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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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叶微雨重新回到这座江南小镇的时候，正是深秋的傍晚时分。太阳已经敛去了光芒，无力的夕阳挂在干枯的树枝上。她的宝蓝色旗袍外面裹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胸口的珍珠项链贴着冰凉的肌肤。她原本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黑发变成了褐色的及肩卷发，小碎发用银色的蝴蝶夹子别在了耳后。这是很多年前江城送给她的。手里提着的暗黄色皮箱也是旧物了，这些年四下流离，每换一个地方，都会丢掉很多东西，连母亲给的嫩翡翠的镯子也不知掉到了何处，可唯独这个皮箱和蝴蝶夹子一直跟随她。
十一月的秋风带着难以驱散的寒意，还有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气，她站在有小镇的车站，正准备招呼旁边的一辆黄包车，马路对面的福伯就招手喊着她：“二小姐！我在这儿！”几年不见，福伯也已经明显变老了，声音变得粗砺而沙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如同被时光硬生生刻下的疤痕。
几年前她回这个叫做南漍的小镇，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街景繁华，河道兴隆，她刚下船就是父亲叶平伯的几号年轻力壮的手下，热情地招呼着这个在外读书的二小姐，帮拿行李，帮提箱子，帮递热腾腾的新绞出来的热毛巾。叶平伯偏爱这个二女儿，每次她回家，都会兴师动众，似乎要让全镇人都知道叶家的二女儿回家了。每次这个时候，元祈都会在人群中默默看着，穿着他用很多补丁做的藏青色棉布衣。元祈喜欢她，她是一早就知道的。十三岁，她从私塾跟刘先生念完书，到城里的女中读书，她坐着船在船头晃，元祈就在岸上追，还打翻了一个卖包子的大娘的摊子。后来他家里赔了一些钱，他回去自然免不了一顿毒打。
她不知道为何，在回到南漍的一刻，想到的不是江城，也不是叶秋池，而是元祈。环顾了一下四周，而今回来，再也没有人这样注视了。她独自拎着暗黄色的牛皮箱子走到马路对面，福伯迅速地抢过了箱子说：“这样粗重的活儿怎么能让二小姐来做呢！”这些年她独自在外，早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打理，哪还有一点江南大户人家小姐的作派，更何况，这两年家道中落，叶家早大不如前，派头已经摆不出来了。
她仔细地问过了父母是否安好之后，就和福伯陷入了沉默。经过河边的一家茶馆，黄色的旗子招牌还在寒风里凛冽地吹着，腾腾的热气弥散开来，充盈了这日渐深重的寒气。元祈端着茶壶看着她走过，一时间竟也没认出她来。她画着细细弯弯的柳叶眉，走起路来也是娉娉婷婷，即使是黑色的大衣也遮不住里面玲珑娇俏的身材。她自然是没有注意他的，从身边走过，带着些幽微的清香。
自从和江城离开这个小镇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镇子里这些年关于她和江城的传言很多，有些说她后来没和江家的三儿子在一起，而是做了国民党哪个次长的姘头。也有一些说是江家的三儿子自己做了日本人的间谍，帮日本人研究能毒死人的细菌去了。也有一些心好的，说江城和叶微雨哪儿也没去，就留在了南京安分守己地过着日子。也有人说，1937年12月的大屠杀之后，两人逃到了武汉，后来又到了重庆。那时候从南京逃难来的人，都觉得南漍还是很安全的，这个鱼米之乡，河运和陆上交通，都还是一副繁忙的景象。但是仅仅三天之后，镇子旁边的荷花池就全是染了人血。疯疯癫癫的叶秋池就是在那时候喝了死人污染过的水之后，没几日就死了。
但是叶微雨根本不知道这些。这次她回来，面上是因为家里托了一个在外做生意的远亲，又辗转了很多个人的口信，才把母亲病重的消息告诉了她。几年前因为和江城的事情虽然闹得满城风雨，但是这么多年的漂泊岁月过去，说她一点都不怀念这个连空气中飘散着煮熟的饭菜香味的小镇，定然是骗人的。更何况，和江城也已经山穷水尽。回到南漍镇，私底下的原因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大姐现在怎么样了？”她和福伯拐进一条巷子，灰黑色斑驳的屋檐上还沾着昨日下过雨后的水滴，不疾不徐地落下。角落里的青苔颜色鲜艳，散发着星星点点的霉味儿。
福伯抿着嘴不说话，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松动的青石板上，每一下都似乎在惊动藏在南漍镇秘密里的心事。
“五年前她就死了。”
叶微雨的脚步停滞了，抬头看着黛青色的天空，被小巷子分隔来开的狭小天地里，一只晚归的寒鸦飞过，带着幽怨的呜咽。
