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阳光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刺眼过,休息室外的员工们来来往往,时不时扬起几声笑,清脆响亮得要贯穿天花板。顾悠然面前的汤慢慢地凉了下来,有人推门进来泡茶,站了一会儿被二人之间诡异的沉默给吓跑,放着正在翻滚的热水持续沸腾着……
“好。”过了很久很久,甚至风云的午休时间都结束了,吴城才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一个字,顾悠然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第二次和人分手,这么平淡简单,她却像被人扔进了深谷里,只觉头晕目眩得失去了平衡。她不想哭,只是鼻头发着酸,酸到几乎失去呼吸。若不是她那些可笑的偏执和盲目希望,吴城和她或许会组成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打骂笑闹,温柔成城。
吴城离开得很安静,休息室的玻璃门在顾悠然深褐色的瞳孔中晃动,最后彻底静止。
这是一个安静,却撕心裂肺的句号。
顾悠然在休息室里整整坐了一个小时,直到慕容的助理上楼找她,说给林子绿量身中有点问题,需要她下楼解决一下。
下楼一看,果然是林子绿和阿连一起在造反。慕容虽然平时嘴损又贫,但脾气还是很好的,此时正在耐心地试图说服“固执二人组”,从十一点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难为慕容还面带笑容,丝毫不觉得麻烦的模样。
反之,顾悠然先是和旧爱情敌重逢,紧接又是宿醉过后和人分手,她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扼杀了她理智的一面,走进二十五层会议室之后,她直接伸手把慕容往旁边一推,无视在场还有一群无辜的看客,她气势汹汹地站到了林子绿和阿连面前。
顾悠然本来就高,又踩了一双高跟鞋,居高临下完全不是问题。林子绿有些怯怯地坐着,一旁的阿连目光挑衅:“总监,您看过这为设计师的设计了么?这样的设计怎么和那么多大牌比,您这不是让子绿到戛纳去给中国人丢人么!”
慕容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大牌设计师了,国内外媒体都对她赞不绝口,甚至还和吴霜一起入围了设计大奖。顾悠然要不是知道她够格,再怎么是朋友也不会让她接这份工作。针锋相对之下,顾悠然放弃忍耐:“陈启连小姐,到底你是总监还是我是总监?”
阿连显然没想到她作为风云的新人,会在地位还不稳的时候对下属这般毫不留情面,支吾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戛纳是很重要的典礼,穿得寒酸的话子绿以后怎么见人,怎么让后辈们觉得她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如果她要用服装来显示她的身份,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顾总监!”阿连终于愤怒难抑,手猛然拍上桌面,玻璃会议桌被那一掌震得晃动。一旁的林子绿也似乎是生气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地动着唇。
慕容见形势愈演愈烈,唤着“悠然悠然”地要劝架,还没接近就被推开。顾悠然镇静下来,唇角的笑意虚假无比:“陈启连造型师,我代表风云感谢你对林子绿这么多年的付出,你可以去财务部结算你的工资,祝你今后的职业生涯一路顺风。”
“你不可以辞退她!”一直饰演缩头乌龟这角色的林子绿终于钻出了壳,“她是我的造型师。”
顾悠然讽刺地微微一笑,“噢,不如你去问问你的男朋友我有没有这个权利。”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离开。
慕容追在她后面,二人停在电梯间里等着回四十五层的造型部,慕容打量着顾悠然死水一样地表情,幽幽叹了口气:“你呀你呀,工作上哪能这么意气用事呢,况且你最后那一句‘不如你去问问你的男朋友我有没有这个权利’,这不是赤/裸裸的嫉妒么……”
“我和吴城分手了。”顾悠然淡淡地撇下一句。
一言之下,慕容理解了她的失控,呼了口气说:“这也是好事,你不爱他,早分早超生。”乱用词成性,顾悠然艰难地理解了她。
电梯到了,慕容摁了四十五层,顾悠然抬手又摁了四十九层。
四十九层是行政高管们的办公室所在,顾悠然心知林子绿一定会找齐北诀吹点耳边风,与其让他气冲冲地来指责她欺负他的女友,不如她直接去坦白,把话讲个清楚。
自从他们恶作剧一般的重逢,事态以火箭的速度发展,还走在了名叫乱来的轨道上。他现在和林子绿在一起,而她……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精明聪慧如她,傻在了感情路上。其实这世上,少年时期的初恋有几对是走到最后的?何况,她和他,真的算相恋过么?说白了,只是互相心疼过而已。
四十九层坐拥在云端之上,窗外的初夏的刺目阳光穿透玻璃赋予工作的人们一丝浮躁。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清脆的声响,带着隐约的回声。齐北诀的助理认得她,站起来迎接道:“顾总监,您是要找齐总吗?”
