附在腹部的用来掩饰的法术消失，下身也即刻流出鲜血。
　　虚崎没有一点惊慌，随手捏出了结界，为保伏羲不知，又用杼树枝和朱砂加固。

　　羲和哀叫了几个时辰，虚崎淡然地看着，只见她的身体已经慢慢趋现透明。她重重的喘息着，突然把头转向了虚崎。虚崎会意，上前几步，坐下。
　　“神君总是这样，什么都装作不知道……真讨厌……我和常羲跟在您身边五千多年……很想当年……”
　　“你以前也总是这样笨。”虚崎勾了勾嘴角，轻笑，“就是因为这样你明知道伏羲先有了女娲，后又会有常羲，还一心嫁与他；就是因为这样常羲的十二个孩子还活的好好的，而你的九个孩子却死了；现在又要为了伏羲的孩子死去。后悔了吗？”
　　“……不。”羲和轻喃，她把头靠在了虚崎腿边，声音虚弱但坚定，“就算是这样……”
　　话未完，羲和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霎时又化为漂亮的尘埃，浮在空气中，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连尘埃也没有了。
　　与此同时，虚崎听见了远处金乌悲哀的鸣叫，响彻云霄。

　　她闭了闭眼，抱起那个弱小的孩子，是个男孩。
　　他眼睛大睁着黑色的眼睛，头上的绒毛也不像正常的婴儿那样篇偏黄，还是纯正的黑色，眉间印着一个金色的环。
　　虚崎伸手轻点，抹去了那个环，然后用鲛纱抱起他递给了六月。

　　帐子里需要六月整理，她一人骑上白鹿，慢慢地在虚族中散步。
　　虚族的人民都是虚崎用雪和她自己的血造出来的，肤色较之人类要白，四肢看起来纤细但极有力量，善于跳跃奔跑，而且耳朵被她做成了精灵那样的尖尖型，就像是现实中的真正的精灵那样。
　　虚族的地盘极大，呈六角形型，中心就是虚崎的白茅草毡子帐，其外六个灰色帐子是虚崎的六个式神六月、花间、宴娷、流绦、虞尔、媂五的住处。六月专负责虚崎的日常和虚族对她的上供；花间负责种植；宴娷负责采集；流绦负责打猎；虞尔负责军事；媂五负责族中一切土木工程和水利工程。
　　六人相互协作，虚族很是强大，一点也不用她担心。

　　白鹿缓缓走着，察觉到虚崎的情绪不愉，也不敢多言。

　　羲和和常羲诞生于昆仑之巅的天光下，那时候虚崎路过，就顺手捞下了养育她们的事。也为此，虚崎才造出了第一个式神——六月。
　　两姐妹很快成长起来，虚崎觉察到姐姐羲和的性子就是外刚内柔，而妹妹却是外柔内刚，而且常羲对细小之事很是敏感，心机颇深。反观羲和，什么事情都闷着不说，面上总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
　　两人的间隙出自伏羲。
　　那天他来向虚崎求亲，她那时也知道这两个女孩子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但是伏羲毕竟是帝俊，所以没有同意。但是不久后，羲和和常羲一起来面见虚崎，表明她们心甘情愿共事一夫……谁知道伏羲是怎么做到的。既然当事人都这样说了，虚崎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她们有了一个盛大的婚礼，血红的霞光，九千里的迎亲队伍，童子一边走一边撒着东珠和蓬莱灵药，鼓乐齐响……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她预料到了结局，但是没有阻止。

　　再后来，她就没有怎么见过姐妹两个了，只是听说羲和生了十个孩子，常羲生了十二个。并且，常羲担任了[秩序]的神职。明明[秩序]应该由两人共同施行，一阴一阳。而虚崎听说后，也没有一点表示。再后来，羲和十个孩子的力量越来越大……总之，那九个金乌的死绝不是那么简单，她深知他们的性格，热情而温和，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出来残害百姓？

　　想着想着，虚崎又笑了笑，也不怪世人多道祭司神君无情……

　　“去西月宫。”
　　“是。”

　　远古大妖怪白鹿的脚程极快，顷刻间到了西月宫。虚崎一句话没说，悠悠然进了宫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又悠悠然走了出来。
　　白鹿愣了愣，闻到了冲天的血腥气。
　　“神君……你……”
　　虚崎翻身上鹿，银白的祭祀礼服一点血腥气息都没沾上，“她们都说不后悔，我也不会后悔。回去吧。”
　　“是。”

　　不出半日，太阳之母羲和因丧子之痛死去和月亮之母常羲因触怒祭司神君被杀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了。祭司神君连养育了几千年的常羲都可以面不改色地抹杀，从此以往，神界的妈妈们骗小孩子就不用北冥巨苍狼和东海九头蟒了，一句祭司神君就可以解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