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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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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珞坐在病床边,又把大衣裹紧了点。
都说住在医院久了的人会有贪恋,叶珞本人曾多次出入医院作长期逗留,但她始终无法真正的喜欢这个地方。她怀疑这是她不能爱上陈铭的原因——他实在太像一个医生,医院里的那种。
她怕冷,非常怕。而医院是那么冷的地方,它白色的床单,冰冷的金属器具,连头等病房里的暖气都稀薄,仿佛已是随时准备着防止尸体的腐烂一般,她皱眉吸吸鼻子,空气里却并无死人味道。
病床上躺着叶承北,偌大的承北集团以他之名,屹立三十余年不曾倒下。而在他因车祸昏迷一个月后,世有人言,承北亦大厦将倾。
这一个月里,承北的三处仓库和一幢写字楼接连起火,股价开始暴跌,几家二线企业蠢蠢欲动,最后却是一只叫做盛平的新起之秀脱颖而出,凭借不知哪里来的资金源开始大肆收购承北股份。原来只是部门经理的叶珞代理总裁职位,鏖战一月下承北终于渐显颓势,集团的几大股东元老也开始质问叶承北的身体健康,并公开对叶珞按兵不动的管理方式表示不满,言下之意,大有逼叶珞让位之势。就连叶承北身前涉足的几桩灰色生意,因叶珞的迟迟不表态,对家亦开始不耐,话里话外,是要换人的意思。
这一切纷乱在叶珞眼里,似乎都不能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来到医院并不是担心叶承北的病情。每天例行公事的一小时探望,她已经在白天完成了。在那一小时里,她会汇报工作,向医生询问病情,并播放他喜爱的音乐或者呼唤他的名字——医生说这对病人苏醒有很好的效果。
她对医生的话表示强烈的怀疑,但有许多事她无法向医生解释,比如她根本不知道她喜爱什么音乐,不得不派秘书去搜罗他所有公寓和车子上的CD,再比如她从未叫过他父亲,即使每次屏退众人,看着叶承北的脸,痛下决心,她还是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父亲。好像这样叶承北就可以接收到心灵感应一样。
初时她觉得别扭,在心里想多了,也就麻木了。她初时不希望他醒过来,充满新奇与惊喜地坐在床边,仔细打量二十五年来甚少谋面的所谓父亲。后来看多了反而觉得自己更可悲,与对了个遗像絮絮叨叨的寡妇没有两样,开始全力祈祷他醒过来,免得自己面对这个烂摊子如此头痛。
反正昏迷清醒,这个人都是一样,不会回应自己的。
但适才搬家公司的车辆大灯打得实在太刺目,倒车的声音也实在太刺耳,她瞬间回到那个小小的女孩,裹着毯子,开始时惊恐,后来伤心,最后麻木地看着叶承北开车出去,永远永远地,不会再回来。
她实在受不了了,开车疾驰到医院,她一路逃出承载童年噩梦的那个宅子。她要确定叶承北还在那里,那一瞬间她如此庆幸他出了车祸,无论如何,至少他可以呆在一个地方,不再走了。
但真正到了医院,她又开始觉出自己的好笑,抚摸自己的右腕,她突然觉得厌倦了,对自己的所有执念和恨意,但戏已经开场,她必须演下去。
叶珞出病房时见到路离,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叶珞走到她面前停住,她才抬起头,表情木然,面目疲惫不堪,眼睛里都带着血丝。
叶珞这些天见惯了她这个样子,也不见怪,问她:“你来看你父亲?”
陆离摇摇头:“他搬回家住了。我来找你的。”她想想又补充句,再低下头,“我没吃晚饭,饿了。”
叶珞一把拉起她:“那我们去吃饭吧。”
因为路离实在累了,两人就去医院旁的小面馆吃面。叶珞自大学毕业,多少年没来这种小馆子了,她本就有轻微的厌食和洁癖,见面汤油腻就有些嫌弃,挑着根面条不肯下咽。路离倒全不介意,一碗爆鱼面自顾自吃得很欢。不过说吃得很欢也不尽准确,她胃有毛病,吃起饭来只能小口小口的,说不上斯文,就是慢。
路离吃到一半喝了口热茶,精神回复些,见叶珞的样子就不由笑了:“以前合宿的时候出去小馆子吃饭你也是这样,半口都不肯动的。”
叶珞说:“那你不是嫌我很烦。”
“不会啊。我吃得最慢又最多,每次只有你最好,留下来陪我。”路离又埋下头吃面。
叶珞听得有点心酸,看路离吃饭的样子就更心酸。她是真的吃得又多又慢,好像小孩子贪心不足,又像饿得狠了的流浪汉,但又实在珍惜食物,似乎以后再也吃不到一样,要慢慢地咀嚼才好。
叶珞偏过头去看面馆的时钟,才发现竟然已经十一点了。她想自己在病房里竟然待了那么久,不知路离在外面等了多久,想着想着就想到陈铭有没有搬完家了呢。她现在想到陈铭,心里竟已全无感觉,只是想起他医院也在附近,不知道有没有来这家面馆吃过。
应是有的吧,那人有时回家叫醒她都接近十二点,附近只有这家馆子会通宵开放,让动完手术的医生们勉强果腹。
她看着这碗面,才记起自己也没有吃晚饭,忽然怀念陈铭每次深夜叫醒她后,都会热好粥,看着她吃下再去睡觉——他担心如不是这样,叶珞一天都不会吃任何东西。那人有时太累,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自己就会暗自欣喜地把粥倒掉。陈铭第二天发现垃圾桶里的粥,总是很生气,而她总是笑嘻嘻地并不理会,径直出门了。
叶珞突然感到后悔和歉疚,为自己对这段感情的轻视与缺少投入。她想自己确实不过是找个人陪罢了,这样虚耗着别人,怪不得不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