“嗯,他有空么?”顾悠然和善地一笑。
助理在电话机上嗯了内线,接入了办公室里,半晌,她挂了电话对顾悠然说:“您可以进去了。”
顾悠然点头谢过,推开了一侧的梨花木大门。齐北诀的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凌乱不少,玻璃办公桌上文件乱七八糟地摊着,地上还堆积着好几个纸盒。沙发是灰色的麻布身,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透明的茶壶里还有橙黄的茶液。
既然昨晚都一起睡过了,现在又是独处,顾悠然懒得和他客气,一屁股舒服地落座在沙发上。
“有事?”齐北诀盯着电脑屏幕,西装革履,很敬业的形象。但这一句问话让顾悠然吃了一惊,她问:“你还没听说?”
齐北诀的目光投向她,神情似乎在说“我就知道”,深深呼了口气又问:“你又闯什么祸了?”
“什么叫又啊!”顾悠然反驳。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又响了,齐北诀很迅速地接起,对方滔滔不绝,他连说了三四个“嗯”然后挂了线。顾悠然看着他的表情从疑问变成了然,齐北诀站起身走到桌前靠着桌沿,面对着她:“现在我听说了。”
顾悠然点着头,玩着手指,“然后?”
“我没空跟你们玩这勾心斗角的游戏,所以顾悠然,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了——子绿她是我女朋友没错,她从你一走了之开始就是我的女朋友了,她和你不一样,她没有含着金勺子出生,高中的时候你还带着一班人欺负她,她一直很自卑,所以现在你最好收起你的脾气别去招惹她,这是你欠她的。另外,工作就是工作,如果你有正确的理由要辞掉她的造型师,我不会偏袒她,但如果你真的是无理取闹,就算要我自掏腰包赔违约金,我也会送你走。好了,你说说看你辞退她的理由吧,我可不想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回来告公司。”
齐北诀一脸平静地说完,顾悠然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从前那个少年,一起一伏都表现在脸上,她从来不用去想他是高兴还是难过。五年过去,商海汹涌,他果然也学会了摆扑克脸。
这样一席话,顾悠然红了眼眶又不能哭出来,她的齐北诀真的变成别人的齐北诀了。
我果然成了飞鸟,你也成了鱼。
过了许久,她才回答:“阿连她非常不配合我的工作。”努力稳住的声线还是发着隐隐的颤。
“这不是理由,让属下配合你的工作也是你的工作之一,”说着他拨了内线,对着话筒说:“告诉财务部不用给陈启连结算工资了,她的辞退令被收回了。”
顾悠然知道,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自己的无理取闹,但此时此刻,听着他迅速而无情地驳回她的理由,似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理由是乱来,她的心疼到了天翻地覆。一滴泪从左眼滑下脸颊,她抬起的眸光却不见半分柔软:“既然如此,齐北诀,我也跟你说清楚,不管你怎么认为,我从不后悔当年,也从不觉得对不起你。”
眼泪,一滴又一滴,让她的话显得很没有说服力,齐北诀却点点头,无所谓似的耸耸肩:“你当年能做出那样的事,要你会觉得抱歉也就不像你了。我说过,吴城是个好男人,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别再像你十八岁那样的践踏别人的真心。我也和子绿过得很好。现在我们能把话说开也是件好事,大家都该忘记从前开始新生活了不是吗?”
是,不是。
顾悠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向往的这场感情的闭幕是一个拥抱,一句释然。她甚至宁愿她恨他,也好过现在他无所谓地要向前走。她以为他们之间那激情的一晚是他旧情难忘,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想让她能得到双倍的难过。
木然地走进黄昏,天下起了这个夏季第一场雨。刚好遇上离开的慕容,慕容和她一起站在风云写字楼门口的玻璃屋檐下,叹道:“爱情真难啊……”
顾悠然苦笑:“没有爱情人也能活得下去的吧?”
慕容说:“回忆总是坚持的理由。”
回忆。的确,如果你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多年以后,我也许会自己学着释然,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在回忆中慢慢老去,在回忆中慢慢死去。偏偏你重新站在了我的面前,让我原本就举步艰难的绝望更加艰难,是大家都这样,还是只有我才拥有这么多的贪念?
四十九层,齐北诀看着窗外细雨绵绵,他站到阳台上去听着雨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白色的戒指。他把手伸出栏杆,小小的银圈在他的指尖游离失所,雨点打湿了他的手,最后,他一闭眼,还是将戒指收回了手心。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自欺欺人,为什么我们总是这么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