记忆中的叶秋池还是那个穿着红色嫁衣，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边心慌，一边又捧着红色的苹果问身边的妹妹好不好看的新娘。她虽然是大太太柳氏所生，从小却不如庶出的叶微雨那般聪明伶俐，受叶平伯的喜爱。这一回能嫁到比叶家还财力丰厚的南漍江家，全镇的人都料想这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如果没有记错，那也是叶微雨记忆中第一次见到江城，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还打着一个红色的领结，远远地站在鲜艳的红烛旁边，说不出的挺拔优雅。他的穿着和作派已经和小镇的长袍马褂太不一样，以至于出现在传统到没有一点一滴新式风格的婚礼上的时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媒婆看着不远处人群中傲然独立的江城，赶紧向叶微雨介绍说：“这是江家的三儿子，也在外面读书，最有出息了。江家老爷可是最指望他了！”媒婆说完，还特意向叶微雨挤眉弄眼，完了还不忘加上一句调笑的话：“都说这妯娌之间最难相处，可要是妯娌正好是姐妹，那就什么问题都没了！”微雨脸皮薄，听媒婆这么说，早就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揪着自己的衣服。她们拐弯的时候，叶微雨也不免贪恋地多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低头喝了一口茶，抬头就看见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正似有若无地看着自己，不免心里一动，也回报了一个温柔闲适的微笑。她走尽在长廊，忽明忽暗的红烛将她的背影衬得如初夏时节即将绽放的荷花蓓蕾，含着妩媚与难以自持的期待。
只是如果再给叶微雨一个机会，她情愿从来没有见过江城，更没有那不经意的一次回眸。
她收回目光，茫远的天际已经没有了一丝的痕迹，方才寒鸦的呜咽也归为了河边枯萎的柳树条拍打在树干上的声音。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看了结尾再看开端，那就不会再有重重的误会与阻隔，也不会有现在的感慨沧桑。
“江大少爷呢？”她一边走，一边问起。
福伯面有难色，她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出了巷子，离叶家老宅还有一条马路的地方，家里还剩下的两个老妈子已经在等候了，见到叶微雨依然穿得明艳动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乳娘李张氏抱住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二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啊！二小姐，你这些年还好吗？”
福伯和另一位老妈子刘曹氏赶紧劝住李张氏，指着微雨说：“你看二小姐不是好好的嘛！”
三个人就像对待自家女儿一样把她带到叶家老宅。穿过熟悉的小巷，那些曾经有的风物已经在这几年的风雨飘摇中变得面目全非。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景致如此，人心也是如此。倒是眼前这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都还是真心实意地支撑着支离破碎的叶家。
家门口的石狮子早没有当年耀武扬威的样子，被经久的风雨打磨得没了棱角，就连大门上面刻着的“南漍叶氏”都显得低调而内敛。这个牌匾还是叶平伯的祖父辈请当时嘉庆年间的一名进士提笔写的，叶家兴盛的时候，就连这几个字都是招摇的本钱。镇上的人从沪上到金陵做生意，只要提到江南叶家，面子上就像添了无上的荣光一样。李张氏推开半扇门，大家招呼她进去，她却站在门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院子早已不是当年繁华似锦时候的模样。小时候，母亲王氏喜欢拾掇些花花草草，所以一到秋天，全是各式各样的菊花，晚开的桂花弥散着令人陶醉的香味。她一脚踩在地上硕大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一阵秋风掠过，枯黄的叶子在天空里飞扬、落下，如死寂般静美。家里已经不剩什么像样的物件了，连那一套古时楠木制成的上好的桌椅都已经不见了，徒留一个空旷的客厅。
“张妈，怎么没有人啊？”
“老爷去镇上买药了，大太太在二太太房里呢！”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在这个古老而沉寂的宅子里，说话声音大了，都似乎是大不敬的。福伯和李张氏带她穿过前厅，到了旁侧的厢房。母亲的卧室一直都没有变，还是在右边厢房的第一间。左为尊，她是住不到上房的。三个人的脚步踩在狭窄的楼梯上，扶手上已经落满了灰尘，她的手指一碰，就是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与一层不知何时掉落的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