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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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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敲门:“太太,二小姐回来了!”
里面没有回声,门却突然开了。大太太穿着褐色的棉布旗袍,站在她的面前,她的粗桶身材将整个门挡住了。她有着与身材极不相称的平板式的脸和一对深陷的眼窝,描着不粗不细的眉毛,板起脸来总有一种阴冷的感觉。这么多年,她除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一些,头发白了许多,面容也没有太大的改变,连说起话来嘴角的弧度都不变。她没有那么热络,侧过身,也不看微雨说:“回来了,进去吧。”
“谢谢大妈。”她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侧身走了进去。
她听到了屋里面清晰的咳嗽声,连呼吸也格外粗重,带着肆虐的细菌的气息。这屋子里的家具,虽然还都是三十年代的红花雕木的精致作派,可是花纹里都已经嵌上了灰尘。她走得慢,屋子里的阴冷潮湿让人总错觉自己不是走在阳间。
王氏已经醒了,听见脚步声,似乎用着全部的力气在喊:“微雨,微雨!”
她赶紧冲上前去,抓住她的手,抚摸着她的额头说:“妈,我回来了!”
王氏睁开迷离的眼,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眼睛里很浑浊,暗黄色的薄翳缠绕着眼球。整张脸都像枯黄的老树干,毫无生机。她紧紧地抓住微雨的手,皱着眉头,一边说一边淌眼泪:“微雨,你总算回来了!”
她也忍不住流泪,不住地帮王氏擦眼泪,一边安慰道:“妈,我已经回来了,我会一直陪着您,不要哭了!”
身后的福伯和李张氏都开始抹眼泪,唯独大太太还斜着靠在一口老橱上,眯着眼看着叶微雨。
“那时候,要是我和老爷,都同意你跟江城,也不至于让你一直在外面受人欺负!”王氏越哭越凶,似乎将压抑了这些年的怨气要统统发泄开来。
江城,江城。大太太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福伯和李张氏在一旁唉声叹气。唯独她自己,虽然还是在默默地流泪,但是却硬生生地将哭声忍住了。这个名字是这古老宅院角落里的霉菌。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大太太走过来,坐在一张同样老态龙钟的太师椅上,拨弄着粗壮的手臂上唯一的一个玉镯子。她偏爱首饰,是全镇人都知道的事情,因为之前每次出门,她都恨不得每个手指上都套一个金戒指,逛街的时候,即使不买东西,也会伸出手指抚摸过货物,作出精心挑选的样子,其实不过是希望别人都能注意到她的金贵。
微雨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与江城的种种,其实与其他人都没有关系,但偏偏,似乎每个人都能预料到结局一样,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她没有看大太太,那张白皙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彻心扉,只是沉静地握住母亲的手,伏在她耳边说:“妈,都过去了,我现在回来陪您。”
王氏已然已经病重,刚说了一会儿话,就开始喘气,李张氏赶紧服侍她睡下。
“那江家的三少爷,到底有没有做了日本人的狗?”大太太眉毛一抬,语气里有一股陈年的刻薄味儿。
她还是抿着嘴不说话。大太太自知没趣儿,就老气横秋地扭着肥硕的屁股走了出去。
福伯和张妈已经打扫好了她的房间,她回屋放下行李箱。屋子打扫得很干净,藏青色的帘子将镂空花雕床装饰得雅致自若,桌子上还放着笔墨纸砚,木制的首饰盒虽然已经空了,但是放着,多少还能有点曾经辉煌的傲气。这是叶秋池出嫁前住的屋子,后来她回到娘家住,却一直没有住在这里。
“大夫怎么说?”
福伯摇了摇头说:“要是再能撑个十天半个月就算不错了。”
她点了点头,就走出了卧室。福伯跟着她到了□□的小院子,小院子里有一间小屋子,以前叶秋池发病的时候,就被关在里面。微雨从来没有进去过。以前叶家兴盛,王氏又好侍弄花草,每到赏花时节,连城里的官太太都愿意来赏玩,每次都会把大太太气得七窍生烟。叶平伯觉得有面子,更是会在花开烂漫的时候,备下好酒好茶以迎各方宾客。但是如今已是凄草艾艾,满地都是枯黄的野草,杂乱地盖在潮湿的地上。
没等她问江家的事情,福伯就先问起来:“前两天,我遇到江家的管家,知道你要回来,就托我问下江少爷……”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小姐是否知道他的死活?”
“是江家的母亲问起吗?”叶微雨看了眼福伯,又继续向小屋子走,地上的枯草横七竖八,在她的旗袍上划着口子。
福伯想阻止她,就赶紧伸出一只手挡住她的去处说:“这两天天冷了,二小姐还是先回屋歇着吧!”
“我想见见江家的太太。”
“这……自从大小姐出事以后,这江叶两家再没有正经的往来过,二小姐想去江家,最好也请示了老爷再说。”
叶微雨站在后院里回头,这大而空的宅子,如同一个死气沉沉的庞然大物。江南的水气弥散开来,让整个秋天都沾染上了清冷的雾气。她站在长满杂草的□□往前看,借着顶上微弱的煤油灯的光亮,透过暗黑的长廊,正好看见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夜晚的寒风穿过她的大衣,灌进身体里,连落叶的声音都是沉静的。
她看见很多年前,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及膝旗袍,料子是新做的,胸口还绣着银色的花瓣,娇俏地点缀着。她披散着乌黑的长发,穿着一双刚学会走路的高跟鞋,提着一只黄色的皮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宅子。她看见年轻时奋不顾身的爱情,看见自己那个决然的背影消失在了江南长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